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所房子

李曉虹

我有一所房子

李曉虹

“從明天起，做個幸福的人……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這幾句詩，在去年被各色人等當作臺詞道白了幾遍后，漸漸泛出一股渣土的味道，連我正在引用的時候，都不免帶上些許譏誚。不要誤會，我說得是自己。

我剛弄好了一間小屋，沒有海景，亦不見田園，不過鬧中取靜，悄然而立的一點意思罷了。是否就此可以做個幸福的人，我還不知道，有事沒事偷著傻樂一番倒是有的。但因這屋子得來著實不易——處心積慮、強取豪奪、機關算盡，幾乎我這一輩子才能攢下的一點德性，跟這兒全用上了。

其實我想給自己買間屋子的心思亙古就有，但既成事實的開頭卻很是荒誕草率。那是有次在體育館打球，和一業內球友貌似懇切絕決地隨口提了提，不想這哥們兒人品賽球品，耳到心即到，回去后就費神張羅，情勢難卻之下，我也只得好朋友講義氣，君子一言說訂就訂了。格局方位什么的都沒理會，樓層不理想也不好計較，更無從思忖的，是身家寡白，要從哪弄十多二十萬來？

甚至錢的問題都還不是最重點，最重點是買屋的情由須得鄭重成立，屋名正言錢才能順嘛，這簡單的道理我懂。盤算謀劃再三，我決定，確定一定以及肯定要買的理由，要先跟老爸談。于是乎，我天天陪他遛彎轉街，和他未雨綢繆地談，長遠規劃地談，戰略意義地談，由情及理地談，貼心換肺地談，終于把老爸談得頭昏腦脹，心軟肝熱，嘆出口長氣應諾我，首付時他盡老力，多多少少支持我一把。耶！首戰告捷。下面輪到先生。他跟老爸不一樣，撒嬌扮同情毫無用處，他是極端理智理財型哎。腹稿草案若干，最終全部放棄，長拳改短打，直接結案呈辭，看著辦吧。先生的反應出乎我意料之外，又似在意料之內。聽完簡短陳敘，他默然片刻，說，想投資的話，那就買吧。

我如釋重負，卻殊無喜意。初衷并非如他所說，或者，是他故意。而他這種淡然，我常常弄不清楚，究竟是對我超然還是漠然。他曾說，我是個性格過于倔強的女人，我想做的事，沒人攔得住。既知攔不住，又不能眼見我獨蹈困境，那樣的反應恰是最正常的吧。搞掂了老爸和先生，事半功倍，貸款募資固然天經地義，七拼八湊也是理所應當，終于給我籌夠資金如期付清了房款。記得交最后那筆錢時，我剛上的工資取后余額僅13塊大元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才知道，之前先生給我的一筆錢，是高息透支得來！唉，我心里總記著另外一些事情，卻從未曾細細思量過，以我任性妄為、喜怪好癖、異想天開的行事行徑，他怎么就全部容忍下來了呢？

屋子是買了，但住就屬臆想。自個兒住那就純屬虛構。所謂理想，我琢磨著，或許就是合理地想像。要一型而轉為現實，得力量夠強大，家底夠深厚，時機夠乖巧，運氣夠給面子！我哪樣都沒有。只好空對個屋子做美夢，且一做就是兩年半。這期間，股價狂跌，房價暴漲，物價飛竄，人世變幻莫測，我稀里糊涂鬧大發了。情勢越來越讓人憂心：眼看再不裝，我美夢做不到自然醒，空屋已給人強換成一堆可憐的鈔票啦，我就后半生陡傷悲吧！

我又一次被該死的金錢逼迫著發作妄想癥了。這回，輪到家里哪個人？我提刀四顧，逐個清點，啊哈，嘿嘿，居然還有老媽和老哥倆大個人誒！額地神哪！當下計議停當，如此這般演練了一番，直取老媽。話不多敘，言則利害，老媽雖然一貫精細節儉，但愛子之情，誓難抵擋。果然。銀子口到擒來。跟我老哥么，更加無須多講，有老媽瞻首，又許以他免居住3年免裝修勞神的特大優惠，才套取他七分之三的費用，超級劃算啊，他焉有不肯，順利成交。哎呀至此，我對自己，真是佩服到不行。心里偷偷告誡別人，家有類似我這種親戚，千萬要謹防慎備，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有錢在手，膽氣頓壯，管它雄關漫道鐵不鐵，爾今從頭我信步越。何況，熟知我的人都知道，對拾掇房子，我上癮成癖，稍事消停就心癢難耐。生命不息，折騰不止嘛。就這樣，我燕子筑巢般開始一點點壘我的夢屋，不覺勞苦，但覺歡喜。從開工到結束，整整8個月時間，我沒有假半分他手，硬是將一間粗毛坯房妝扮成清凈佳居，每每想起，還自得不已。不過，在房子基裝快收尾的時候，我卻郁郁寡歡起來。那是眼見屋成，眼見屋好，眼見屋歸他人的強烈失落，非常舍不得。很多次我都奮勇地決定，要當一回無賴強盜，死霸著鑰匙不放，我是小女兒我怕誰，時間一長他們準可憐心疼我，肯定不和我要房子了！這個，實屬家門不幸，汗顏啊羞赧。

不知是不是骨肉至親，血脈相通，我陰暗的心思雖未訴諸于口，但我老哥卻顯然已洞悉于心。恰逢他那邊的計劃出現波折，老哥先遲疑后堅定，在如數交給我許諾的錢數后，最終放棄了作暫住房客的打算。一時間，我不知作何感想，似乎好像左心室欠疚不已右心室欣喜萬分，同時左右心房猶自納罕，這夢想怎么也不穩定，說掉就掉，還剛好我雙手一伸，結結實實砸到了懷里。是福是禍？

我懶得判斷。老天給我什么，我就接受什么，給我多少，我就接受多少。尤其才經歷了一個從體力到情感到精神的巨大支付，我很需要這樣一個安靜之所，休養生息，我更想不再有任何糾結和干擾地，過一點自己想過的日子。這一天，我已期望和等待了許多年。我想在這一天里，我只是自己的自己，不歸屬任何身份，不應對任何人，不看電視，不用電腦，隨心所欲地看書與休息，做喜歡的飯菜，用筆書寫，瑜珈與冥想。

之外，我希望能和家人一起。先生只認定他出錢替我投資了一所房子，至于在什么位置變成什么樣子，既不關心也不過問。我想是時候告訴他我真實的意圖了。于是，不久前一個周末，我邀了先生和兒子，一同去我們的新居，并具說明審計的意思。這是我的不是，想法與情勢雖多有交錯，但其實不該任由自己將錯就錯。兒子對屋子挺喜歡，料必出于新鮮，一舉抵消了此前我叨叨著讓他來這里讀書學習的反感情緒，欣然相從。先生則表現專業，一進門就目測步量，自我感覺還挺寬敞個屋子，沒被他箭步幾下便踱量完畢，評估仨字：太小了！這讓正在一旁竊笑他身架氣質與此屋格調怎么看怎么好像混搭的我頓時失語，半天才想出一句寬慰他的話，我說，等只剩我們倆個老家伙的時候，就不小了！

我突然覺得奇怪，似乎我思慕著的好時光，都要到我老了以后。很長時間我才想到，可能在有件事上先生從未與我有過同感：我要的真正快樂，是共同擔當、共同營造，然后共同分享。也許只有等到我們都老了，他才有這樣的心情和時間與我“共同”。

有天中午，我躺在陽臺的藤椅上假寐，干燥的陽光透過玻璃蓋在我身上，溫軟酥暖，我消失了全部的重量。時光在慢慢倒流，我緩緩下墜，有紛呈往事疊沓而來，與我默然相對后，又兀自寂寂離去。那么美好。來，仿佛只為告別。我沒有挽留。因其美好，所以不可重現，也無法復制，挽留作什么呢？如果可以，我情愿，淡忘一切過往，從此只有生活明亮沒有記憶美好。

然而，轉念，按現在最懷神的倉央嘉措式說法，你愛或者不愛它，過去就在那里，不增不減；你念或者不念它，記憶就在那里，不來不去。一笑。隨它。哦，需要補充的是，事實上，翻遍倉央嘉措的詩集，也找不到他寫過這樣詩句的絲毫痕跡。

不論是誰怎么說的，若是先生，早一聲斷喝過來：呔，別那么酸行不行？呵呵，此話極是，深得我心。以后懷神懷他吧。

編 輯 董曉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