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再見
在我的印象里,父親先是一個黨員,然后才是一個父親。我曾為此和父親鬧過長達多年的矛盾,一直覺得父親作為一個黨員是無所愧對的,但作為一個父親卻是不稱職的。多年后,當我長大成人,細心去回味他們那一代人的信仰,慢慢才理解了父親。
父親其實沒讀過一年書,識得的為數不多的字全是靠他看毛主席語錄自學來的。父親幾乎能背整本的毛主席語錄,正因此,那些火紅的年代父親經常被推薦到管區領讀毛主席語錄。那段經歷于父親來說簡直無限榮光,他時常向我講起,也不管我愛不愛聽。
父親因為會背毛主席語錄而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從此黨在父親的心目中就是第一位,家庭第二,如果需要犧牲家庭為黨服務,父親會毫不猶豫地執行。父親對黨的忠誠其實沒得到村人的理解,更別說我們幾個子女了。
那時村里入黨的人不少,但都沒怎么在意,黨費也不交,該干嘛干嘛。父親不一樣,盡管那時家境貧寒,父親還是要按時按數把黨費交上,并親自到鎮上去交。記憶里,父親每隔一段時間都要踩著單車去一趟鎮上,二十幾里的山路,他一個來回需要用上一天,不為趕集,也不為急事,只為把黨費交到黨的手里,他的心才踏實,才感覺對得起那本皺巴巴的黨證。
我對父親的怨正是從那時開始的。
事實上父親沒有得到任何黨的“恩惠”,倒是那些在村里到處晃悠的人,卻當上了村長、村主任,對村民們頤指氣使,神氣得很。為此我不免挖苦父親:你這么做值得嗎?你看別人當官的當官,致富的致富,你呢?父親倒不和我爭,他說:你爸是老實人,不適合當官,但我一天為黨員,就一天要像一個黨員。
我只能說父親是個執迷不悟的人。
多年后,我出外打工,對父親的事自然懶得過問。
有一年,村里發生一件大事,幾個村干部因為貪污補助款鋃鐺入獄了。鎮上要求村民選出新干部主持事務。村民一時犯難,選誰好呢?誰都不想收拾那個爛攤子,于是有不懷好意的人提議讓我父親上去當,反正他平時也是經常把黨掛在嘴邊。同意者眾,其實都是等著看我父親笑話。
我父親沒有二話,當上了村長一職。
我們全家雖不同意,但也無奈,只能替父親捏一把汗。然而一年下來,父親的威望開始在村民中樹立了起來,倒不是父親有多強硬的手腕,相反正因為他老實,處處為村民著想,從不貪污屬于村里的一分錢,上面有補助款,他也一分不剩地發到每個該得那份錢的人手里。他以一個黨員的自律在指使自己行事,而不單是以一個村官的姿態。如此一來,村里風氣煥然一新,村民無不心服口服,敬佩起父親耿直忠厚的為人處事,稱他不愧是一名黨員。
父親慢慢成了村里倍受尊重的人物。由此父親感到了一種莫大的安慰,也變得自信起來了,干什么事就有了魄力。接下來的時間里父親把村里的大小事處理得頭頭是道,全村無不對父親豎起大拇指。
現在父親仍是村里的村長。無論是村里修墳建祠、年關請戲、紅白喜喪這樣的村俗要事,還是鎮上下達的救貧扶困、計劃生育這樣的政府大事,都活躍著父親矍爍的身影,并都能圓滿地完成任務。
這期間,父親還堅持自己種田,養活家庭。當村長是沒有工資的,只有一些少得可憐的補助,還不能如期發放。所以大多時候,父親往返在田野和村委會之間,步履匆匆,不亦樂乎!
如今,當我們的黨迎來90歲誕辰之時,父親也將近70高齡。從十幾歲開始,父親跟隨黨一心一意地走過了將近60年。60甲子,不管結果如何,單這份執著,也足以讓作為子女的我們誠心敬仰了。
父親常說:一輩子沒什么可以依賴和信仰的,唯有中國共產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