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 蓓
劉香梅的死讓我終生愧疚。盡管她只是我媽媽的鄰居,她的死和我毫無關系。
劉香梅死得很慘,傷口在頸動脈上,一刀致命。
事情發生在昨天夜里,我媽媽只是在吃完晚飯的時候,聽到了對門有爭吵聲,但驗尸官說,劉香梅的死亡時間大概是凌晨4點。
爭吵聲是劉香梅和11歲的兒子王曲曲的。爭吵的原因大概還是為王曲曲的網癮。王曲曲的話向來極少,更極少頂撞他媽媽。但那天傍晚,兩個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吵。這個臉色有些蒼白卻比同齡人長得高大帥氣的男孩,眼神不同尋常地陰郁。
我媽媽在凌晨4點半聽到敲門聲,開門時,抽了一口冷氣。王曲曲滿身血跡地站在門口,臉色紙一樣的白,一個字說不出,只是用手很困難地指指自己的家里。
我的弟弟是刑警隊的一個小頭兒,那天正準備出門。見這光景,沖了出去,小心翼翼地進了王曲曲家。劉香梅死在床上,門窗完好,沒有外人闖入的痕跡,也沒有搏斗的痕跡。
弟弟和聞訊而來的同事們檢查了現場后,說,這案有些懸。
這個“懸”字,讓我驚懼。可我不敢想下去,王曲曲才11歲。
弟弟看著我的表情,又說,有點懸。
我的弟弟在兇案現場發現的細節令人費解,一把掉在劉香梅身邊的刀,塑料的,逼真,形態鋒利,但毫無殺傷力,塑料刀上只有王曲曲的指紋。割斷劉香梅頸部動脈的是水果刀,水果刀掉在塑料刀的旁邊,上面有兩個人的指紋,王曲曲的和劉香梅的。床頭柜上有一個沒吃的水果。最費解的是,一直放在王曲曲房間的手提電腦放在了劉香梅臥室的電視機柜上,電腦接了攝像頭,攝像頭對準劉香梅的床,可是,電腦里沒有任何錄像資料。我的弟弟懷疑錄像直接存進U盤,可他們翻遍了王曲曲家的所有角落,沒有U盤。
我的弟弟遇到了做刑警以來的最大難題,這些看似和兇殺無關、卻無法忽視的細節似乎展示著一個絕對不尋常的案情。弟弟和同事們一時間卻無法把這些細節連串起來,還原成一個完整的真實的兇殺現場。
那么,那天晚上,劉香梅家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一時找不到頭緒。我的弟弟向我求助,我是一名心理工作者。
我在王曲曲搬到我媽家對門的一年里,一直關注著王曲曲。我試著讀懂這孩子陰郁的眼睛里隱藏著的不為人知的東西,讀懂這個母親沒有合法妻子的身份、終日見不到生身父親的孩子的內心。然而,我還沒有讀懂這個孩子的時候,孩子的母親劉香梅死了。孩子被作為最大的嫌疑人暫時放進了少管所。而我媽家的對門成了兇宅。
我母親原來每個下午都在劉香梅家打麻將,現在再也不打了,她說一打麻將就想到劉香梅死的慘景。我兒子由由有些懵懂,每次看到那貼著封條的大門,總不開心,他很崇拜王曲曲的游戲技術,說王曲曲是他見過玩游戲玩得最好的強者。
由由還對王曲曲的自由羨慕得不行。王曲曲的媽媽劉香梅一年365天有364天、一天24小時有16個小時都在麻將桌上,而王曲曲的爸爸一年365天有364天都不回家,雖然他就在這個城市,據說很有錢。
于是,由由總嘆息,媽媽你干嘛不和曲曲的媽媽一樣打麻將呢?還有一句話,由由想說不敢說,他希望爸爸也和王曲曲的爸爸一樣不著家,免得動不動板著臉兩只眼睛像盯獵物一樣地盯著他。
劉香梅還好好的時候,我每個周末都犯難。我得帶著兒子去看母親,由由總是死乞白賴地往王曲曲的電腦上蹭,而由由的爸爸總為我教子不嚴十分不悅。我的丈夫,這個從小苦難著長大、又在部隊強化訓練過幾年的男人,不僅用強烈的進取心和近乎苛刻的處世原則折騰自己,也折騰孩子,我成了父子間的磨心。
現在,劉香梅不在了,我不犯難了,可是,我很愧疚。我愧疚的不只是之前對劉香梅母子的嫌厭,我更愧疚的是,我應該早一點介入這母子倆的心理,或許,我能挽回一個家庭。
我沒殺我媽媽。王曲曲說。
王曲曲被帶走后,只說過這一句話。而且,不再重復。
王曲曲的臉比媽媽生前更蒼白,眼睛里的陰郁變成了冷漠和木然。
我的弟弟在勘查了現場后,把王曲曲的書包給了我。書包里很亂,雖已是期末,課本卻都是新的,只是因為胡亂塞放,弄得七翹八歪。作業本都只用了幾頁,而且大多是紅色的X。只有一本日記,幾乎寫滿了整整一本。
日記都是一些零言碎語,大多沒有日期,沒有連貫。我仔細閱讀了這本日記,那些看似不經意不連貫的文句,串聯出王曲曲的心路軌跡。從日記里可以看出,王曲曲很想念他的父親,可他父親已經大半年沒有回家了。日記記錄了王曲曲最后一次見父親的情形。
那是去年的中秋,王曲曲被他爸爸從網吧拽出來。那天,爸爸的臉發黑,爸爸對著他的臉永遠都是發黑的,那次最黑。爸爸解開腰上的皮帶,一抽,皮帶便順勢打在他的身上。一下,兩下,一鞭,兩鞭——王曲曲數著數,看著爸爸發黑的臉,不哭。
媽媽跑進來一把奪過了皮帶。媽媽后來老是對麻友們說,要不是那次她眼疾手快,這小子連命都沒了,怎么就那么不爭氣喲!他討厭媽媽那張嘴。
爸爸沒了皮帶的手使勁在他的背上擂了幾拳,然后,發黑著臉走到客廳一口接一口地抽煙。媽媽手里拿著皮帶,低眉順眼地看著爸爸,討好地似笑非笑。平日那八婆勁不知道哪去了。
王曲曲走出房間,把皮帶從媽媽手里一奪,雙手捧著,走到爸爸面前。他沒說話,只是看著爸爸,要爸爸繼續抽他,狠狠抽他,抽得他皮開肉綻,抽得他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爸爸不該生他,媽媽不該生他,不該!
爸爸沒有接他手中的皮帶,走了。爸爸走了,再也沒來過。
王曲曲捧著皮帶的手半天沒有放下,一直捧著,眼淚流出來。王曲曲在日記里寫道,他的身上一點都不痛,心窩子痛。
殺害劉香梅的兇手,是王曲曲。我弟弟和其他辦案人員都這樣推測。以我對王曲曲所有的分析,這個推測似是成立的。這個自幼親情缺失的孩子,戀網成癮,把虛擬世界和現實世界混淆,把母親當作了泄憤的敵人。
然而,無論是我,還是我弟弟他們都好想推翻這個推測。如果王曲曲真的是兇手,那個刀口的形狀為什么類似自殺?塑料刀怎么解釋?電腦是怎么回事?留有錄像的U盤又在哪里?
我試著從我以往接觸王曲曲的任何細節,找到答案。
我認識王曲曲母子是在一年多前。那時,他們剛剛搬來和我媽做鄰居。我每次帶著由由去看我母親的時候,總是聽到劉香梅家嘈雜的人聲和麻將聲。人聲里大多是劉香梅的高音頻,你碰不碰?你不碰我吃了!你這是打什么牌啊,這不是著火坑鄰居么?快出快出,打牌像生崽一樣難,危險危險,哪張牌不危險?不危險還打什么牌?
這個周日下午,我媽在劉香梅家搓著麻將打發下午的閑暇。由由第一時間溜進了劉香梅家,我便也跟了進去。
一進劉香梅的家,原來被門關著的麻將聲人聲就更大了。劉香梅的家永遠很亂,我找了半天也沒找著兩只一樣的拖鞋,她家的拖鞋皮鞋各種鞋東一只西一只地散亂在地板上,布藝沙發的坐墊上顯出一目了然的黑色坐痕,茶幾上,茶杯、香煙、火機、棉簽、牙簽、指甲剪、拆開沒拆開的零食餅干,開始腐爛或已經干得皺皮的水果,亂七八糟地擺滿了茶幾的上下兩層,幾乎找不到空余的地方擱東西。
我進到客廳時,由由已經一邊喊了一聲外婆阿姨好,一邊沖進書房了。
我走到客廳一角的麻將桌前,只是和大家笑笑,便坐在母親旁邊放籌碼的椅子上,打麻將的人都沒心思顧及禮節。劉香梅幾乎連回一個笑容都沒顧得上。按劉香梅的話說,這麻將真是好東西,好得不得了的東西,當得老婆當得飯,當得被子當得帳。
我看了一會兒麻將,便走向書房,門關著,沒鎖,兩個孩子玩得正酣。
我一進去,王曲曲沒來得及回頭,只是看著電腦說,趕緊關門,趕緊關門。我趕緊關上門,外面的吵鬧聲立即小了很多,書房門后那層厚厚的吸音膜效果不錯。
我一進屋,便有一股食物的餿味直撲鼻尖,我四周看看,卻找不到餿味的源頭,只是在空空的書架上看到幾本散亂放著的雜志,我翻了翻,都是關于家庭八卦情變仇殺之類,時間過了很久了。
王曲曲發現是我,趕緊起身叫了一聲阿姨,有些不知所措。
我說:你們玩,我只是轉轉。
王曲曲給我搬了一張椅子,站著看著我。我說,你玩啊,別管我,我想看看你們的游戲怎么玩。
王曲曲這才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由由一直在快速地按著鍵盤,說:媽媽,你看這干嘛,你哪看得懂啊?
我沒搭話,只是坐到一邊。王曲曲不自在地時不時瞟一眼我。這時,由由說,看我怎么收拾你!隨著聲音,我好奇得往電腦的顯示屏湊,見一個武士一刀揮出,幾道華麗的刀光劃過,一只巨大的怪物轟然倒下。
行啊,你!王曲曲興奮地說著,推了一下由由。王曲曲神采飛揚的樣子和平時判若兩人。
王曲曲用手指在顯示屏上比劃著,很有點指點江山的味兒,說,還是慢了點!走位到這里,得用這幾個連招,那就大不一樣了!
我驚訝地看著王曲曲,我從沒見過王曲曲神色如此光彩激越,從未見過王曲曲這般興奮放任的孩子氣,以往所有的時候,我眼里的王曲曲,表情都是寡淡的,蒼白的,陰郁的。
我一直惶惑于這個11歲孩子的陰郁。我讀不懂這個孩子陰郁的眼神,那里面有太多的不屬于孩子的東西,似乎不是哀傷不是憂愁不是怨懟不是仇恨,但又似乎什么都是。這些元素夾雜在一起,便成了冷漠與疏離。我害怕一個如此年齡的孩子如此這般的冷漠疏離。我更害怕的是,這種冷漠和疏離是以他的禮貌和靦腆呈現出來的,而且這種禮貌和靦腆折射出兩種很不相融的東西,自卑和不屈。
此刻,王曲曲呈現出的陽光氣息,感染了我,我的感覺順暢了很多。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我又聞到了那股很濃的餿味,我終于找到了那餿味的源頭,書架邊的角落里有幾個飯盒,飯盒里的殘飯剩汁發著霉發著味兒。
正值春夏之交,南方總是很潮濕,發霉的餿味在潮濕的空氣里分化和凝和。我打開窗,到劉香梅到處是油污斑痕的廚房里找到了垃圾袋,把那些發臭的飯盒放進去,把口子扎緊,然后放進廚房的垃圾桶里。垃圾桶很滿,也發著餿味。
我洗了手,進到書房,問,幾點鐘吃飯?
兩人孩子根本不理我。我又說,半小時后,我們吃飯。
王曲曲看了看時間,拿起旁邊的電話要叫快餐。我說,曲曲可不可以和我們一塊吃飯?
王曲曲沒有吱聲。由由用胳膊肘碰碰王曲曲,說,沒問題。
趁著這半個小時,我把王曲曲的電腦書房清理了一遍。我把書架和臺面上厚厚的灰塵抹了,把胡亂放著的雜志疊了疊擺了擺,把地板擦了擦。然后,我再到客廳把一盆小小的文竹和一盆仙人掌放到窗臺上,把窗簾拉開一些。就這么簡單地弄了弄,整個房間的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我想著,麻將真的不像劉香梅說的那樣千好萬好。
正打算結束游戲后外出吃飯時,沒想到由由爸爸提前回來了。由由的爸爸是直接闖進書房的,臉色很陰沉。他站在由由的旁邊,一句話都不說。由由開始以為是我走近他,興奮地說,媽媽,我要贏了!感覺有點不對,一抬頭,看見是爸爸,不吭聲了。
由由很小聲說,快了,快了,就一會兒。
由由爸爸看著由由,不說話。由由頹喪地離開了電腦。
王曲曲本來可以繼續玩下去的,但王曲曲停了下來,看著由由的爸爸把由由拉走。我看到王曲曲眼里有淚。
王曲曲從媽媽的血泊里走出來,一直半癡半傻的。至始至終,他只說過兩句話。而且,很少重復。
最早,他說,我沒殺我媽媽。
后來,他說,我殺了我媽媽。
再后來,他又說,我沒殺我媽媽。
從我的專業分析,王曲曲對發案過程處于失憶狀態,專業上叫潛抑,就是人對太過刺激受傷的場面下意識地選擇遺忘。
我深深地愧疚,如果我早一點介入劉香梅和王曲曲的心理沖突,可能情況不至于那么糟。
本來,有一個絕好的契機,我可以和劉香梅交流的。
一個周六的上午,我還在上母親家的樓梯,就聽見了駭人的聲響。
啪,啪!咚咚!好像是什么東西摔在地上,又好像是什么東西打在身上。聲音大得連樓道都有些顫動。聲音是從劉香梅家關著的門里傳出的。
接著是劉香梅高頻率的聲音:“你還要不要讀書?你不讀書明天我到你學校去把你的學費退了!你一天到晚除了電腦,電腦,還會什么玩意?數學50分,你咋不考個5分給我看看?你這個不爭氣的孽子喲!就是你不爭氣!你要爭氣,你那死鬼爸爸他敢這么對待我們?他還不當寶貝一樣整天捧著你,護著你!現在好,他看不得你那窩窩囊囊蔫里吧唧的樣子,一年半載連面兒都不露一個,整天被那妖精弄得迷迷瞪瞪的。你要是我兒子,就給我爭口氣兒,你爭了氣,他就是人不來,也還多拿些錢來,現在倒好,人也見不到,錢也見不著多少。你不讀書,不讀書,長大了干什么營生?偷雞摸狗,拐騙做賊?你要是爭氣,像人家隔壁張奶奶家的由由,人家那才叫讀書,哪個學期不抱著獎狀回家,你要拿一個半個獎狀給我,我也好拿著到你爸那里去討個說法,我去塞他的嘴,免得他說我們娘倆沒一個有出息!我們沒出息,他那婊子就有出息了,就知道把自己打扮得狐貍精似的,沒事就會發嗲,就有他媽的出息了?!
始終只是劉香梅一個人的聲音,沒有回應,好像劉香梅瘋子般的自言自語,罵著空氣。
安靜了一會,還是劉香梅的聲音:你還在那里磨嘰什么?還不趕快做功課?每天扒拉開眼睛就是電腦,我現在就把你的電腦拆了,現在就拆!
“啊!”一聲尖叫!我一驚,半天才聽出是王曲曲的正在變聲的童音,我從沒聽過王曲曲如此放量的聲音。
王曲曲尖叫著說:你拆,你拆就是!
劉香梅喊:我就拆,就拆!你這沒出息的東西!
王曲曲叫:我沒出息,你有出息?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你夠出息!
這回,是劉香梅尖叫了:啊?!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你這孽種,你反了啊!
王曲曲不尖叫了,回到了他一貫的漫不經心的腔調:我是孽種?我不是你生的么?我是孽種,你是什么?你有什么臉說這話?
咚咚!兩聲很大的撞擊聲。
劉香梅的尖叫變得很沙啞:你敢這樣說!你反了啊?你那沒良心的老爸看不上我,連你也看不上我!你還玩什么狗屁電腦,我就拆,我就拆!
王曲曲說:你拆吧。你拆,我看著你拆!你試一試!
然后是噼噼啪啪的很多東西被摔到地上的聲音。
我媽媽敲開了劉香梅的門。門是劉香梅開的。劉香梅白白的臉漲得通紅。王曲曲耷拉著腦袋站在一個角落,他的腳下全是玻璃碎片瓦罐器皿,額頭上流著血。
我和母親趕緊把王曲曲拉到我們家。用酒精藥棉清洗了傷口,就一個小口子,可能是碎玻璃濺上了額頭,其它地方倒是完好無損。媽媽用創口貼給王曲曲貼上。
這時,劉香梅沖過來,沖到王曲曲面前,手忙腳亂地要摸王曲曲的頭,慌不迭地說:怎么樣了?怎么樣了?!沒事吧?沒事吧?
王曲曲一把將劉香梅伸出的手撥開,王曲曲用力太大,劉香梅猝不及防,往后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劉香梅本能地舉起手想打王曲曲,立刻又放下,咬著牙看著他的傷口。
這一瞬間,我有些驚駭,我驚駭于王曲曲的眼神,在他推劉香梅的瞬間!一個寒顫從我的頭頂瞬時蔓延到腳底。我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眼神,在一個孩子的眼里。
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眼神啊?異常的抑郁,異常的陰森,那抑郁陰森里透射出刻骨的仇恨。
只是,那駭人的眼神只那么一瞬就消失了,我們幫王曲曲整理了傷口和衣服后,王曲曲回復了平靜,眼里和平日一樣,漫不經心里是隱晦的憂郁。王曲曲很禮貌地說了一聲謝謝。王曲曲說謝謝的時候,表情有些靦腆,眼睛有些紅。
那之后,我本想和劉香梅聊聊,可每次見她,她都筑著“圍城”,我總想著等到適合的時間再說,沒想到這一拖,就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劉香梅死前一個星期,王曲曲割過脈。這事,我是從王曲曲的日記里知道的。
王曲曲惹了一次說大不小的禍。
惹禍是中午放學時,上了半天課的王曲曲了無意趣。整個上午,王曲曲對老師的喋喋不休厭煩透頂,只好想他的網游。昨天,他在回城的路上遇上了一個“紅名”,那個濫殺無辜被通緝的紅名,居然明目張膽地“作案”,守在城門口屠殺進出的新手。他毫不猶豫地揮刀上前。他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種不把別人當人的人,對這種人,他絕對不會饒恕。
以王曲曲的高超技術,一上手就制住了對方,王曲曲一刀就可以結果紅名的命,但王曲曲存心不殺,他覺得教訓教訓這個壞蛋也挺好玩。他撩撥著那個紅名,讓他想贏又贏不了,想走走不掉,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王曲曲得意地笑著,這下,你該知道天高地厚了吧。
王曲曲在飯堂排隊買飯時還沒從遐想的刺激里緩過神來。如果不是同桌劉元受了欺負,那天和其他的日子沒什么區別,他會熬到下午放學,然后回家繼續做他的副會長,繼續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繼續帶領著手下挑戰更強大的boss。
可是,那天,那個號稱“獨孤大俠”的飛仔堂而皇之地橫插到劉元的隊伍前,堂而皇之地買了飯,還把湯灑在了劉元的身上。矮小的劉元是王曲曲唯一的朋友。
站在另一隊的王曲曲冷眼看著,待獨孤大俠走到他旁邊,他一下站了出來,擋住了去路,一把揪住“獨孤大俠”要他向劉元道歉。“獨孤大俠”不屑地挑開了王曲曲的手,輕蔑地繞了過去。王曲曲不依不饒,再次擋在了獨孤大俠的面前。
獨孤大俠怒了,把碗往邊上的人手上一遞,說了一聲,你找死啊?活膩了!當頭就是一拳。王曲曲一個閃避,躲過了。王曲曲閃避的瞬間,出其不意,一記重拳打在獨孤大俠的臉上。剎那間,獨孤大俠的鼻血噴涌。飯堂所有的人都圍上來,興致勃勃地等待著一場精彩的武俠片開幕。
獨孤大俠和王曲曲身高相仿,卻魁梧壯實很多。當那魁梧壯實的身體猛撲過來的時候,王曲曲閃到側邊,一記勾拳,把獨孤大俠打了一個趔趄。獨孤大俠像一只瘋狂的困獸,再次反撲,兩人撕扯著,在地上翻滾。圍觀的人驚叫,喝彩!
王曲曲越戰越興奮,越戰越覺得自己天生就是PK之王!這一次,這個PK之王可是現實里的。現實里的強者和網游里的強者一樣過癮!
王曲曲已明顯處于上風,他騎在獨孤大俠身上,掐住獨孤大俠的脖子,眼睛瞪著,你是什么狗屁大俠?真正的大俠在這里呢!我要挑戰人世的所有不公,何況你這垃圾!今天就要你瞧瞧欺負弱小的下場,嘗嘗我孤膽英雄的滋味!
要不是體育老師和班主任過來,這場廝殺還會更精彩一些。可是,那個健壯的體育老師一把將他們拖開,擋在了他們面前。
在校長辦公室里,獨孤大俠說:他沒事找茬。
王曲曲冷笑:好意思說!
校長根本沒興趣聽兩人的爭辯,他早就領教夠了。校長只是說:各寫一份檢討書,然后在全校同學面前道歉。
王曲曲的臉變了色:我道歉?憑什么我要道歉?
校長不說話,臉上眼里全是說不出的疲倦,說:明天,你得道歉,都得道歉!
王曲曲剛才還豪氣萬丈的大俠之氣頓時萎靡了,臉陰郁下來。他看了看校長,打開書包,拿出筆盒,從筆盒里拿出鉛筆刀,剛買的鉛筆刀,很鋒利。校長慌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校長的臉色慘白,和王曲曲一樣。
王曲曲伸出手用鉛筆刀在手腕上割著,一條,兩條,三條!校長這才反應過來,繞過巨大的辦公桌搶過了鉛筆刀。
王曲曲半抬著被割傷的手,走出了校長室。那流血的地方,曾經有傷,是爸爸的鞭痕。早就沒了,現在又有了,原來傷痕只在皮膚表面,現在用刀嵌進了皮膚里。
王曲曲看著血在汩汩地流,心里又有了大俠般的得意。王曲曲愿意在游戲里,永遠在游戲里。那里,有的何止是智慧力量,那里還有公理公平,一切透明。那里,沒有爸爸,沒有媽媽,沒有老師,沒有校長,那里有流血,有失敗,但沒有欺騙,沒有歧視,沒有心疼。
校長和站在門外的體育老師追上了王曲曲,七手八腳地把他弄到醫院。王曲曲的每道傷口縫了7針,總共21針。他在縫針的時候,總是不停地看著門,他希望爸爸從門里進來。爸爸沒有來。
從此,校長再也沒找過王曲曲,就像王曲曲的爸爸再也不看王曲曲一樣。從此,王曲曲在學校里成了隱形人,來也好去也罷,曠課也好遲到也罷,沒有人再喝斥處罰,也沒有人再過問關心。就連那個他為之流血的劉元也在家長的再三要求下,被調換了位置。王曲曲坐到了最后一排,劉元只是偶爾會用膽怯的眼神看他一眼。
我進少管所看王曲曲時,正是傍晚,倦鳥思返的時分。我相信在這個時分,王曲曲會對人多一些親近。弟弟告訴我,任何人走近王曲曲,他都視若空氣。
弟弟把我領到王曲曲的房間。房門外兩個看守把著槍來回走動。那是一間最西邊的近乎獨立的高房,窗戶開在墻頂上,一束斜陽悠悠地射進來,王曲曲面色蒼白地坐在床邊。
王曲曲見我進去,站起了身,表情拘謹。弟弟很詫異,并悄悄示我以贊許。我有些感動,我不知道是否因為黃昏斜陽的感傷誘惑,王曲曲才給我以特殊的禮遇。
我拉著王曲曲坐在床邊,王曲曲的眼圈很黑,頭發很亂,頭頂的那撮頭發橫七豎八地翹起。我有點心酸。
我說:由由很想你。
王曲曲愣了一下。
我說:由由現在玩那個游戲,因為沒了厲害的人幫手,老是打不過關,由由說,什么時候曲曲哥才能教他玩啊?只要曲曲哥來了就一定能過得了的。我告訴他,曲曲哥再要和你玩,不可能再那么沒黑沒夜的了,我會管住他。
這時,王曲曲看著我發澀的眼睛,愣了愣,叫了一聲阿姨。這是王曲曲在媽媽死后說過的第三句話。前面兩句是,我沒殺媽媽。我殺了媽媽。
我的心很熱。做心理的人通常是理性的,冷靜的,但此時我的心很熱。
我說:我要把你帶出去,可今天不行,以后行不行,那就看你了。
王曲曲不再說話。我把語氣放得盡可能的溫和,說:你不想離開這里?
王曲曲的頭動了動,像是點頭,又像是搖頭,很小聲音地說,離開這里,我去哪里?
王曲曲不再說什么。
我說,曲曲,我聯系了你爸爸。王曲曲的頭抬了抬。
我說,我已經和你爸爸聯系上了,我會和他見面。王曲曲臉色慘白,不言語。他的雙手在相互搓著,很輕,幾乎看不出。
我看到王曲曲頭頂那撮胡亂翹起的頭發,還有滴在地上的淚水。
我在茶樓等王大曲。透過玻璃窗,我看見他開著奔馳車過來,下車,鎖車,走過來,每個動作姿勢都有一股“奔馳”味兒。說實話,我只覺得那味兒只取了奔馳車的霸氣和招搖,卻沒有霸氣里的那種高貴。
王大曲是地道的本地人,本地人中有這般高大身材的男人確實不多,這大概是王大曲有著那種步態的最初起因。王大曲在改革開放最初的幾年靠著水路讓人不明就里地發了大財,這些年生意雖然清淡,但底子很厚,不影響他五光十色的生活。
王大曲看我的眼神是居高臨下的,卻又似乎因為沒有足夠的底氣而有些游移。王大曲把車鑰匙和最新款的手機往桌子上一放,臉色鐵青地說:我想揍死他!那衰仔!
我的語氣不大客氣,說:現在可能不是揍不揍死他的問題,他現在在少管所里,我直覺他沒有殺他的母親。
王大曲對我的態度很不高興,說:他沒殺?誰殺了?香梅還會自殺啊?香梅那八婆一樣的性子,不殺別人就不錯啦!你這樣看我是什么意思,難道我還殺我的女人不是啦?我就是要殺人,也不殺香梅啦,我會殺了那衰仔!那個不爭氣的衰仔,讓我受了多少閑氣,告狀,轉學,退學,上網,曠課,逃學,打架,從來沒一件好事,就是再在意他的老子,心也涼了,我又不是他一個兒子,我要個個兒子都和他一樣,那我早死了幾百回啦。
我說:我想問問你的私隱,很冒昧,劉香梅是你第幾個女人?
王大曲一聽,把身子往后面一靠,很不以為然地說:哎,你這話說得不對啦,第幾個女人,這就不好說啦,幾個老婆我就可以說,香梅是老二。
我有些好奇,說:你們領證了嗎?
王大曲說:怎么領?沒證,沒證也是老婆啊,生了崽,得買房子得花錢養啊,別的女人我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王大曲得意的面孔油光發亮。我說,王曲曲出來后,他去哪里?你打算怎么辦?
王大曲一下子頹喪下來,大聲說:怎么辦?我知道怎么辦?殺人了,我都敢留啊!就讓他在少管所,那里最合適,我怕了他了,我怕了他,他今天可以殺他媽,還不知哪天把我也宰了。
我說:要是他沒殺人呢?
王大曲看著我,有些愣,這大概是他沒有想過的問題。在他看來,生崽就和養小豬一樣,生下來,丟給女人,然后再丟一些錢。現在,問題沒那么簡單了。
我說:曲曲可能沒殺他媽媽,你幫幫你的兒子,有什么線索告訴我。
王大曲真的愣了。他本來全當王曲曲死了,現在王曲曲沒死,照顧他的媽媽劉香梅死了。
從茶室出來,我很心灰,為那個在高墻里被兩個看守把門的11歲的孩子,那個渴望強大的爸爸拯救他的孩子。
我帶王曲曲離開了少管所。當然只是暫時的。我把他帶到我的工作室,我想找出他的那段失去的記憶。我的弟弟一直陪著,我只讓他在外間等候。
我的工作室的最里間是沙盤室,沙盤室有各種各樣的小模型,都是日常用具。我讓王曲曲在沙盤上隨心所欲地搭他想搭的東西。
我以為王曲曲會搭一個電腦臺。但不是。王曲曲看了那些模型,搭了一個家。家里的陳設很簡單,只是一個客廳,兩個單人沙發,一把椅子。然后,王曲曲拿了兩個人,一個是爸爸,一個是孩子,兩人放在地上,面對面坐著,然后在兩人之間放了一個棋盤。他把媽媽放在什么地方?
椅子本來放在沙發旁邊,他拿了一個女人,是媽媽,他把媽媽放在椅子上。看看不對,他拿著那個放著媽媽的椅子一直往外移,移到門邊,沒地方再移了,才停下。開始媽媽的臉是朝著他們的,想了想,他把媽媽的身子和椅子換了一個面,于是媽媽便背對著他們倆了。
我解讀這個圖形,他希望媽媽離他越遠越好,最好不要看著他,他甚至希望他的媽媽不再存在。
王曲曲停了下來。
我說,還能繼續嗎?
王曲曲想了想。媽媽沒有動,他把爸爸放在沙發上,先把自己放在另一個沙發上,隨后又把自己放在爸爸的腿上,用爸爸的手臂抱住他。
王曲曲搭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也搭了一個房間,劉香梅的臥室。我把一個孩子放在王曲曲的手里,讓他放在他想放的位置。王曲曲的臉一下子煞白,手遲遲放不下去。他的這段記憶仍是空白。
我牽著他的手往外面走。我的弟弟跟在后面,我的弟弟腰上有槍。
初春的珠海有些冷,今年更甚。我打了一個寒噤。王曲曲也打了一個寒噤。我摟著他的肩,感到從他身體里面透出來的冰涼,他的渾身有點哆嗦。
王曲曲被弟弟送回去時,背影有些佝僂,一個11歲孩子的佝僂。
我在工作室給王大曲打了電話。在我的再三要求下王大曲極不情愿地來了我的工作室。我告訴他,這是他的兒子搭的模型。
王大曲看完模型,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聲,這衰仔!
王大曲沒再說什么。離開時,說了一聲謝謝。我送他上車,這次他的車開得有點慢。
我的弟弟告訴我,王曲曲回少管所后,總在半夜醒來,尖叫,然后一身冷汗,全身濕透。這信息讓我興奮。王曲曲在逐漸恢復那段記憶。
我沒想到,那天深夜,我接到王大曲的電話。王大曲從沒主動給我打過電話。王大曲說要見我,給我看一樣東西,問我住在哪里,他送過來。
我在我家的小區門口等到了王大曲。王大曲給我一封信,是劉香梅的信。王大曲很少開信箱,剛剛才發現。
劉香梅的這封信給我的驚駭不亞于她的死亡。我從來沒想過,大大咧咧的劉香梅有如此豐富的內心,我也沒想到沒念完高中沉湎麻將的劉香梅有如此細膩的文筆。
那封信的日期是1月25日,也就是死前的一個星期。
信中寫道——
老公,我活得很累,很膩。沒有男人的日子本來是很乏很空的,我卻活得很膩。我的膩,在沒有希望的等待里,在學校沒休沒止的告狀里,在曲曲永遠關著的門里。曲曲縫針時很疼,卻不叫一聲媽。老公,我真的很累很膩。
我是麻將鬼,死了還把麻將帶到棺材里去。你和曲曲都這樣說。可你們沒有人知道,我根本就不喜歡麻將。你知道每次散場后,我心里的空虛么!打麻將就像吸毒,誰會喜歡毒品呢,吸了難受,不吸更難受。老公,我為什么活著,活著是為什么?我只有打麻將,天天打,時時刻刻打,不打麻將,我又能做什么?我真像你說的,沒出息,連生的孩子都沒出息。我是一個多余的人。
你說你大婆賢惠。你在外面怎么花女人,她都不聞不問,照樣把家里弄得井井有條,盡職盡責。可是,你盡職盡責了么?當初我和你好,以為自己進了天堂,以為這輩子有了倚靠,可是,這個倚靠就是每個月給一些錢。你說那幾年我不該和你鬧,可你的心不在了,我不鬧又能怎么樣?但我鬧了,又能怎么樣?你知道我心里的痛么?你說女人要賢惠,你要的這種賢惠,我做不到,我只想有一個完整的家,和自己的男人好好地過日子。
曲曲今天縫了21針,沒有哭。你也沒有來看他。曲曲無藥可救了,我也無藥可救了。這日子,真的好難,太難了。
信的落款是,深愛你的香梅。
王大曲拿回了信,說,我那時是好喜歡香梅的,有才,每天給我寫一封信,信寫得好好,你都看到了,我小學都沒畢業,娶個這樣有才的女人,生個孩子一定聰明啦,曲曲真是好聰明啦,可那些年,她天天和我鬧,天天鬧,鬧了幾年,鬧得我心灰意冷,孩子的教育也耽擱了。北方的女人我是怕了,廣東女人就是好。女人嘛,就要忍受一點,謙讓一點,睜一眼閉一眼,不就好了么?
我說:我倒是覺得香梅真的睜一眼閉一眼的,對你不聞不問。
王大曲嘆氣道:那是鬧累了,那不是睜一眼閉一眼,她那是坐吃等死,除了麻將還是麻將,家不像家,媽不像媽,女人不像女人,你說,這樣的女人我還有什么興趣,我連想到他們母子兩個都累,除了每個月給他們一些錢,懶得見他們,免得見了心煩。
王大曲嘆了一口氣,不再說話,我也沒話可說,只是看著遠處的街燈,閃閃爍爍的,鬼氣精靈。
王大曲突然說:香梅不是曲曲殺的,曲曲不會殺他媽媽。
一會兒,王大曲又說:香梅心直口快,什么事說完就完了,不放在心上,她不會自殺,不會的。
我看著王大曲的臉,這張在夜色里也能看出保養得很好的臉,和王曲曲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有著上天入地般的差別。我突然很刻薄地說:那你到底希望事實是怎么樣的?香梅是曲曲殺的?還是香梅自殺?
王大曲突然用手蒙住臉,哽咽出聲。
劉香梅的信讓我內心的負疚減輕了很多。我們開始相信,劉香梅是自殺。
可是,劉香梅自殺時為什么王曲曲在現場?為什么除了水果刀,還有一把塑料刀?為什么電腦呈錄像狀態?那個U盤到底在哪里?
把王曲曲帶回家,這很殘酷的,但別無它轍。
之前,弟弟差人打掃了房間,但所有物件保持不變。我放了兩個蘋果在劉香梅的床頭柜上,還放了一把和劉香梅自殺用的相同的水果刀。
王曲曲進了劉香梅的臥室,臉色煞白。我坐在劉香梅的床上,拿起水果刀給王曲曲削蘋果。我留意著王曲曲的表情。
王曲曲看著我的手,不,看著我手中的水果刀。突然,王曲曲沖過來,抓住我的手,全身發抖。我用手按著他的肩膀。我看到他的眼里全是驚懼。他拉著我出了家門,站在我母親家的門口。那天黎明時分,他就是全身血跡地站在那個位置敲我母親的門。
門上有一個牛奶箱。王曲曲指指牛奶箱。牛奶箱是開放著的,我伸手進去,我摸到了一樣東西——U盤。
我拿出U盤,上面布滿了指紋,血色的指紋。
一直悄悄跟隨著我的弟弟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用紙巾包著手指,拿過了U盤。
在另一個刑警的陪同下,王曲曲回到了自己的書房。書房那臺臺式電腦依舊原封不動,但王曲曲連碰都不碰,只是傻呆地坐著。
我和弟弟在家里打開了U盤。畫面,攝人心魄。
王曲曲拿著刀一步一步地走近劉香梅,劉香梅熟睡。王曲曲將刀對準劉香梅的脖子,這時,劉香梅驚醒,一下坐起來。王曲曲手中的刀,是塑料刀。劉香梅驚恐地瞪著眼睛看著王曲曲,說:你這么討厭我?連你都這么討厭我?王曲曲傻了,塑料刀掉到地上。劉香梅想撿起塑料刀,可是她看見了床頭柜上的水果刀,她拿起水果刀往脖子上一抹,血剎那間四處飛濺。劉香梅沒有立刻倒下,而是看著王曲曲,笑笑地說,這下,你們都好了,你爸爸好了,你也好了,你們再也沒人討厭了。
我看了錄像,走到王曲曲身邊。我輕聲問,你根本沒殺你的媽媽,你只是用塑料刀和你媽媽鬧著玩。
王曲曲搖頭,拉著我的手,走到客廳,看著墻邊上一條電線發呆。那是上網的寬帶線。
我輕聲說,曲曲,告訴我,那天到底發生了什么。
王曲曲的語言是斷斷續續的。他斷斷續續的語言,還原了整個案件的原委。
那天,王曲曲這個工會副會長正帶領著公會的全部精英,向全服務器最強的boss發起挑戰,迄今為止,從沒有一個工會戰勝過這個boss。他,王曲曲,將會改寫歷史。那樣,他們的工會將會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全服最強,不折不扣!
王曲曲帶著他的隊伍在通往boss的曲折的崎嶇的狹長的山洞里行進,那真是一段千難萬險的征途!每前進幾步就遭遇強大的狙擊,但他們依然在艱難地一步一步地向boss的老巢靠近。
戰斗比預想的還要艱險,已經持續了11個小時了,從上午9點,現在已是晚上8點。團滅了4次!每一次都在boss還剩百分之十幾血命懸一線時,總因個別人的一點操作失誤,而使瞬間團滅。王曲曲昂揚激越,在公會聊天里搖臂吶喊:這是一場血戰,一場真正的戰斗!兄弟們,前面就是勝利的希望!這一次,我們一定能拿下,一定能!全服務器第一是我們的!”
前四次的艱辛戰斗,為他們累積了豐富的經驗。這一次,他們很快就來到了boss的身邊,最后的戰斗開始了!
屏幕上到處是炫目的技能效果!王曲曲的左手嫻熟地敲擊著鍵盤,右手的鼠標總在第一時間對準最佳的進攻角度,這個公會副會長的一流操作,沒有任何失誤。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boss巨大的血條不斷減少:百分之75,百分之50,百分之25,百分之10,百分之5……
突然,電腦房門被“砰”地撞開。王曲曲嚇了一跳,眼睛不敢離開電腦,只是用余光看到沖進來的媽媽。媽媽手里拿著他的數學試卷,那張試卷他得了10分。
天啊,我怎么沒把試卷藏好,偏偏在節骨眼上出事?!但王曲曲哪顧得上跟媽媽多說,只能口中大喊:媽媽,再給我10分鐘,不,不,5分鐘就行!求你了!求你了!
王曲曲的手絲毫不敢停!只要他有一絲失誤,就全盤皆輸了,這場陣容最齊全最強大的戰斗就會功虧一簣,他就是公會的罪人了!
氣急敗壞的劉香梅哪能明白這個。劉香梅沖了過去,想拔了電腦的電源。可王曲曲用身體保護著電腦,一邊保護著,一邊還在全神貫注地操作鍵盤。
劉香梅轉身走到客廳,拿起剪刀,將寬帶網線拽下來,一卡兩斷。
書房里,電腦畫面噶然而止,王曲曲的心跳也嘎然而止!他的手猛烈地顫動著,臉比平時更加陰沉,雙眼迸著火花。
王曲曲放了電腦,跑出房間,像一只小瘋狗一樣往劉香梅身上撲。劉香梅從來沒見過王曲曲這樣,劉香梅把王曲曲使勁一推,王曲曲再次撲過去。這時,劉香梅舉起手里的剪刀,刀尖對了一會兒王曲曲,又對了一會自己,說,你過來,你過來,要不你死,要不我死。
王曲曲停止了反抗,站在那里一動不動。那一瞬間,他只有一個念頭,這日子沒法過了,沒法過了!
王曲曲回到書房,把門鎖好,腦子一片空白。過了一會,媽媽敲門,他斜靠在電腦椅上,懶得理會。如今,他是公會的罪人!門敲了好一會,停了。又過了好久,媽媽進了臥室。夜很深了,他聽到了媽媽的鼾聲。
時間好長!這么長的時間里,王曲曲策劃著一個行動。他看著那斷了網線的電腦,覺得應該玩一個新游戲了,全新的游戲,別人從來沒有玩過的。
他躡手躡腳地把另一臺手提電腦搬進母親的房間,然后接上攝像頭,把鏡頭對準熟睡的母親。他打開了電腦,調試了攝像程序。然后,他從他的玩具箱里找出一把塑料刀,很像真家伙的塑料刀,他舉著刀,慢慢走近媽媽。媽媽睡得很熟,發出極大的鼾聲。在那一瞬間,在王曲曲的腦子里,有兩個影像重疊在一起,一個是鼾聲大作的母親,一個是他的終極敵人boss。
他一步一步地向母親或者那個boss靠近,手握著刀。剛才嘎然中止的刺激和興奮又回來了。他在繼續著那場中斷的戰斗,戰斗就要結束了!就要結束了!他的心狂跳著,他的眼睛因為狂喜而溢滿了眼淚,他幾乎看不清敵人的面容。他舉起了刀,對準了脖子的動脈的部位,他手上的刀在睡眠燈下發出微微的白光,他一刀割下去。
這時, boss一下子坐起來,不是boss,是媽媽。
他嚇呆了。媽媽看到了他手中的刀,瞪著眼睛看著他,然后,拿了床邊的水果刀,往脖子上一抹。一股東西飛濺出來,噴射到他身上,他聞到了很濃血腥味。在網上。他從來沒聞過這種氣味。
少管所挺大,從王曲曲的房間到大門口有很長一段路。我走在后面,由由和王曲曲走在前面。
由由拉著王曲曲活蹦亂跳的,和王曲曲說著網游。劉香梅去世后,由由的爸爸就絕對禁止由由玩網游。由由的爸爸還每次都用王曲曲做活教材訓斥我和由由,還玩網游么?王曲曲這就是最好的樣板!
但由由一看見曲曲,還是說網游,盡管說的都是以前的游戲。王曲曲好像在聽,又好像根本沒聽。由由也不管不顧王曲曲的反應,只是一個勁地說。9歲的由由不會明白,看著媽媽慘死的孩子心里想的什么。不僅由由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王曲曲走出少管所大門的時候,愣了好久。王大曲的車停在路邊。我沒想到王大曲會來。我本打算先把王曲曲接到我家,然后再作安排。
王大曲沒有下車,只是打開車窗用嘴示意王曲曲上車,坐副駕駛位。王曲曲機械地走過去,王大曲在車里把另一邊的門打開。
車玻璃蒙著黑色的膜,車里光線很暗,我看不清王曲曲的表情,看不清他是不是在流淚。王曲曲最后一次坐爸爸的車是小學一年級,6歲,那時,他學習不錯,爸爸有時不僅送他,還會接。后來,他再也沒坐過爸爸的車。
過了一段時間,王大曲打電話來,執意要請我吃一餐飯,說想和我聊聊。我去了,我也想和他聊聊。
王大曲依然開著奔馳車,但動作不再那樣霸氣招搖。王大曲以最高規格宴請我,弄得我不大自在。王大曲說,應該的。
王大曲在外面弄了一套房,把劉香梅的妹妹接過來照顧王曲曲,他自己每天都過去陪他們吃飯。王大曲為王曲曲請了兩個家教,一個教寫作,一個教美術。兩樣,王曲曲都喜歡。
王大曲說:學校干么都要學什么那些課本?我家曲曲不喜歡那些,不喜歡就不學!我小學也沒上完啦,活得不好好么?你不要不相信,我還讓他玩網游,我就讓他玩!這世上讓人上癮的東西多著啦,吸白粉啦,賭博啦,摳靚女啦,多的是,哪一樣不讓人上癮,做大人的管得完么?這成事的人,得知道什么時候進,什么時候出。你看,現在我家曲曲每天學寫東西,畫畫,學得快活啦,下午玩玩游戲,你叫他整天玩,他都不玩了!
我不得不對這個男人另眼相看了。我發現,成功的人,無論哪種類型,無一例外都有過人之處。我想,那么多女人對他趨之若鶩,不僅僅是為錢吧?劉香梅是這樣,其他的女人大概也是這樣。
王大曲后來決定要把王曲曲送去香港的一所私人學校,這學校是我介紹的,很多有心理創傷的孩子在那里都得到康復。康復后,王曲曲再轉到正常的學校去。
王曲曲臨走前,來家里收拾了一些東西。我們一家三口在樓下送了王曲曲。由由對曲曲有點依依不舍,說,那我們以后可難見面了?王曲曲點頭。
由由說:那里有網游玩么?王曲曲搖頭。
由由說:真沒勁!
王曲曲說:不玩網游也沒什么的。王曲曲說的很淡然。
那天,我終于問了我一直疑惑的問題,為什么王曲曲不排斥我。王曲曲想了想,說,說不好,你從來不大聲對由由說話,你還讓由由玩網游。
我把王大曲叫到一邊。我說,其實曲曲要的東西,那學校也未必能給。王大曲說,我知道啦,我明白這衰仔啦,香港那邊我有業務,經常去,去了就去看看他啦。
我點點頭。
王曲曲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看家的窗戶,眼里有淚。
王曲曲的車走遠。由由拉著我的手,看著他的爸爸,央求道:曲曲哥沒事了,以后我可以玩網游么?
由由爸爸說:沒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