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星
(1.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北京100101;2.中國科學院區域可持續發展分析與模擬重點實驗室,北京100101)
“加速城市化”不應成為中國“十二五”規劃的重大戰略抉擇
——與陳玉和教授等商榷
陳明星1,2
(1.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北京100101;2.中國科學院區域可持續發展分析與模擬重點實驗室,北京100101)
近年來我國城市化速度和世界同期相比已經很快,也并不滯后于經濟發展。加速城市化不應成為我國城市化的長期目標,通過加速城市化促進經濟發展往往達不到預期目標,城市化發展需要多維支撐系統。“十二五”時期以及更長時期,我國城市化應適時提出健康城市化(或新型城市化),走可持續發展的城市化道路。
關鍵詞:加速城市化;健康城市化;戰略抉擇;“十二五”規劃
《中國軟科學》2010年第7期發表了陳玉和教授與孫作人學者的《加速城市化:中國“十二五”規劃的重大戰略抉擇》一文。陳文作者探討了城市化對國民經濟發展的引擎作用,測算了“十二五”城市化滯后壓力釋放的GDP與就業拉動程度,解析了回避了城市化問題的兩種提法[1]。文章對城市化進行論述和思索,視野廣博,體現出了學者對國家現實問題的高度關注,對國家持續高速發展的熱切期盼,以及學者的責任感。但是仔細考察我國城市化進程,筆者覺得“加速城市化作為中國‘十二五’規劃的重大戰略抉擇”,這一判斷值得商榷,故撰此文,如有不妥之處,還請陳教授及同行專家斧正。
本文首先回答如下兩個問題,一是我國城市化速度是否較慢,二是我國城市化是否滯后,然后在理論層面分析城市化進程自身的客觀規律,從而解釋為什么加速城市化不應成為中國“十二五”規劃的重大戰略抉擇,同時提出我國城市化發展的戰略方向。
2010年3月,聯合國經濟與社會事務部人口司發布了《世界城市化展望2009年修正版》,指出:“中國在過去30年中城市化速度極快,超過了其他國家,目前全球超過50萬人口的城市中,有四分之一都在中國[2]?!边@是國際機構最近對我國城市化的一次評估與看法?;仡?978年以來我國的城市化進程,城市數量快速增加,城市規模不斷擴大,城鎮人口規模持續增長,城市化水平從1978年的17.92%快速上升到2009年46.59%①國內知名學者周一星等(參考文獻[13]等文獻)認為中國近期城市化的超高速增長主要是口徑調整的結果,有水分,并對城市化有關數據進行了卓有成效的修訂。但是考慮到國家統計局數據仍然是最被廣泛使用的數據源,且國家統計局公布數據是國家出臺各項城市化政策的基礎,因此本文仍然使用官方數據。,根據速度的差異從時間上看,可劃分為4個階段(圖1):①1978-1987年,城市化快速階段(年均增長0.82個百分點);②1988-1995年,城市化中速階段(年均增長0.46個百分點);③1996-2007年,城市化高速階段(年均增長1.325個百分點);④2008-2009年,城市化快速階段(年均增長0.825個百分點)。與此相應的,城鎮人口規模在4個階段中年均遞增分別為1159萬人、938萬人、2017萬人、1404萬人。中國正經歷著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由農民向市民、由農業向非農就業的大轉移,且這種轉移的速度是驚人的[3-4]。

圖1 1978年以來城市化與城鎮人口變化
伴隨全球化和信息化,世界經濟的“地點空間”(space of place)正在被“流的空間”(space of flow)所代替,塑造了“流”、連接、網絡和節點等空間結構[5],快速城市化給中國帶來了廣泛而深刻的變化,形成了我國參與國際競爭的主要力量——三大都市圈和若干個重要的人口產業集聚區,城市化進程中城市建成區的迅速擴展[6],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城鎮居民的居住水平。城市化持續快速演進,發生了階段性變化,在2005年時我國城市化水平42.99%,就已超過發展中國家的平均水平,2009年我國城市化水平超過發展中國家的平均水平(44.6%)約2個百分點。世界分為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兩大陣營,我國仍然是個發展中國家[7],盲目的以發達國家城市化為短期目標,甚至趕超,必然是不合理的;同時,以拉美為代表的一些發展中國家還存在明顯的過度城市化現象。因此,首先要實現由發展中國家向發達國家的過渡,然后才是城市化水平目標向發達國家看齊。否則,往往形成誤導,實踐中容易造成冒進式城市化[8]。

圖2 1950年以來世界城市化速度變化
下面考察同期的世界城市化速度。根據2009年版的聯合國報告與數據,圖示化1950-2009年的59年間世界、發達國家、發展中國家及亞洲、非洲等主要大洲的城化速度狀況(圖2)。從圖中可以看出世界城市化速度變化的兩個顯著特點:一是不同陣營發展的差異化路徑,1950-1975年間,發達國家以及歐洲、北美洲等城市化速度年均遞增約0.4-0.6個百分點之間,發展中國家、亞洲、非洲等大約在0.2-0.4個百分點之間,拉美地區城市化速度較快,約0.7-0.8個百分點左右;1975-2009年間,城市化速度在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之間呈相反變化趨勢,發展中國家約在0.4-0.6 個百分點左右,發達國家降至 0.2-0.3個百分點左右,發展中國家快于發達國家。二是世界城市化速度總體上呈逐漸下降或基本持平態勢。從圖2上的除中國以外的9個樣本區中,1950-1955年間城市化速度在0.3-0.8個百分點,2005-2009年間城市化速度則下降至0.2-0.5個百分點之間;具體從樣本曲線來看,發達國家、歐洲、北美、拉美地區、大洋洲等5個樣本區呈逐漸下降趨勢;世界、發展中國家、非洲、亞洲則呈基本持平態勢。
進一步考察1950年以來城市化速度呈持平態勢的4個樣本區:世界、發展中國家、非洲和亞洲。非洲城市化速度是基本穩定在0.4個百分點左右的年均增長率,其余3個樣本區中,都包括了中國經驗數據。通過剔除世界、發展中國家和亞洲3個樣本區中包括的中國有關數據,城鎮人口、農村人口和總人口,對比包含和不包含中國城市化數據的兩種情形下狀況(圖3),可以發現1980年以后有明顯不同趨勢,不包含中國數據的世界、亞洲和發展中國家的城市化速度均呈下降趨勢。因此,速度逐漸下降已是當前世界城市化發展的普遍趨勢。
從城市人口規模來看,我國城鎮人口規模從1980年的1.9億快速上升到2009年的6.2億,凈增4.3億,城鎮人口占世界比重不斷提高,從1980年的11%增加到2009年的18%。1995-2000年間,中國城鎮人口年均遞增2146萬人,占世界年均凈增人口(5959萬人)的36%,即世界每增加100個城鎮人口,就有36人在中國;2000-2005年間,中國城鎮人口年均遞增2061萬人,占世界年均凈增人口(6585萬人)的31%;2005-2009年間,中國城鎮人口年均遞增1494萬人,占世界年均凈增人口(6360萬人)的23%。中國的城市化增長和城市人口增加是世界、亞洲、發展中國家的主要貢獻力量,城市人口增長規模空前。

圖3 包含中國與否的世界、亞洲、發展中國家城市化速度對比
通過以上比較分析,可以得出的基本觀點是:1980年以來世界城市化在逐漸減速,而我國城市化持續高速發展,與世界相比我國城市化速度(尤其1995年以后)已經很快。
首先需要澄清一下若干詞語的語義差別。城市化水平較低是一個低城市化區域相對另外一個高城市化區域而言,城市化水平滯后則是與經濟發展水平相比城市化水平的落后。那么,“我國城市化水平仍然較低,我國城市化水平嚴重滯后”,這兩句話所表達的意思完全不一樣。其次,一定要注意到我國城市化與經濟發展之間關系是一個動態演變過程,不同的時間截面上關系判斷的結果可能是不一樣的。按照這樣的理解,這里簡要回顧嚴重滯后論的產生及其認識變化過程?!俺鞘谢瘻笳f”在我國曾普遍流行,它對中國城市化的發展產生巨大而又深遠的影響,至今也仍然經常被用來評價中國不同尋常的城市化發展過程。
我國在改革開放以前獨特的城市化道路,引起了國內外學者的廣泛關注[9],分析了這個時期城市化的特點和形成原因:①反城市主義說,認為“毛時期”強調“農村地區、憎惡城市”,“大躍進”是毛澤東同志對鄉村地區懷有極深感情的一次具體顯露;②工業戰略說,認為在以農民為主的傳統社會里,希望實現以城市為基地的工業化;③社會主義偏愛說,不足城市化是因為社會主義的工業偏愛。薛鳳旋等認為中國城市化既不是“反城市主義”,也不是“城市偏愛”,亦不完全是“工業導向型”,而是一種更為復雜的過程[10]。應該說,由于綜合因素作用,改革開放之前我國城市化相對于經濟發展水平的確處于滯后狀態。但是,時至今日,經過30多年的持續快速發展,城市化是否依然滯后呢?通過分析國家的城鎮化政策演變,以及學者研究觀點的變化,可以看出一種轉變趨勢。
有關“中國要走城市化道路”的研究早在20世紀70年代末就開始了[11],那時加快沿海地區城市化和城市建設步伐成為共識,到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中國外貿出口一度受阻,“變農民為市民”成為拉動內需、發展經濟重要手段;1998年中央提出城市化是解決“三農”問題的重要途徑;2000年“十五計劃”中首次把城鎮化戰略作為國家重點發展戰略之一,并認為我國推進城鎮化的條件已漸成熟要不失時機地實施城鎮化戰略。此后,近些年城市化極為迅速,不少地方出現只求數量不求質量的攀比之風,快速城市化帶來了不少的負面影響,甚至出現類似過度城市化現象,值得深思與憂慮,反思之聲不斷。周干峙認為城市化要有一定的經濟實力為基礎,城市化問題需要認真研究,做好規劃,不斷適應時代發展要求,扎扎實實地提高城市化水平,促進城市化健康發展[12]。周一星認為他本人經歷了城市化滯后論向城市化攀比過熱的轉變[13]。郭克莎等人認為中國城市化并沒有嚴重滯后工業化,問題在于工業化偏差,而不是城市化偏差[14]。安虎森等人也認為城市化水平并不存在明顯滯后[15]。陸大道院士課題組認為我國城市化存在冒進現象[16]。Friedmann評價中國的快速城市化進程為“urbanizing at breakneck speed”,直譯就是“要使頸骨折斷似的、非常危險的城市化速度”[17]。土地保障和糧食安全風險增加[18]。與之相應的,國家政策出現重要變化,在“十一五”規劃中,繼續高度關注城市化,但是主題已經從“推進城鎮化”轉變為“促進城鎮化健康發展”。
城市化與經濟發展關系既是經典的理論問題,也是前沿熱點。應用于中國發展實際,深刻論證中國城市化是否滯后是非常復雜的。盡管從省際尺度上看,我國城市化與經濟發展水平之間關系存在著顯著的區域差異[19],但是參考郭克莎[14]、陳明星[20]等的定量分析文獻,基本可以判斷在總體上我國城市化并沒有嚴重滯后于經濟發展。另外,錢納里模型中的定量參數已經不適合直接應用于現階段的關系識別[21],基于20世紀50-70年代數據歸納的標準應用于當今必然存在極大的局限和問題。
(一)城市化“S”形曲線與速度變化規律
諾瑟姆(R.M.Northam)在1970年代提出城市化“S”形曲線,成為城市化研究最為重要的理論成果[22],國內學者周一星較早將該理論引入中國城市地理學中[23],對國內產生了重要影響。陳彥光等通過復雜的數理模型推導,從理論上首次改進了Northam的S形曲線,將其從3階段調整為4階段的劃分結果,將城市化加速階段又分為加速和減速兩個階段[24]。受其啟發,可以推導出城市化的速度曲線。物理學中速度、加速度等,經濟學中的邊際和彈性等,可以用導數來表示。相應的,城市化速度應是城市化過程的導數。根據城市化Logistic增長模型的導數形式方程:

r為增長率,xm為城市化的飽和水平,即最大值。
求導并整理得:

(2)式為(1)式S型曲線求導以后的函數式,即(2)式為城市化速度的函數表達式。

圖4 城市化水平曲線和速度曲線

雖然各個國家由于國情不同,并非絕對地處于理論飽和值的1/2時城市化速度一定下降,但是這種大的趨勢是不會改變的。觀察我國城市化發展實際,2009年我國城市化水平已經達到46.59%,如果按此為拐點推算,我國城市化水平飽和值將達到93.18%。按照聯合國數據,2009年美國城市化水平也僅為82%,英國為79.5%,而他們已經進入城市化成熟階段的后期。因此,基本可以判斷我國城市化水平飽和值也難以達到90%以上的高點。那么,我國就應該已經邁過城市化速度的拐點,從“加速”向“減速”轉變,這是客觀規律的必然要求。加速城市化也就不應長期成為我國城市化發展的主旋律,2008-2009年間我國城市化速度年均遞增下降為0.825個百分點,也恰好是個見證。
(二)城市化與經濟發展的高度相關規律
錢納里等實證分析了城市化與經濟發展關系模式,國內學者較早也提出城市化率與人均GDP的對數回歸模型[25],城市化和經濟發展水平之間存在著強烈的相關性是一個得到廣泛認可的基本規律[26-27]。兩者間的互動關系,一般認為工業化是城市化的經濟內涵,城市化是工業化的空間表現;工業化是因,城市化是果,城市化本質上是滿足人口對城市工作和城市生活需要的過程,主要表現為人口、土地和產業從農村向城市的集中,但城市化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反作用于經濟發展,兩者共同構成當代經濟社會發展的主旋律[28]。早期研究更加重視經濟發展對城市化的帶動作用,經濟發展是城市化的最根本動力,工業化是城市化的“發動機”,隨著勞動生產率的不斷提高,應用新科學技術和工藝,人均收入水平提高,第一產業在總產值和勞動力就業構成中的份額會顯著下降,第二產業和第三產業的產值份額和就業構成份額都會增加。伴隨著產值和就業結構的變化,農村人口不斷向城市地區集中和集聚,城市化過程就不斷進行,產業結構演變與城市化密切關聯。后來研究發現,雖然城市化是經濟發展的“果”,但是城市化仍然能夠積極的反作用于經濟發展。城市化的外部經濟效益,可以是一個行業的地區集中化,進而帶動其他相關行業發展,也可能通過多個相互關聯產業同時發展實現。企業內部聚集經濟,企業在原有基礎上擴大規模,或者在原有基礎上增加產品種類,帶來長期平均成本的下降,形成內部規模經濟。同時,城市化會促進信息化,而信息化又推動著社會經濟各方面的變化和發展。此外,城市化反作用于經濟發展是基于積極效應的互動機制探討;實際上,不合理的城市化會通過多種方式阻礙經濟社會發展,例如規模不經濟、資源環境約束等。
盡管城市化與經濟發展之間高度相關已經是一個普遍認可的規律,但是他們之間如何互動互促,卻需要更加深入探究,相互之間產生積極作用的條件與閾值是什么?相互之間在什么狀態下又可能會產生負面效應?在這些理論問題還完全闡釋清楚的情況下,就假定我國城市化阻礙了經濟增長,不利于就業、效率與社會福利的提高,認為加快城市化就可以①成為我國經濟增長的長期動力之源;②拉動內需,促進國內消費需求;③促使經濟結構的轉型;④促進全面建設小康社會;⑤提高農業生產率,增加農民收入。筆者不贊成將城市化(甚至是加速城市化)作為解決中國各種復雜問題的靈丹妙藥。盲目加速可能會適得其反,影響和阻礙我國經濟社會發展中各種問題的妥善解決,甚至還會加劇。美國學者 D.E.Bloom等在Science雜志上撰文指出通過加速城市化推動經濟發展缺乏依據,往往達不到政策制定者的既定目標[29]。
另外,城市化對經濟發展影響的計量分析結果容易被誤用。原文中提出“十二五”有三種城市化模式的效益比較,從測算結果看,年均遞增1.2個百分點效益優于1個百分點,年均遞增1個百分點又優于0.8個百分點。按此推算,試問年均遞增1.5個百分點是不是綜合效益會更好?難道增速越快,經濟效益越好?顯然還有待更進一步的考察。同時,作者列出了城市化率年均遞增0.8、1.0、1.2個百分點三種情況,并分別稱為適當城市化、中速城市化和高速城市化。這里,字面上將年均遞增0.8個百分點稱為“適當城市化”,而不是“低速城市化”;原文表述中又似乎是指1.2個百分點是加速模式,是比0.8個百分點更為適當的選擇。不知原文意中年均遞增是0.8個百分點適當,還是指1.2個百分點更適當?
(三)城市化具有綜合性的規律
城市化是由傳統的農業社會向現代社會發展的轉變過程,這個過程具有人口、經濟、社會等豐富內涵,主要包括四個方面內容:①人口城市化,人口不斷向城鎮集中的過程;②土地城市化,地域景觀由農村向城市的轉變;③經濟城市化,包括經濟增長的主體由農業向第二、第三產業的轉變,以及勞動力就業從農業向第二、第三產業的轉移;④城市文明的傳播。盡管對城市化定義和認識有一定差異,但是城市化具有綜合性得到了較為普遍的認可,人口城市化與經濟基礎、產業結構、社會轉型、資源環境等密切相關,正如Friedmann所指出的“城市化是多維的包含社會空間的復雜過程”[17]。
可以從兩個方面來認識城市化的綜合性規律。第一,城市化是一個區域發展問題,而不是單純的城市問題。城市化是農村地域上勞動力、人口、土地等要素向城鎮地域轉移或轉變的區域空間上的過程,從而導致各種規模城鎮的形成與發展,使城市生活方式得到擴展。單純的說任何一個城市建成區的城市化水平是沒有實際意義的。因此,城鄉關系是區域內極為重要的關系,是城市化的重要內容。城鄉之間的關系是彼此孤立還是互動互促,關系到城鎮和區域的長遠發展。和諧的城鄉關系,將使城市促進農村社會經濟結構的變化和生存條件的改善,同時使城市發展獲得廣泛的支撐。其結果是使城市化速度和模式與區域的社會和經濟發展相協調。第二,城市化快速發展需要多維支撐系統。城市化是經濟結構、社會結構和生產方式、生活方式的根本性轉變,涉及到產業的轉變和新產業的支撐、城鄉的社會結構的全面調整和轉型以及龐大的基礎設施的建設、資源、環境的支撐以及大量的立法、管理、國民素質提高等等方面,城市產業與所在區域的自然條件和自然資源、生態環境的耦合和適應關系,城鄉之間在產業關聯、及交通、通訊、以及教育、醫療設施的規劃建設等方面的密切合作等。城市化必然是長期的積累和長期發展的漸進式過程[16]。
本文研究結果反對的是“加速城市化”,但并不是說反對城市化,城市化依然是我國要堅持的發展方向,這兩者之間并不矛盾。經過幾十年的快速發展,我國城市化水平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但和發達國家相比城市化水平仍然偏低是個不爭的事實。2009年,和世界發達國家的平均水平(74.9%)相比較,差距達28.31%,就是和世界平均水平(50.1%)相比較,還低3.51%。因此,實現更高的城市化水平是我國必須長期堅持的目標,21世紀上半葉是中國的城市化穩步推進,走向成熟的重要階段。
但是大建設與大變革時代仍然需要冷靜思考[30]。在社會經濟轉型的時代背景下,中國城市化快速發展所面臨的嚴峻現實問題和政策困境,對未來城市化發展模式和道路提出了挑戰。城市化質量低下體現在很多方面:大量進城農民不能在城鎮定居,不能享受市民待遇;城鄉差距仍在不斷擴大:城鄉二元結構尚未解決,又可能產生城市內部的二元結構;資源浪費,環境污染問題仍然突出,小城鎮發展缺乏活力等[13]。改革開放以來土地城市化的增速差異顯著,1996年以來飛速發展,成為城市化綜合水平升高的主要載體和表現形式[31],引起了“土地失控誰之過”的追問[32],耕地保護與城市用地擴張的矛盾更加尖銳。同時,我國城市化是短期內快速增長達到的目前水平,由于資源環境、經濟基礎、社會狀況、基礎設施、公共服務等諸多方面缺乏相應的承載、變革和適應能力,潛伏著一些問題和危機。城市化高速推進的價值取向究竟是什么?為了城市數量的增長、規模的擴大和城市人口的增加?顯然不是,那究竟是為了什么?國家“十一五”規劃中指出“積極穩妥推進城鎮化,推進城鎮化健康發展”,對數量型城市化有了反思,是直接針對城市化過程中出現的不合理現象提出的,“健康”成為城市化發展的重要目標,城市化的發展模式必然要由“數量增長型”向“質量提升型”轉變,“提升城市化質量”必然放到“十二五”時期城市化戰略的重要位置。
城市化研究及其政策導向需要進行適應性和前瞻性的調整和長期的戰略規劃。城市化具有動態特征及階段性特征。這意味著,城市化是一個不斷發展和演進的過程。不但現實中的城市化歷程在發生著變化,而且城市化研究的理論和觀念也應該隨之而改變。即在不同的時代和環境背景下,城市化發展的階段存在著與之對應的發展理念和模式。因此,適當的轉變城市化研究中的既定思維和范式就成為一種必然。在反思傳統城市化發展模式的基礎上,應該適時提出“健康城市化”(或者稱之為“新型城市化”)的發展理念。
已有不少學者對健康城市化或新型城市化進行了有益的探索。但是尚處于起步階段,概念及其內涵都還沒有很好的界定,城市人口的數量增長和城市地域規模的擴大仍是關注重點。城市化最終目標應是“人的發展”,“人的發展”才是城市化的核心內容。過分強調數量增長混淆了城市化進程的“質與量”、“本與形”的辨證關系。什么樣的城市化才是健康的?如果在城市化進程中,人的發展水平得到相應的提高,并注重城鄉協調和資源環境,那么這樣的城市化就是健康城市化;與之相反的城市化,不管其增長速度有多快,人口城市化率有多高,城市建設有多豪華,則都是令人擔憂的?;谶@樣的理解,健康城市化應是指在一定的區域范圍內,城市化進程中經濟增長、土地非農化和人口遷移相協調,實現了人的全面發展;并具有可持續能力,即自然資源的數量和質量適應城市化的需要,生態環境能通過自我調整修復而趨于完善的水平。這里的人的全面發展包含兩層意思:其一,人實現全方面的提高,例如人的生活、醫療、教育等水平與條件的改善;其二,這里的人既包括城市的市民,也包括農村的農民,實現區域范疇內城市及其腹地農村地區的共同發展。從這個定義出發,健康城市化是以自然環境為基礎,注重城鄉社會協調,并以人的發展為核心和目標的新的城市化發展理念和型式。城鄉互動是指城市化具有區域特性,它不是城市單方面的建設,而是城市與鄉村、市民與農民能夠平等分享城市化的成果,城市化與新農村建設相結合,城鄉之間協調發展,共同發展。健康的資源環境是指自然資源的利用與消耗具有可持續性,其數量和質量能夠滿足城市化進程的需要,生態環境也能通過自我調整修復而趨于完善的水平。健康城市化的內涵至少包含三個方面內容:人的發展、城鄉互動、資源環境,也即健康的人的發展、健康的城鄉互動、健康的資源環境三者相結合的有機整體。
從“城市化健康發展”到“健康城市化”,不僅僅是詞序的置換,而且是一種從觀念到理念的轉變,將健康城市化作為指導城市化進程的核心理念,開展更為廣泛和深入的研究,進而逐步形成具有中國特色的符合中國國情的城市化理論和模式,“十二五”時期必須將城市化與新農村建設有機結合,積極促進有一定基礎和條件的農民工及其家屬市民化,享受應有的福利和待遇;同時,扎實推動農村地區實現新的發展。此外,我國各區域的資源環境承載能力、經濟基礎、產業結構等存在巨大的地域差異,既不可能實現全國各地區按照一致的速度發展經濟,也不可能實現各區域城市化步伐的絕對統一。必須因地制宜,走符合我國國情的“高密度、高效率、節約型、現代化”的可持續發展的城市化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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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編:辛 城)
Accelerating Urbanization Should not Become the National Strategic Choice during“the 12th Five-year Plan”Period:A Discussion with Professor CHEN Yu-he
CHEN Ming-xing1,2
(1.Institute of Geographic Sciences and Natural Resources Research,CAS,Beijing 100101,China;2.Key Laboratory of Regional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Modeling,CAS,Beijing 100101,China)
China’s urbanization is rapid in recent years compared with other countries in the corresponding period.Taking GDP as a measuring index,the level of China’s urbanization also doesn’t lag behind the economic development.This paper found that:the accelerated urbanization should not be a long-term goal of China’s urbanization,it often does not reach the expectations of improve economic development by accelerating the urbanization,the urbanization development needs multidimensional support system.Furthermore,the better options of China’s urbanization should be healthy urbanization(or new urbanization)and achieve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in the“12th Five-Year”period and more longer time.
accelerating urbanization;healthy urbanization;strategic choice;the 12th Five-year Plan
F120.4
A
1002-9753(2011)03-0001-09
2010-11-26
2011-03-09
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41001080、40971076);中科院知識創新工程(KZCX2-YW-345)。
陳明星(1982-),男,安徽巢湖人,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博士,研究方向:城市化與區域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