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非”戲劇青年的狂歡節
第三季“非非戲劇演出季”于2010年3月20日開幕。16臺劇目50場演出,自3月20日始,在朝陽區文化館“TNT”、“凹”、“非非”三個劇場先后開演,至4月4日演出全部結束。
談及“非非戲劇演出季”或稱“非非戲劇節”,戲劇圈內不少人表示訝異:怎么又冒出個“非非戲劇節”?“非非”是什么?
“非非”即指“非職業,非商業(營利)”。
2008年應北市文局號召,北京戲劇家協會、北京市文化藝術中心、北京市朝陽區文化館三家聯合發起“非非戲劇群英會”,2008年11月為啟動月。短短兩個月間,就有三里屯隔壁劇社、北國劇社、北極熊戲劇工作室、原點戲劇工作室、夜語劇社、狐貍劇社、北京青意話劇團(按演出先后順序排列,下同)七個非職業民間劇團積極報名參與。2009年1月便舉辦了“非非戲劇演出第一季”(當時稱作“戲劇群英會”),演出了《死了都要愛》、《安妮日記》、《我和你》、《我一直在等你》、《我們的小鎮》、《藝術》、《送走生命的天使》七臺內容豐富、形式各異的劇目。
一石激起千層浪。“非非戲劇群英會”主辦方提供了場地,提供了機會,提供了以“非職業,非營利”為主旨的戲劇演出的公益平臺,年輕的戲劇愛好者們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馳驅而來,紛紛響應“非非”。2009年3月,主辦單位又開辦了“非非戲劇課程培訓”,為年輕的戲劇愛好者們提供了從編、導、演到團隊組織上的積極協助。在一系列活動的推動下,2009年6月,“非非戲劇演出第二季”以更大氣勢開幕了!演出多達11臺劇目(含3臺特邀演出),有《亂·個套》、《現代寓言》、《巴洛克魔法院校》、《希爾斯堡》、《最后一條領帶》、《北京,讓我走吧》、《失迷》、《遠方》、《小社會》、《我們的世界,我們的夢想》、《村官本是打工仔》。參與的劇社除第一季參與者外,增添了胡同實踐劇社、樂童戲劇社、試驗劇社、“同”劇社、瓢蟲劇社、新工人藝術團、上海草臺班、臨湘花鼓戲劇團。
“非非戲劇節”第三季于2010年3月隆重開幕。16臺劇目猶如色彩繽紛的巨型萬花筒——
《隔壁的童話》里,灰姑娘、白雪公主、阿拉丁神燈、賣火柴的小女孩……童話里的人與物奇異地串連在一起,編織成—件百彩衣,喚起觀眾童年的記憶。
以梵高的幾封信為連貫線索表現畫家一生的《V》,演出中金黃色長條布幅的抖動猶如荷蘭鄉村的金色麥浪,連同地面滿布著的金黃色風車,一片炫目的金黃,令人聯想起梵高名畫《向日葵》,與演出團隊的名字“太陽劇社”也如此契合。
新工人藝術團原是由一群打工仔組成,他們演出的《城市的村莊》平實、質樸,已然不滿足于粗糙的原始狀態,開始學習停頓、靜場、音響等舞臺手段,綜合運用以不直白地表達自己想說的話。
《死神的一千零一夜》、《我親愛的偏執》、《分裂》則企圖探討人的兩難困境或人性的隱“惡’或人格的分裂。
《醉西廂》意圖就男女情感問題,在現實與古代之間找到相似與距離。
《梧桐花》、《曾經》雖不盡相同,都滿溢著懷舊情懷。
《無底的棋盤》雖是讀劇,演員顯露出的表演才能卻令人嘆賞不已。
《樂土》編導具有如此痛深的憂患意識,這樣的年輕人今天已然很少。
在《九宮》、《流氓辯護詞》的演出現場,會看到一種如同當下時裝界的最時尚手法“混搭”;并強烈感受到劇組成員對自我發現、發明“混搭”這一時尚手法從時裝設計到戲劇創作衍變、生發、使用的一種振奮情緒。《流氓辯護詞》劇組表現為演出前的神秘與一鳴驚人的期求;《九宮》劇組則表現為演出后的興奮與高度自信。
最有趣的是樂童兒童劇社一群4歲到13歲的孩子表演的《堂·吉訶德》,孩子們表演的不是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而是聽了故事講述后,他們所理解的所聯想的自己心中的自己身旁的天真爛漫的“堂·吉訶德”。
……在那十多天里,朝陽區文化館蕩漾著年輕人的歡聲笑語、旺氣豪情,親臨現場者會感受到充斥在整個空間的濃濃的興奮、忐忑、等待、期盼、雀躍、喜慶、歡呼勝利的氛圍。
“非非戲劇演出第三季”是年輕的戲劇愛好者們的狂歡節。
興奮之余,確有幾多困惑。在新時代、新態勢下,戲劇必然發展,也必須發展,發展意味著變化,但變化到什么程度?作為不同門類的藝術,戲劇與小說有何不同?戲劇與詩歌有何不同?戲劇與行為藝術、裝置藝術、書法藝術有何不同?戲劇與化妝宣講政論文有何不同?雖同是綜合藝術,真人表演的三維立體化的戲劇舞臺表演藝術與多媒體的兩維平面化的影像表演的演出藝術有何不同?作為藝術門類的一種獨特樣式,戲劇創作還要不要“故事”(情節)?還要不要“人物”和“人物關系”(可寬泛到指與周遭環境的關系)?還要不要人物行動?
巧的是4月17日參加完閉幕儀式回家,讀到當日“參考消息”第6版一篇短文,談及世界新聞業界的變化,新聞與娛樂,觀點與事實,職業與業余之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今天,任何一個人只要能上網,只要能用手機拍攝,就可以制造新聞、傳播新聞,新聞與信息文化達到了從未有過的豐富與民主。談及普通民眾被不同來源的海量新聞所淹沒,大多數的信息來源帶有偏見,媒體現實充滿無限可能的事態發展令人感到擔憂。提出“需要鑒別!”,人們必須具備和提高鑒別新聞可信性的能力,這對下—代新聞消費者而言,尤其重要。
同理,戲劇也需要鑒別,人們應當具備鑒別戲劇藝術性的能力,這對下—代戲劇消費者而言,尤為重要。
疑定思疑、辨疑、解疑。以下是自解自答。
第一,“非非戲劇節”其實是群眾戲劇的普及,戲劇不再像以前那樣是專業人士的壟斷產品,“非非”是藝術民主化的表現,是時代大眾文化的產物。
第二,“非非戲劇節”的創作者們絕大多數是80后90后,他們不承擔傳播思想啟蒙的歷史重任,更不承擔改造意識形態的政治使命,也沒有商業戲劇的票房重負,因此“非非”戲劇節的所有演出劇目(100%)沒有諂媚沒有低俗,只是游戲、取樂、歡慶,舞臺上樂觀、健康、向上,充滿了青年次文化的狂歡色彩。
第三,“非非”戲劇節的創作者中,只有少數受過專業培訓而目前并不以演劇謀生,絕大部分是受過中、高等教育、但未受過專業戲劇教育、有著固定職業、衣食不虞、對戲劇有著發自內心濃烈興趣的業余愛好者。他們沒有太多戲劇專業上的包袱與壓力,沒有太多規矩,毋需考慮自己做的是不是“戲劇”,符合不符合“戲劇創作規律”,什么都可以拿來在舞臺上展示一番。組織者自稱為“戲劇演出季”,如果喚作“非非演唱季”、“非非表演季”、“非非藝術季”、“非非行為藝術季”,他們都會來參與,因為“非非”主辦方提供了演出的公益平臺。
第四,廿一世紀第一個十年的“非非”戲劇,與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以陳大悲、汪優游為代表人物的“以非營業的性質提倡藝術的新劇為宗旨”的“愛美”戲劇(Amateur,即業余愛好者,陳大悲將其音譯為“愛美”)有著極大的不同,不可同日而語。
首先,陳大悲、汪優游等人強烈批判了當時文明戲的庸俗化、商業化的惡劣傾向,認為“資本家的唯利是圖和演員的金錢主義”是“種種障礙真的新劇發生的潛勢力”,明確提出“我們借演劇的方法去實行通俗教育”,鄭重宣告“戲院在現代社會中確是占著重要的地位,是推動社會使前進的一個輪子,又是搜尋社會病根的X光鏡。”要求同仁們成為為“高尚的演劇人”,要求戲劇家在改革戲劇的同時“一方面改造社會,一方面還不能不改造自己”(以上所引請見文化藝術出版社1990年版《中國話劇通史》第二章第二節)。
而今天的“非非”戲劇人,沒有這么沉重的改造社會、改造意識形態的歷史使命與政治責任,他們并不想去匡正什么。
在審美理想、歷史抱負上,“非非”戲劇人與“愛美”戲劇人是不同的。
其次,陳大悲、汪優游都是職業演員,是戲劇專業工作者,他們對當時世界舞臺的觀念、形態有充分了解,志在尋其于中國發展的可能性。而今天的社會是人人可能有三分鐘即出名的機會,如各種歌手大賽,又如網絡小說,人人可以成為小說家、文學家,音樂家、戲劇家……不需要專業協會的承認,無需考慮有多深多精的專業才干,更不需要對世界戲劇觀念、舞臺形態、操作模式有深刻了解,只想借這塊平臺展現自己的才藝,獲得觀眾的掌聲,留下青春的記憶。
今天,要求“非非”戲劇人對戲劇史的發展,做出自覺性突破的貢獻,可能是一種奢想侈談。
“非非戲劇節”是—場沒有歷史重任的游戲,狂歡。但是,它確實拓寬了劇場表演的多種可能性。
(林蔭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