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 一
瘋情萬種的歲月
*萬 一

上個世紀80年代,我還在南方的一個小鎮子,經常有一些奇怪的歌舞團來走穴,海報上寫著:南國瘋狂搖滾歌手。我第一次聽到的搖滾歌曲大約是《站臺》,有一個半長頭發的男人沒道理地聲嘶力竭,在臺上撒潑打滾。滾得越兇,觀眾鼓掌聲就越猛。
我初一時就有一把吉他,會第一把位三個和弦的彈唱,在學校屬于二線偏一線的歌手,每次開聯歡會我都會去唱歌。大家都說我的范兒很正,會甩頭、和觀眾交流、擺POSE、在臺上溜達來溜達去。后來我決定以搖滾歌手的標準來要求自己。在一次聯歡會前,我特意為自己設計了幾個高難度標志性動作,比如劈叉、下跪等。在開場的時候我背對觀眾坐在臺階上,燈光照出我的一個剪影,特抒情的那種。前奏完畢我一起身,正要唱歌,臺下一片哄堂大笑,原來舞臺不干凈,我坐了一屁股白。這殘酷的笑聲徹底摧毀了一個搖滾歌手的夢想,至今我都這么認為,衛生條件對一個搖滾歌手的成長是至關重要的。
我正兒八經聽搖滾樂是在大學里,那時候我們都是一水兒的重金屬,國內的是崔健、唐朝、黑豹,國外的是Bon Jovi、Def Lepard、Guns & Roses。我特別希望和自己的偶像一樣長發披肩、皮衣皮褲、特立獨行,只是我上的是工科大學,姑娘們比較死板,如果因此搞不上對象豈不是得不償失。三年級我終于買了一件黑色皮衣,沒穿一個禮拜就開始掉皮,迎風一甩,黑色的皮屑飛揚,只能夜黑透了才敢穿著出門,真他媽的叫錦衣夜行。
由于追求搖滾的表層未遂,我決定深入它瘋狂的靈魂。我買雜志,看樂評,刻苦研究搖滾樂的起源、發展和變異,我終于知道搖滾樂是一種可以用偉大來形容的音樂,比如,“披頭士”改變了一代人的人生觀和價值觀;“性手槍”用性和暴力對抗傳統的社會道德;“朋克”見證了冷戰時代的歷史進程;Rap就像一把小刀剃著資本主義的腐肉……你可能要說,他們都是抽白面死的,我會立刻反擊你:抽白面只是一種表象,他們其實是表達了對整個社會的失望和控訴,他們用死來喚醒我們的無知和懦弱。
我組織了一支樂隊,叫“絕緣”。我對我的成員說,我們要做有史以來最深刻的一支樂隊,每個人都應該在我們的音樂中涮涮自己骯臟的靈魂。只是工科學生一般比較魯鈍,他們都睜著無知的大眼睛看著我。排練了五六次,我的樂隊就解散了。他們背著我偷偷摸摸又組織了一個樂隊,后來在學校大受歡迎,女Fans無數,真叫我吐血。對此我只想說一句:同志們哪,千萬不要相信樂評人!
生活教育了我,現在我對搖滾的態度就是:兄弟,要不要出去爽一爽?在高度發達的工業社會,搖滾樂有更高的要求,除了毒品、性、暴力的三大要素,還逐漸形成了一整套規范音樂、服飾、發型、動作的搖滾文化,比如每次演唱會完了吉他手都要砸吉他、燒吉他,這已經成了一個儀式。但這在我們國家顯然行不通,我們的生活水平低,天天住地下室,方便面還不管夠,看人家砸已經夠心痛了,因此我們需要發展一套符合中國國情的低成本、非暴力瘋狂方式。
瘋狂是一種年輕人的消費,而搖滾就是它的載體,現在我已經越來越難找到那種激動、投入的狀態了。如果一個主唱從臺上像跳水一樣扎下來,我肯定幸災樂禍地看他摔在地上,罵一聲:傻×。
記得一次春節晚會,郭冬臨彈吉他唱歌的時候,突然背帶松了掉下來,因為當著幾億觀眾不能停,他只好拿胳肢窩艱難地夾著,還要作輕松幽默狀。我們瘋情萬種的歲月也是如此,停也停不下來,耍酷還總露餡兒。
(林亮摘自北方文藝出版社《記憶碎片:七零一代的雞零狗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