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婦

□淑 敏

在成為寡婦之前

你是個肥胖的女人

兩眼一瞇像尊佛

你的丈夫

那個沒有讓你過上富足生活

卻讓你一輩子沒少吃

豬下水和豬尾巴的

男人

是殺豬賣肉的

年輕時

你臉色紅潤

又黑又硬的頭發

豬毛一樣

你的圍裙

總沾滿無法洗干凈的豬血

幾條饑餓的狗跟在你身后

你跟著丈夫去街上

大女兒大兒子小女兒小兒子

你生養了四個孩子

他們吃著

你的奶水和豬下水、豬尾巴

叫你娘

你不再去集市上

你得花心思想想下一頓

該給丈夫和孩子們吃什么

豬下水、豬尾巴

不是每天都能吃上的

丈夫說了

這些東西也有人要買

那是青黃不接的年月

樹上的葉子一片不剩

你聽別人說人肉是酸的

你知道草根是甜的

你不懂什么是歷史和時代

歷史和時代的灰塵卻落在了你的頭發上

你眼角長出傷口一樣的皺紋

漂浮的紅色使你流淚

你豎起耳朵聽著如夢的歡歌

黑色的血液在白日下流了一地又一地

……

你四十歲

大女兒出嫁

次年，大兒子娶妻

接連都是喜事

鞭炮沒少放

普天之下的榮光都在你院子里閃耀

你卻得了一種怪病

一天深夜里

你開口唱起了戲

有鼻子有眼，頭頭是道

什么白蛇精纏在老槐樹上

王母娘娘要請你去做客

什么你的神下旨招你回去看守他的花園

……

丈夫帶你去診所

但檢查不出你哪兒有問題

又當你撞了鬼得了魔癥

四處敬神、燒香拜佛

都無用

你夜夜嗚咽

唱詞越來越神奇越來越新鮮

到了五十歲

你的四個孩子都已成家

你想起他們的婚事

辦得風風光光、熱熱鬧鬧

你舒一口氣

笑了

只剩丈夫和兩間房

你的魔癥

竟然好了

而丈夫聽不到你在夢里咿咿呀呀唱戲

反倒睡不著

丈夫殺不動豬了

他會隔三差五地到街上

買一兩斤肉或

豬下水、豬尾巴

遞給你

你圍上舊圍裙

把灶里的火加旺

你的笑

慈祥安穩起來

你五十五歲那年

你的殺豬賣肉的丈夫

那個沒有讓你過上富足生活

卻讓你一輩子沒少吃

豬下水、豬尾巴的

男人

死了

肝癌

他說走就走

沒給你留什么時間告別

那天清早你發現

門前桐樹上的花全掉落

你用白布裹住白發

你這傷心無措的

寡婦

五年都沒在夜里唱戲

你的曲詞還很動聽

“星星落了，大雁南飛。

玉皇大帝把你召回，

這狠心的神……

河上結冰，冰上走人，

蘆葦根兒可別凍壞了，

快穿棉襖……”

你自編自唱

夜復一夜

聲音顫抖

如鬼魅、如凄涼

你做了八年寡婦

八年里

你只吃豬下水和豬尾巴

起初人們以為你瘋了

漸漸地也習以為常

就像你

頭頂長出一小段細長彎曲的尾巴

習慣了寡婦的身份

你持續在夢里唱戲

唱給你死去的丈夫

那個如同沒來過也沒走過的男人

天黑后

插好門

有時你看會兒電視

關燈

你唱：

“大孫子夭折，我的心肝兒疼

小兒子只認得酒、小兒媳打他鬧他

他們哭

他們摔東西……”

丈夫蹲在窗戶旁

你做夢

夢見一口裝滿開水的井

你跳下去

水泡咕嚕嚕

天黑后

插好門

有時你聽聽廣播

關燈

你唱：

“大女兒出車禍腿沒啦

瓦破了雨水傾盆下

我手掌心破了一個洞……”

丈夫站在房頂上

你驚醒

桌子上的鐘表

滴嗒嗒

天黑后

插好門

經常你什么都不做

關燈

你唱：

“小女兒跟人家跑了

扔下她的家

她十歲的孩子

我的脊背被流言戳穿

我抬不起頭

連翹開花一堆堆的黃

我的心兒可真苦……”

丈夫走到你跟前

他眼中有明亮的光

你看得見

你忽然下了床

吃了煮在鍋里的

豬下水和豬尾巴

吞下很多白色的小藥片

你躺回床上

開始安眠

你想最后一次開口唱

但你只張了張嘴

就永遠睡著了

你還想唱什么

你這孤獨的寡婦

“露水干了，路上泥水未干。

油菜花不開，快帶我離開。

引我到對岸，與你同在。

……”

你拉著丈夫的衣襟

跟他走

就像年輕時

你跟著他去街上

等到了你幻覺中的對岸

當光瑩如鏡

你就不再是

寡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