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君慧
坐在我面前的吳南生,已是滿頭銀發。他慈祥、睿智,精神矍鑠,滿面笑容。已是88歲的他,原任廣東省委書記、廣東省經濟特區管理委員會主任,曾經籌辦廣東省三個經濟特區。在他談話間,時間彈指一揮回到了32年前,1979年1月,一個山寒水冷的日子。他回到闊別43年的家鄉汕頭。14歲少年參加革命工作,從此離開故土,一路走南闖北。再次踏上故土,眼前的故鄉,完全不認識了。
那一次汕頭之行,樓房殘舊不堪,搖搖欲墜,道路坑坑洼洼,打電話十次有九次不通;白天常停電,一到晚上整個城市漆黑一片。自來水管年久失修,下水道損壞嚴重,馬路污水橫流;有些人甚至把糞便往街上倒,臭氣熏天。這么惡劣的環境里,街道兩旁成片成片的竹棚里還住著成千上萬的人。他們是誰?怎么生活?吳南生想知道。他走到竹棚里跟人們聊天。原來,這些人當中有一部分是在“備戰、備荒”歲月隨工廠遷到大小三線去的汕頭人,一些是上山下鄉到海南、粵西的知識青年,返回家鄉沒有房子住,沒有工作,淪落街頭。所以,竹棚又被戲稱為“海南新村”。
這還是我的故鄉嗎?吳南生心目中的家鄉應該是另外一副模樣。
汕頭是一個對外開放歷史悠久的港口城市,早在五口通商時就開始了。恩格斯說過:“其他的口岸差不多都沒有進行貿易,而汕頭這個唯一有一點商業意義的口岸,又不屬于那五個開放的口岸。”恩格斯說過這話后兩年,汕頭開埠,成為廣東的第二大城市,中國沿海的重要港口之一。抗日戰爭前,從天津、上海到香港、東南亞的輪船都要經這里停泊,最多時駐有10多個國家領事館。這里無愧為“嶺東門戶、華南要沖”。
吳南生離開家鄉的時候,小小汕頭有3400多家商行,商業繁盛排到了全國城市第七位,港口吞吐量居全國第三位,僅次于上海、廣州。汕頭的貨物北達津滬,南達新馬泰。解放初期,這里商業的繁榮程度與香港不分伯仲。可是,30年過去,香港已經成為亞洲“四小龍”之一,昔日貨如輪轉的汕頭卻日漸凋敗。
懷著沉重的心情,作為廣東省委書記的吳南生,繼續著他的返鄉之旅。他參加了汕頭地委常委擴大會議、各縣市三級干部擴大會議。聽取了各方面的情況匯報之后,他的心情越發沉重。在與老朋友敘舊時,談到這次回鄉的感受,感慨之余,他堅定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汕頭的歷史證明,開放則活,封閉則死!”這時,有人將他一軍:“你敢不敢辦像臺灣那樣的出口加工區?敢不敢辦像自由港這一類的東西?如果敢辦,那最快了。你看新加坡、香港地區……他們的經濟是怎樣發展的!”
朋友的這番話讓吳南生陷入沉思,他腦子里閃出了一個大膽的設想:如果廣東省能夠同意在汕頭劃出一塊地方徹底開放,利用外資發展經濟,打破計劃經濟的舊框框,把市場經濟引進來,肯定能夠扭轉汕頭經濟落后、群眾生活困難的局面。他把這個想法跟干部群眾一溝通,得到大家一致贊成。
汕頭之行,吳南生東奔西走,心急火燎,抵抗力漸差,沒幾天就病了。2月21日深夜,他發著燒,一直無法入睡,干脆起身將幾天來所見所感寫下來,向廣東省委發了一份長達1300字的電報。在指出汕頭存在的突出問題后,吳南生筆鋒一轉,為汕頭爭取權利:“汕頭在新中國成立前是我國重要港口之一,汕頭地區勞動力多,生產潛力很大,對外貿易、來料加工等條件很好,只要打破條條框框,下放一些權力,讓我們放手大干,這個地區生產形勢、生活困難、各方面工作長期被動的局面,三五年內就可以從根本上扭轉。我們已擬定了一個初步意見,待報省委研究。”
吳南生說的“放手大干”,在當時還只是一個朦朦朧朧的想法。接下來的幾個月,他奔走疾呼,為這個想法勾勒輪廓,填上顏色。這就是后來的“經濟特區”。
寫完電報已經是第二天凌晨,吳南生仍然睡不著。愛之深,痛之切,改變家鄉面貌的急切之情,豈是一封電報可以紓解?手中可借鑒的材料太少,只有臺灣地區的概況,連做法、管理等情況都一概不知,對于“出口加工區”一時無法勾勒出一個輪廓。他忍不住感慨:“長期閉關自守,我們成了‘井底之蛙’,不了解全球的經濟信息。”思索再三,他給香港南洋商業銀行董事長莊世平打了個電話。
莊世平的朋友遍布全世界,他已經習慣了深夜接到電話。吳南生微顫的聲音在這個靜謐的凌晨被放大:“我剛剛給省委發過去一份報告,陳述汕頭存在的問題和振興汕頭經濟的設想。”
莊世平是潮汕人,潮汕人重鄉情,這在華人世界眾所周知。一樣的山水血脈,凝結著外人難以體味的故鄉情結。電話那頭,莊世平睡意漸消,耐心地聽完吳南生的講述,肯定地說:“你這個想法很好。這么多年,我也不忍心見到潮汕群眾這么窮困潦倒。你直說,要我做什么,我支持你!”
“謝謝你!世平兄!”吳南生非常感動,加快了語速,說明自己的意圖,“在廣東設立‘出口加工區’,我們沒有任何經驗,一定要‘借鏡’他人。畢竟借力使力才不費力啊!但是我手上只有我國臺灣地區的大概資料,其他地區的情況更是無據可查。請你幫忙收集這方面的資料,我們好學習參考。”
莊世平是香港銀行界的一代巨擘。新中國成立,他創辦的南洋商業銀行是香港第一個升起五星紅旗的機構。后來深圳經濟特區成立,第一家“著陸”的外資銀行,就是莊世平的南洋商業銀行深圳分行。他還利用自己廣泛的人脈,一次次客串“投資導游”,幫助外商進入內地、進入深圳投資考察。對廣東在經濟特區建設過程中遇到的困難,他一直全力相助。這次更是盡力。3月中旬,有關臺灣進出口加工區各種法規的全套資料,就由莊世平直接傳到吳南生手里。同年4月6日,他又傳真過來菲律賓、新加坡、斯里蘭卡等國家創辦出口加工區的各種資料。
那一年,吳南生55歲,莊世平68歲。一個在廣東,一個在香港,都同樣心系中國的命運,為中國沖出社會經濟發展的黑暗濃霧而尋覓方向。這一次深夜電話,可能對莊世平來說只是為內地經濟發展所做大量工作中的一個小插曲,但卻在吳南生心里頭烙印了30年。2009年12月的這一天,在廣州吳南生的家中,當他講述完這段往事,屋里出現了短暫的沉靜,屋外薄薄的陽光清澈得可以融化歲月。
不知不覺,吳南生在汕頭呆了一個多月。2月28日下午,他才回到廣州。
晚上,廣東省委第一書記習仲勛就來到吳南生家中,他們是鄰居。
習仲勛在1978年4月到廣東主持省委工作,1980年12月調回中央工作。在他主持廣東工作的兩年零9個多月時間里,正是黨的歷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前后的轉折時期。他率領廣東人改革開放“先行一步”,對南粵大地的改革事業起到了重要的開創和奠基作用。
這一晚,兩人聊到深夜。吳南生將一路上的感受一股腦地倒了出來。習仲勛聽后深有感觸,他說:“我支持你,過幾天開常委會,你講,我支持。”
幾天之后,在廣東省委常委會議上,吳南生匯報汕頭之行,言語中滿懷憂慮:“老百姓生活困難,國家的經濟已到了崩潰的邊緣,我們應該怎么辦?三中全會決定改革開放,改什么,開什么,怎樣做,都要靠實踐,我提議廣東‘先走一步’。”
怎樣先行一步?提出問題的同時,他也拋出答案。“我建議,在汕頭劃出一塊地方搞試驗,用各種優惠的政策來吸引外資,把國外先進的東西吸引到這塊地方來。”他清清嗓子,有條不紊地擺出三條理由:“第一,除廣州之外,汕頭是廣東對外貿易最多的地方,每年有一億美元的外匯收入。在當時,汕頭比內地一些省的外匯收入還多,搞對外經濟活動比較有經驗。第二,潮汕地區海外華僑、華人全國最多,可以動員他們回來投資。第三,汕頭地處粵東,偏于一隅,萬一辦不成,失敗了,也不會影響太大。”他還主動請纓,說:“如果省委同意,我愿意到汕頭搞試驗。如果要殺頭,就殺我好啦!”
這一股以頭顱為“賭注”的勇氣,源自他熱血沸騰的少年時代所經受的磨礪。在40多年革命生涯中,面臨眾多生死考驗時,他總是勇敢地肩挑重任。1942年,中共南方工作委員會遭受破壞,廖承志被捕,南委副書記兼廣東省委書記張文彬被捕后英勇犧牲,南委組織部長、宣傳部長被捕后立即叛變,形勢十分危急。這個精悍的潮陽小伙子臨危受命,肩負重托,保護南委書記等多位領導干部。憑借他的聰敏,陸續把他們送往延安,隨后,他也到了延安。
經歷過戰火洗禮,吳南生深知“殺頭”的分量。七十年代這一頁即將翻過,但國內“左”的思想還沒有放棄泛濫滋長的可能,甚至掌握著較為重要的話語權。搞特區無疑就是對外活動,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見效,什么風險都可能發生。在這樣的環境下,他說這樣的話、做這樣的事情,顯得更像一個“好事之徒”——一個只怕拘泥現狀而不怕承擔責任,寧愿多做事而不怕事的“好事之徒”。
會議室外,午后的斜陽很溫暖,一夜春風催開花千樹。木棉、鳳凰木、紫荊,紅的嬌俏,綠的濃郁。木棉花在參天的枝條上大朵大朵地怒放了,紅如碧血。它挺拔、高昂,是嶺南的英雄樹。就在這么一個充滿生機、平和溫情的初春,在大多崇尚低調、務實的廣東人中間,吳南生這句后來成為中國改革開放歷史上經典語錄的話,無疑顯得格外張揚,也似乎不那么真實。可是,對于吳南生來說,家鄉的落后也是中國的落后,鄉親們期待的眼神,是心頭切切實實的痛,揪住了心肺,扯住了呼吸。
從汕頭到廣州,從過去到現在,壓抑和憧憬碰撞,一路翻滾、揉捏,他五味雜陳,不吐不快。
春天來了。萬物都在生長。中國也渴求改變。貧窮不是社會主義,這不應該只是口號,只是概念,而應該是一種力量,一種導向性的力量。吳南生的話,無疑打開了一道口子,射進一束希望之光。常委們對吳南生的建議紛紛表示贊同,習仲勛當即表態:“要搞,全省都搞。先起草意見,4月中央工作會議時,我帶去北京。”
吳南生從小喜歡下象棋,即便不用棋盤也能下棋。他懂得下棋應該搶得 “先手”,萬事也要先掌握主動權。這一次公開討論,是他下的一步探路棋。
5月14日,谷牧率領一個工作組到達廣東,和廣東省委共同起草了解決廣東“先走一步”問題的文件。在這期間,谷牧和吳南生個別談話。
谷牧問:“中央有個意見,汕頭辦特區的條件不夠,只辦深圳、珠海,你的意見怎樣?”
吳南生的率性在此時表露無遺,他回答道:“谷牧同志,如果不在汕頭辦特區,我也不負責辦特區了。不是因為汕頭是我的故鄉,而是辦特區的建議是在汕頭醞釀開始的,海外和港澳的朋友們都知道。不辦了,我就失掉信用了。一個沒有信用的人是不能辦特區的!”
谷牧說:“啊,要講信用!我明白了,那么,推遲辦行不行?”吳南生也很爽快,一口答應:“行。”
二十多年后,吳南生在媒體撰文說:“我是個積極主張改革的漢子,但我又是一個改良主義者,主張改良,不主張翻天覆地的革命。我認為,現在的中國,只有中國共產黨才能領導進行這場改革,一直改革到實現馬、恩所說的未來的社會那一崇高的目標,也就是改革到共產黨自己也消亡了的時候,沒有這種勇氣和決心,就不是共產主義者!”
緩辦汕頭特區,吳南生并沒有失望,一個共產主義者的決心不會那么容易退卻。他明白,自古至今的改革,無不是關隘重重,一時的迂回、等待,并不影響目標達成。金戈鐵馬的雄關漫道都已被拋在身后了,他有足夠的耐心和信心等待,等待春暖花開。深圳也好,汕頭也罷,廣東定將最先拐向中國社會變革下一個快車道,轉彎之后的風景一定更加美麗。
他已經感覺到拂面而來的改革春風。但這還不足夠,他需要切切實實的證明。
不只是吳南生,全中國都在等待這樣一個證明。深圳就是一份最好的證明。
1979年,深圳發生了什么?一百個人有一百種說法,有一千個故事可講。作為籌辦廣東三個經濟特區的最高負責人,留在吳南生印象中的1979年的深圳,則有這樣幾個數字:8月26日到9月5日的11天內,深圳有數以千計的人撲向鐵絲網,跳入深圳灣泅水南渡,最后807人成功逃到了香港,這個數字比7月外逃的總數還多。他由此也記住了向他匯報情況時,深圳市委副書記方苞一臉的焦慮和無奈。
是多么大的悲苦,才讓兒子拋棄父母、丈夫離開妻兒,用生命的代價去搏一個未知的世界?吳南生為了了解外逃情況,他找到一直分管寶安政法工作的方苞。方苞翻出工作材料,上面有1978年的一組數據:1978年,深圳農民分配收入平均每人134元人民幣,一河之隔的香港新界農民收入13000多元港幣。歷年外逃的共有六七萬人,耕地丟荒9萬畝。3萬人的深圳鎮沒有工業基礎和技術力量,巨大的收入差距導致偷渡外逃越來越多。
“這股外逃風總有一天會遏止住的。”吳南生給自己鼓勁,也給同事們鼓勁。
1980年8月26日晚,深圳新園招待所。深圳市委宣傳部部長李偉彥早早吃完晚飯,守在收音機旁,手握鉛筆,神情嚴肅。一會兒,他終于聽到播音員字正腔圓播報:“今天召開的第五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15次會議決定,批準國務院提出決定在廣東省的深圳、珠海、汕頭和福建省廈門建立經濟特區……”
新聞很短,李偉彥邊聽邊記,立刻著手草擬“學習和宣傳廣東省經濟特區條例的通知”。半個小時后,他將稿樣送給吳南生審閱簽發。
當天晚上,市委領導班子都在招待所收聽了廣播并召開了一個會議。在簡陋的會議室,電風扇呼呼地轉著,人們的心情格外激動。有人開玩笑說:“今晚我可以睡得踏實些了。”“這算是在立法層面把建設特區的事情定下來了,以后我們可以放開手腳干。”
聽著你一言我一語,吳南生的心情也異常興奮。“我們是提著腦袋來搞特區。如果沒有這個特區條例呢,將來啊,我們被殺了頭人家還不知道。就算給我們平反也沒有依據。”他重點提到宣傳工作,“深圳經濟特區是成立了,但對于為什么要建立經濟特區,中央、國務院對辦特區的方針政策是什么,特區將建成什么樣子,海內外許多人都不大了解,而身處深圳特區的人,包括我們的干部也并不十分明確。從明天開始,要盡快向全市宣傳、學習特區條例。”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工作會議。那一晚的群情激昂、摩拳擦掌與躍躍欲試,在21世紀的今天溫習一下,許多人的心情,還是會激蕩起來,還是會泛起漣漪。
在特區條例公布后的一周時間里,困擾深圳——其實也是最困擾著社會主義中國的偷渡外逃現象,突然消失了!那成千上萬藏在梧桐山大石后、樹林里準備外逃的人群不見了。
招商引資開始有了明顯成效。對外經濟技術聯絡辦公室副主任彭鵬向吳南生匯報,每天接待來自港澳和海外的客商數不勝數,辦公室太小,外商沒地方站,大雨天撐著傘站在院子里談項目的情況經常出現。
特區的建設如火如荼,各種各樣的問題也接踵而來。有一次,吳南生邀請十多位香港知名人士來參觀,一個小孩子指著房子問:“Daddy,這里是不是‘差館’?”廣東話“差館”就是警察局的意思。父親摸摸孩子的腦袋,說:“不是。”
“不是怎么用鐵皮做門?”孩子抬起頭,一臉疑惑。吳南生已經忘記了孩子的父親是怎么回答的了,但是他尷尬的笑容卻久久未曾褪去。當時所有領導來深圳,都住在新園招待所一棟兩層的樓房里,這是深圳當時最好的房子了。谷牧來了住這里,葉帥來了也住這里。因為經費緊張,蓋完3號樓后就沒有錢裝修,甚至沒有錢買門,只有拿幾塊鐵皮來做門。
連建招待所都沒有錢,可見當時建特區資金有多么緊張。
隨著南來北往的客人越來越多,裝修迎賓館迫在眉睫。吳南生找人估算了一下,裝修就需要100萬。雖然中央給特區貸款3000萬元,但是不能用來建招待所吧!香港文匯報社總編輯金堯如深知老朋友的苦衷,到處張羅,拉七拉八找人投資,最后拉來了香港的“棺材佬”來深圳建墓園。
一聽建墓園,吳南生立刻表示反對:“不好吧,辦特區,搞墓園不吉利。”
“外國的墓地很漂亮,跟公園一樣。”金堯如再三勸說,“你裝修迎賓館不是沒有錢嗎?他們可以支持你。墓園面向海外華僑,讓華僑落葉歸根,他們的后人每年清明時節來祭拜的時候,也就要回祖國看一看,這也是讓華僑了解深圳、了解祖國的機會啊!”
“落葉歸根”四個字,打動了吳南生。深圳辦經濟特區,如果能夠為海外華人做一點事情,也是非常有價值的。深圳以后是改革開放的窗口,他們經常回來看看,也可以把中國改革開放的信息傳遞出去,讓海外更多人了解深圳,了解中國。最后,吳南生同意接受這個投資項目。投資方立刻給了深圳市政府100萬港幣,這筆錢為裝修迎賓館解了燃眉之急。
墓園最初選在現在的仙湖植物園附近,但考慮到距離市區太近,未來恐怕會與城市發展有沖突,深圳市沒有同意。考慮再三,最后選址在特區最東邊的背仔角,面對浩渺的大鵬灣,取名為深圳大鵬灣華僑墓園。這座墓園也是全國首座安放海外先人的墓園。第八屆、九屆全國政協副主席安子介,香港船王包玉剛,著名演員鮑方等社會名人都安葬在這里。2007年7月,莊世平落葉歸根,也與夫人合葬在大鵬灣華僑墓園。
如今,每年清明前后,來自香港的過境大巴車在墓園門口排起長龍,從港澳臺甚至國外遠道而來的人們,手捧鮮花和水果,抬著乳豬,來到這里祭祖、掃墓、踏青。在青松翠柏間拾級而上,聽著大鵬灣海濤聲聲,很少有人知道,這座墓園與當年創辦特區和裝修新園招待所有著怎樣的聯系。
“我一直不敢說裝修賓館的錢是這樣來的。怕有人說這是‘棺材佬’的錢裝修的賓館,客人就不敢住了。”時過境遷,這個故事只是特區建設當中的小插曲,卻也體現了吳南生“只做不說,多做少說,做了再說”的做事原則,這也是他面對建設特區各種非議和重重阻力的“法寶”。
趁那些反對辦特區的人糊里糊涂弄不清楚看不明白之際,吳南生要先把經濟搞上去再說。他決心要在深圳經濟特區改掉過去的蘇聯模式,走市場經濟的新路。接下來的重要工作,就是特區規劃。
深圳面積有多大,地形如何,哪里有山哪里有河流?沒有人能準確地回答他,因為深圳連一張詳細的地圖都沒有。
“要在這里建設特區,首先就要有一張詳細的圖紙,之后才能在上面描描畫畫。”吳南生對分管深圳基礎建設的副市長羅昌仁說,“老羅,深圳一定要搞航空攝影,只有航空攝影才能對深圳的地形地貌進行最準確的測量。”請航空攝影,沒有中央一級的協調是無法實現的。吳南生立刻將這個想法請示了谷牧。他當即表態全力支持。
此時,汕頭、珠海已經航測完畢,深圳因為毗鄰香港要知會香港方面認可,所以操作起來最為麻煩。當時,小小的深圳要想與香港接上頭非常不容易。吳南生找到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王匡,請新華社跟港英政府溝通此事,希望不要引起港方的誤會。
1981年1月20日,深圳特區航空攝影完畢,地面測量完成,開始進行制圖工作,上半年就拿出了圖紙。
有了這份圖紙,深圳可以在國外宣傳投資,有考察的外商來了深圳也做到“手中有圖,心中有數”。
接下來,吳南生要做兩件事情,一是做特區近期規劃,二是請規劃專家來為深圳勾畫藍圖。在谷牧的大力支持下,108位全國各大城市一流規劃設計師和工程師來到深圳。這不是水泊梁山的“一百單八將”,卻是當時國內超級豪華的規劃設計團陣容。在未來的許多場合,吳南生都要為這一數字做解釋:“人數是自然而然的,沒有刻意為之。”
規劃專家來到深圳時,特區的大小還沒有定下來。他們先實地考察,以后又航測深圳全貌,然后分成若干工作機構,借鑒世界先進城市的規劃設計經驗,進行總體規劃,分項研究;分組、分片、分段設計和多種方案的比較,經濟特區建設藍圖在他們手里逐漸豐富。
吳南生主張深圳特區大一些,從上步到羅湖,但也沒有大過現在的327.5平方公里。1980年3月,他在中共中央、國務院在廣州召開的兩省和特區工作會議上匯報時就提出,深圳特區面積38平方公里,今年準備開辟5平方公里的用地,計劃于1981年3月前完成。38平方公里已等于香港市區和九龍市區的總和,吳南生真是夠大膽了。
但是,這一方案在實施上遇到很多困難。在香港未回歸前,以深圳河為界是國家的邊防線,歷年發生的“偷渡”,也就是越過這條線,走向香港。此外,還有一個經由特區向內地走私、販毒等問題。國家邊防部門堅持在特區與內地之間,一定要建立邊防“二線”。而以福田區為主規劃的深圳特區,主要是丘陵和荒置了的土地,很難建立這樣的“二線”。
正在為難間,吳南生接到了一份《美國—墨西哥自由邊境區》的材料,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楚:“墨西哥自由邊境新區長達400公里,其中有三座中小城市……”吳南生茅塞頓開:如果按照這個模式,以深圳河為界,以背后的大山為二線,那一切都方便多了。這一發現讓他喜出望外,下決心重新規劃特區的范圍,派出專業人士從東邊的大鵬灣背仔角起,沿著大山一路考察,提出方案,幾經討論,終于落實下來。
1981年5月4日,深圳市委向廣東省委提交了《關于深圳經濟特區范圍管理的請示報告》。特區范圍確定為“東起大鵬灣的背仔角,往西南延伸至蛇口、南頭公社一甲村止的海岸邊界線以北,北沿梧桐山、羊臺山脈的大嶺古、打鼓嶂、嶂頂、九尾頂、髻山、大洋山以及沙灣、獨樹村、白芒大隊以南的狹長地帶,總面積327.5平方公里”。整個特區呈不規則狹長形,東西長49公里,南北平均寬度約為7公里。
就這樣,在東邊的旅游勝地大、小梅沙,當今中國最大的集裝箱碼頭鹽田港,西邊招商局的蛇口工業區,都包括在深圳經濟特區內了。深圳成了當時世界上最大的經濟特區。
市場經濟是沒有腿的巨人,它從深圳起步,然后到珠江三角洲,最后跨越長江、黃河,走遍全國。它走到哪里,哪里的計劃管理體制就土崩瓦解。它的試驗、實踐,證明了鄧小平“社會主義也有市場”的精辟理論。
30年來,深圳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有人問吳南生,是不是后悔當年沒有把深圳特區劃得更大一些?“把深圳劃得再大,還能比廣東省大?比中國大?”吳南生反問道,“改革如果不改體制,就不叫改革。深圳特區的成功,是因為改掉了蘇聯模式的計劃經濟,走向市場經濟。‘先走一步’就是要起這樣的作用。”
創辦中國經濟特區,是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上的偉大創舉。吳南生作為廣東經濟特區的具體組織者和領導者,在創辦和建設特區過程中,曾經遇到許多艱難險阻和來自海內外的各種壓力,他為中國經濟特區這一新生事物,貢獻了自己的一切,是一頭真正的拓荒牛!無數的后來者,終于把這一中華民族最偉大的改革開放事業推向了輝煌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