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光

任解慧

小時候，一聽黨員一詞，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外公。諸如吃苦在前，享受在后，這樣的詞，在一個單純執拗的老人身上，帶著些憨然的忠誠。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神圣一詞。只覺得，選擇與責任的重。

外公是位老黨員，平凡辛苦了一輩子，也清淡從容了一輩子。臨終，依然是個無積蓄的清貧人。一本老書，一盤象棋，夠他樂呵久久。對生活，無欲則心喜。對自己，嚴律以心安。人家有了急有了難，他若不知道、不幫忙，會自責悔恨不已。他自己不是富裕人，甚至常常把日子過得拮據，卻看不得身邊有誰還在受著苦。

歲月漸已沖淡了許多的記憶。他的背影，遠成一個篤定的沉默。沒有多少說教，始終那副溫和安詳，帶著些嘮叨的好脾氣里，似乎沒什么事可以讓這位溫暖的祖輩生氣和發火。

那還是我第一次見他發脾氣。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的小城，開始有了大型超市。那次，我陪同父母，帶外公一起去查體，順便帶他逛逛他沒有看過的“外面的世界”。我和媽媽提著選好的物品，一起向收銀臺走的路上，外公忽然像是發現了大逆不道的行徑一般，大聲吼：站住，把東西放下！眾人被他這一嗓子吼呆了。面面相覷之后，這才知道，這位沒見過“世面”的老人的認真與清澈。我們笑著給他講明白，拉著他的手，把錢遞給收銀員的時候，外公笑了，一臉孩子的輕松與明朗。他不允許自己的孩子有半點渾濁。

“是咱的，該得的，一分錢也要珍惜；不是咱的，不該得的，再多咱也不稀罕。”他的大白話，樸素如鋼。這樣的樸素，他可以做到絕對。于他，無需思量，易如本能。

那天，見過“世面”的我，堅持要帶他們去家像樣的飯店。外公說什么都不肯，節儉的他，最怕浪費。四個人，一家大排檔攤兒前，四碗面，熱氣騰騰里，那個笑容可掬的老人，那份富足喜樂的表情，是我再不忘的澄澈與幸福。那次后，我再沒陪過外公，更別提逛街與美餐了。純真至簡的人，用簡單的快樂，留晚輩并無遺憾。

記得，我用剛剛領到的工資，為外公買了一塊價值低廉的手表。清楚記得，陽光下，一位華發老人，認真端看的樣子，讓遠走他鄉的孩子，第一次讀懂了屬于游子的“榮光”。他說：“長大了，用自己掙的錢給姥爺買東西，我高興！”節儉的他，不懂說教的他，懂得用何種方式給孩子以榮光。那個時刻，對我來說，充滿生命的喻義。

中國人常說，愛兒莫讓兒知道。可是如果我們能既行動與心動，又有言談神情的鼓勵與深沉，孩子不是會更加讀懂山一般的愛嗎？

手表，曾是屬于他們那代人的“榮光”。一輩子不趕潮流不逐風光的外公，用他滿了愛的認可和笑容告訴我，用雙手換來的珍重，最榮光。屬于自己的榮耀，再卑微，都無際。

手表戴了時間不長，外公離開了我們。陽光下，那個笑容，給了我無價的信仰和尊榮。

聽到人們大聲問：幸福在哪里？明天，開始信仰嗎？我在心里一頓，隨即一笑。其實于我，外公和他簡單的言行，就是我簡單的信仰，夠用一生。用誠實執著的勞動，換來沉實樸素的榮光，這，難道不夠一個孩子受用一生嗎？

后來，聽聞單位一因貪污公款進過局子者的種種丑行，以及出獄后依然貪腐不減的橫行。人們的指責里，常帶有這樣的嘲諷：拿了公家的錢，竟然覺得榮光滿面。在坊間，笑貧不笑貪的反諷之下，這樣的行徑，夾雜幾分戲劇。其實，還是信仰的不同。

信仰，本是個簡單至極的詞，伴隨一個孩子一生的教育。始于家教，教對了，那些大的說辭便都無需。

該得的，只一分也珍惜；不該得的，再多亦不稀罕。簡單的人，永遠有簡單的哲學。無需多言，榮光至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