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有技巧

顧文顯

兩年前，我大學畢業，沒找到心儀的工作，只好應聘到一家不知名的小企業當宣傳員，還是試用。宣傳什么呢？該企業新研制了一種多功能玻璃刀，除了能隨心所欲地切割玻璃外，還有其他二十多種功能。只可惜產品知名度太小，難以打入市場。我們的任務就是到各城市大街上當眾做演示，同時低價售出以代宣傳。

培訓的第一天，老總先是過來給我們上了一堂課，主要說他只有小學文化，當年創業多么多么艱辛，如今大家好歹有份工作，一定要好好珍惜。

聽了這話，我心里真不是滋味，你一個小學文化的土財主，居然對我這樣的大學生指手畫腳，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呀。

老總講完話，就離開了，然后由師傅指點我們練習切割玻璃，刀子即使再好，不練習也難免當眾出丑的。苦練了幾天，我們先被派到本市街頭試售。

我來到街上。見到圍觀的路人，心里不由有些緊張，同時也感到屈辱，我是大學生，學文學的，卻跑來賣這個！比劃了一陣，自己感覺宣傳得也挺賣力，可是到了天黑，回那個所謂的總部一匯總，發現我的業績最差，一天只賣出了兩把！

那個小學文化的老總就在現場驗收我們的成果。聽過我的匯報，盯住我看了足足超過一分鐘，然后，滿臉不屑地說：“你求職感言寫得倒是慷慨激昂啊。堂堂大學生，還學文學的，別看推銷自己的話說得天花亂墜，卻怎么連把刀具都賣不出去？”

“我真是手沒停、嘴沒住地做宣傳，”我辯解道，“他們不買，我也不敢前去拽人家不是？”

“你那種宣傳，還不是老和尚的帽子—稀松帶平常，怎么可能吸引住路人？”老總一撇嘴，“老話講得好，‘好人在嘴上，好馬在腿上，意思就是口才不濟，話盯不上去，人就矮一半截子。知道不？”

我沒敢吭聲，心里卻根本不服。這土財主滿嘴土到掉渣的“莊稼喀”，還自我欣賞呢，我學文學跟賣玻璃刀子挨得上嗎？我有些懷疑那些同事，他們會不會自己認購了，卻跑來報成績，等于是小犧牲大收獲，最后得到錄用，這不是擠兌我嗎？正琢磨著，就聽老總又說：“看你的神色，好像不服氣呀。明天我帶你上街，看能不能賣出去。我還不信了呢。”

第二天，老總吩咐我背上宣傳道具，他空手跟在我身后走。來到火車站前邊選一空地，他吩咐，就在這兒吧。

這兒？昨天我就在這兒，只賣出去兩把。我想，今天你一把賣不出去才好。

老總命令我把攤子鋪開，玻璃什么的道具擺放在他腳下，然后，他拿起一塊玻璃，一把刀子，清了清嗓子，朗聲就喊：“停一停，看一看，過了這村沒這站。”這一嗓子突如其來，吸引得幾乎所有行人都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我想，你嘩眾取寵也沒用，人家只看不掏錢，難道你會白送出去？

老總見有了聽眾，小眼睛立刻瞪圓起來：“10塊錢，價不高，瞧一瞧咱的最新發明萬能玻璃刀。你家中玻璃壞了甭請人，自己動手更稱心。”

這時候，人越圍越多。我想：這些聽眾大多是被他的油嘴滑舌吸引來的，以為你是春節晚會搞現場彩排呢。等人家看破沒什么新玩意，就只是賣一把普通家什，那肯定散伙，哼。

只見老總把手中的刀子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不用投師，不用學藝，我這個家什是老少皆宜。上自白發蒼蒼，下到褲子開襠。”我差點笑出來，果然是小學出身的人，瞧這檔次，改不掉的“莊稼喀”，難怪他這么會對付！此時，老總嘴里說：“你只要會寫‘一，這玻璃就給你出現個‘一。”同時，刀子在玻璃上一劃，玻璃齊刷刷應聲而斷；又說：“假如你連‘一也不會寫呢，那就寫‘0。”同時，拿刀子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伸手指往當中一彈，“鐺”的一聲，一只圓圈應聲落地，玻璃上被挖出一個圓孔。這時，圍觀的齊聲叫“好”！

聽到夸贊，老總的嘴并沒閑著：“李大姐，張大哥，10塊小錢不算多。買回家，別擱著，幫助兄弟宣傳著。我的產品銷路好，大哥大姐有功勞。”

聽了這一通忽悠，有兩位男子大概是被感動了，一齊掏錢遞過來：“聽你的叫賣歌，真是一種享受。就沖這，我倆都買一件留念。”老總剛接過錢，就聽有人在旁邊“揭發”：“不會是托兒吧？”

“好產品，不用托，五湖四海有傳說。”老總大腦真是敏捷，張口就接，不假思索，“產品若是質量差，傳得越遠越掉價。”

剛說完，旁邊又有人小聲說了句“這么點個小玩意兒……”這小聲居然讓老總捕捉到了，他轉身又接上了：“小？客車大，轎車小，轎車里面坐領導；原子彈，小不小，炸得廣島不長草……”這番話逗得圍觀者笑響一片，估計是笑他狡辯得滑稽吧，一把小小的工具怎么能聯系到轎車和原子彈上面？不管他怎么聯系，效益卻產生了，聽眾們你一把，他一把，搞得我這收錢的手忙腳亂，沒到下午兩點，我們帶的百多件樣品銷售一空。

原來這花言巧語在某種情況下，真得有扭轉乾坤的作用啊。

老總拍拍我的肩膀：“回去歇著吧，還愣什么。”

老總就近把我帶到一家冷餐店，賞我喝了兩瓶啤酒。我真是既感動又慚愧，我說：“老總，真不好意思，賣產品是您的功勞，您反過來請我喝啤酒……”老總哈哈大笑：“我給我自己宣傳產品，是分內的事哩。可你至少幫我收錢呢，我看見了，你剛才累出一腦門子汗。”

聽聽，這位老總不但嘴巧腦子活，更知道心疼人，難得。那一刻，我就暗下決心，非要干個樣子給他看看不可，看我這大學到底是不是白念了？

老總意味深長地說：“貨賣一張皮，貨也賣一張嘴呀。你再好的東西，也得先把顧客攬住，他們才有發現產品的機會呢。就說你吧，若不是那份求職感言把我忽悠住了，咱倆也可能錯過呢。”

（題圖、插圖：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