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列福的詩

□ 馬列福

馬列福的詩

□ 馬列福

說出

秋天，我的秋天已經深了

一小片落葉

驚飛了一地麻雀

村莊退回大山的懷抱

在暴雨來臨前

稻草人把田野的心事

全部收進眼里，然后一件一件

小心地交待給風

比如那只螞蟻，和我一樣

正努力找尋回家的路

聲音

雞鳴、狗吠，雨后鳥兒清脆的歌聲

就像親人一樣熟悉

石頭裹緊理想，越來越硬

而花開說出了希望

午夜的流水，能否在黎明到來之前

抵達青春的下一站

還有，我的記憶深處

風總是吹得屋頂的木板咯咯響

窗下咳嗽聲不斷

秘密

是的，我在趕往你的春天

在這段漫長的旅途里

我曾遇到，一只奔跑的螞蟻

一顆孤獨的草

一片忘了融化的雪花

一條為我停止的河流

哦，還有一陣綠色的風

糾正過我的方向

除了那只一路高歌的飛鳥

我至今叫不出它的名字

熱愛

雨一停，燦爛的陽光馬上出來了

老屋里又明亮起來

在下一張蜘蛛網結成以前

外婆已經烤好咸菜餅

臭小子們拿著彈弓或者漁網

直奔小河邊，當他們的笑聲

跑過泥濘的田間小路的時候

一只黃色的蝴蝶也加入進來

暖風吹著幸福的油菜花

老牛走在父親前面，昂首挺胸的

他對背上的麻雀說

“其實，我也是春天的一部分”

一定

四月，明媚中帶傷

清明那一天

雖然沒有雨紛紛，路上行人

卻欲斷魂

他們腳步緩慢，而內心焦急

他們把親人的名字

一一默念，他們穿過林間小路

風一直緊隨左右

喂過酒水，他們小心地

割著墳頭的雜草

墓碑上的每一個字

都重新明亮起來，他們知道

轟鳴的鞭炮聲里

一定隱藏了天空的哭泣

折疊

一個人的中秋

月亮是不是愈圓愈哀傷

草叢深處的青蛙

不回答，自顧自地叫個不停

而經過的火車是沉默的

盡量和這個夜晚

靠得更近一些，紙窗上的影子

又瘦了一圈

她親切地喚一聲一個乳名

飛來一只螢火蟲，大山比我

看得更清楚

即使風現在吹得很低

我也要小心地

折疊這淺淺的鄉愁，帶著我的小村莊

一起上路

允許

是百靈鳥的歌聲

讓積雪融化，從夢里醒來的小草

一個勁地往上鉆

急切地想看看久違的天空

才和風說了一會兒悄悄話

綠色已經在外婆的心底

鋪開，記憶的窗臺

重新明亮起來

允許黃狗追著蝴蝶撒歡

允許生銹的鋤頭

和老牛稱兄道弟，把木門開打最大

請允許在春天正式報道以后

我再尋著花香歸來

簡單

又一場冷空氣

手套里的溫度，迅速地

降到零下一度

奶奶的最后一顆牙脫落

她的記憶里

開始下雪，生銹的鋤頭

沉默地望著小河對岸

大片帶刺的草

隨風搖擺，一個清瘦的影子

一起一伏的

忽然，大黃狗從墻角跳出來

“夜幕不要拉得太低

至少讓出一條回家的路”

安靜

十月的風

已經吹到我的小村莊，領走了

最后一群失語的蟬

和天空相比，田野的蒼茫

顯得如此渺小

理想的石頭無法開口

從往事的河里上來

我遇到一只螞蟻，奔跑在

你青春的詩行

今天的夕陽有些發紅

母親坐在一堆干凈的落葉里

把姐姐的那封短信

看了又看

打開

一天熱過一天

平頂的老屋什么也沒說

風躲進山里，無精打采的黃狗

躲進稻草垛的影子里

記憶的蜻蜓越飛越低

天空卻還是那么藍，白云寥寥

只有新收的谷子，躺在發燙的青石板上

洋溢著一臉幸福

午后，一只黃鸝的歌聲

打開了我童年的村莊

爺爺的鼾聲和蟬鳴交雜一起

河邊看漫畫的少年，微卷的發梢上

掛著晶瑩的汗珠

省略

天和心一起暗下來

鋤頭靠在墻角，老牛就著月光

咀嚼春天的青草

星星悄悄劃落，偷偷加入

孩子們的木頭人游戲

串門的漢子光著膀子

和大山舉杯，劃拳

黃狗正在進入夢鄉

后半夜，省略以上所有

昏黃的煤油燈下

一個年輕女人奶過孩子，又穿上

一根很細的針

細節

一場雨水

總會帶來不少改變

比如禾苗的拔節，仰或樹上

蟬鳴一陣響過一陣

河水清澈得

露出每一顆鵝卵石的寂寞

風吹得很低

比青草更低，又一場花期

馬上要開始了

今天，村子里喜炮沖天

鳥兒們驚嘆不已

走在迎親隊伍最前面的

就是當年那個牛背上吹笛的少年

守望

我以我多情的詩，喊出秋天的名字

一滴露水說出一地麥子的喜悅

一群螞蟻在陽光下搬家

一株桂花開放在寂寞的老墻頭

思念卻飛出千里之外

那些該飛走的鳥已不再

那些知道太多的樹葉，靜靜地飄落

把自己的哲學留在光禿禿的枝頭

風不一定能讀懂，但大地一定能破譯

雖然現在黎明一天比一天來得晚

每個清晨，你依然按時敲響她的木窗

出發

第一陣東風吹過光禿禿的枝頭

第一只蝴蝶橫穿空曠的麥田

第一行詩飛出寂靜的村莊

第一條泥鰍弄混依然微涼的溝水

再低一點，在深沉的土地之下

有一粒希望的種子已經蠢蠢欲動

他聽到了春天的呼吸聲，然后告訴他們

他們又告訴她們、我們和你們

從春天出發：打開窗子，收起悲傷

心要保持像萬里無云的天空

一樣明朗，一樣寬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