康寧作品

□康 寧

康寧作品

□康 寧

刷經寺

陽光投下一只蒼鷹的影子，向更西

我順影子跑九里地

寺廟里，三個喇嘛囁嚅著

我聽不懂的經。忽然就想到了

苦集滅道、超渡、漏盡通

卻與宗教無關。我從長江到大渡河

到大金川，再到梭摩河

越來越細，越來越清晰。像事物的源頭

在陽光的余暉里

越來越美，美得孤單

匍匐禮拜。與大地平行——

那些地下安葬的，心里掩藏的

地上生長的，祝快樂。

月 亮

開始吧，我們數數，一二三！

就這樣，一……二……三！同時松開

這些奢華的、被朗照的、終究會成為曾經的

別堅持得太久。后面的結果都知道

一直盼著的出乎預料總是不會出現

“今生肯定是這樣的——從盈到虧，像這個月亮”

是啊，多好的夜，季秋之月，清清冷冷

比溫暖更溫暖。很不舍，但遲早要失去光澤

一定還有許多話要說，這我知道

可是我們必須在這輪月亮殘缺之前數數：

一……二……三！我能給你的

除了今天的夜色，不能再有美麗的部分了

夏至·蟬

入夜，這個夏天的第一只蟬

開始唱歌。曲調簡單

即便不諳宮商和蟬語，也懂歌詞大意：

泥土三年，夏至節，喜樹之上，誰與合歡？

夏至日，一只蟬爬出泥土，就是今生

如同有女被分娩，長大成人，出落成

別人的失散與不安。夏至出生者

哭或者歌唱，異曲同工

蟬依舊在喜樹上歌唱，天氣越來越煩躁

夏至蒞臨，三伏開始

哦，這就對了：你完全可以

把所有的不安，歸咎于越來越熱

而不與本該關聯的事物作必要的關聯

穿 透

遠去的火車，穿透夜色

像昨夜的我穿透你

像今夜的假設穿透牽掛

失眠穿透孤獨

天亮了，眼睛穿透張望

平安穿透抵達

唉——嘆息最終穿透了自己的身體

無 關

“春天注定要來，與花無關”

有些傷心。因果失去關聯的事物

難以接受，比如你我，比如其他

你是對的。人如花時隨時返春

與季節無關。只是我喜歡這樣：

凋落也是美麗，與流水無關

遠方與離開無關

我夢見你時，與你無關

這兒是你離開的地方

這兒是耶酥的家嗎

有人隔著沙沙作響的月光，試探著問。

月光下，他比影子更飄

喔，不是。

燈光先是從窗子里透出來

這句回答也從窗子里透出來

門開了。比月光更亮一點的燈光

是條遲疑的甬道。

你雙手扶門，像耶路撒冷女子：

“這兒是你離開的地方。”

香樟樹在這個春天落了葉子

香樟樹在這個春天落了葉子。

地上厚厚的一層，像換下來的臟衣服

而樹上并沒有多少變化

一街的香樟樹，一起換下舊衣服時

又一起把新衣服穿上。

迎面而來的人，捉住我的手搖個不停，

忽然問起了你，小心翼翼地

像探尋并不確定的事件。

怎么這樣問呢？我只能這樣打個比方：

這些樹上的葉子和多年前沒有區別

但是已經輪回過多次了

唉，春風綠了的、春風老了的，我們啊

我得抓住一把什么攤給你看

得和你獨處，對坐

細細解讀暗藏你命運的指紋

要在你的發端、指尖、眼神中

把從前離開的時光

一一找回

“這樣多好！有你存在

空氣溫暖，歲月真實”

說這話時我身體前傾

雙手在空中揮舞

我得抓住一把什么攤給你看

愧疚之什

兩年，或者更長時間

手機里的那個號碼已經不用

想起來該說說你我的時候

就變成了空號。虛無得恍若隔世

當時該多么真實

我甚至想起了你在那端湍急的呼吸

許久都在忽略著存在的存在。

當我忽然預感到這些存在將永遠地

失去之時，就真的沒了

是的，我承認

你不是唯一失去消息的人

我生前的朋友都將會這樣。

我偽裝成陌生人

從那些熟稔的物事前經過

低著頭，害怕被無端地認出

0公里

不一定是離開，但還是想到了遠方

一輛大客車，滿載心事和心情，和人。

車內有人開始打電話，說走了，說快回來了

離開或回來，同時出現，絕不僅僅是巧合

有人沉默，無人知道是否有一只鷹在這種沉默里滑翔

有人目光佇在窗外，景物后退，或紛紛出逃

有人開始打盹，疲憊只要能暫時安歇，哪兒都是床

那么多素昧平生，誰知道誰在說再見，卻能不能再見？

哎，0公里，一個夸張的句號，一字成讖

在遠走高飛。終點不可預知之時，也有車

載滿不可預知的心事和心情，逆向而行

從車窗里看他們一閃而過，和我們沒多大的區別

古典月色

沁涼的秋夜

佇立的人 靜靜的心思

披月光柔柔的紗

低低的江濤

粼粼的水波 散開的懷念

若隱若現

哎——,輕輕的嘆息

如盛開的花

或者 古典的心情

遠去的船影

歸來的港灣 以及

點亮的馬燈和相聚的淚

留駐今夜之夢

大暑·雨季

開始之時，你還在數數

孩子似的總數不清雨點

后來就不數了，放棄了企圖

看那個惡意的形容詞，從瓦楞上

流走一部分，另一部分順墻滲入

這不是有意的。這床夏季的床單

牝口濕透后的斑駁

是一張貼在墻上的地圖。

誰是誰的領地，沒作標注

隔竹望雨，依舊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出梅是一個很不確定的氣象用語

“唉——”

你把手搖成扇子，邊搖邊嘆氣：

來試試，把這些濕碌碌的燥熱擰干

最好擰得比我身子骨還要單薄

小雪·無雪

夜來了，安靜得和昨晚那樣

就算嘀嘀嗒嗒的時間，也那么安靜

清晰一陣如心跳，模糊一陣如睡眠

伸出手，不是為了推開或拒絕

而是想攬住習慣了的什么，但不確定

結果依舊悵然收回

什么時候，這些手勢失去了自己的位置？

諱莫如深啊。什么都有自己的難處

問題和回答總是相互避開，或者干脆不答

輕易又叫出那個名字，叫一遍疼一遍

注定要望一下遠處，分散一下這些情緒

遠天之側，月如眉，眉下有誰的眼睛

被夜色隱藏——看著今夜之風瑟瑟抖抖

越來越冷，看著今日小雪，無雪

六 月

魔幻與問卜在六月的幡上時有時無

影子在后園的墳塋，隨風搖曳

婆娑淚眼，逝去的親人已無法感知

我還在日常的生活中。氣溫有點高

濕度因為哭泣的原因，有點大

許多時候，躲在人群的背后

讓那些美妙的訴與聽，一個人去完

蟋 蟀

扳起坎兒跟的石頭

扒開路邊的草，是三兒放生

是二兒的拿回來斗

方腦殼對圓頭，你死我活

我兒時的學習成績

被你們玩得一塌糊涂

后來就長大了

后來天就涼了下來

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聽輾轉反側或者子夜私語

白云向山那邊飄去

很多年后的天空，湛藍了

絲綢般的白云，讓

湛藍的天空更藍，讓

心情比湛藍的天空更藍

白云不是在天上行走

是在飄，是隨心所欲地飄

是無所牽系地飄

飄呀飄，就飄到山那邊去了

山那邊有比遠山更遠的山

有比牽掛更柔軟的水

有很多年前的妹妹和最初的夢境

無所牽系的白云，飄呀飄

還是飄到山那邊去了

詩人介紹：康寧，又名空念遠，屈原故里人氏。習詩，有詩作近三百首散見各紙媒，自印詩集《破紙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