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云
舌尖上的洛麗塔
李 云
一
那是怎樣的一個夢呢,蘇荷一醒來就知道自己是無法將其表述明白的。世上有多少事情又能說明白呢,這個出生于江南農村的女子,她在十三歲那年就輟學了,二十一歲嫁人了,她的丈夫那時也只是一個手上長滿凍瘡的小木匠!可是,一晃二十載過去,一番人生的起起伏伏過后,如今的蘇荷是能躺在十萬元購買的大床上做夢了。她已經是一個非常富有的女人。她現在居住的是坐落在蘇城一隅的紅樓,就是她與丈夫偶爾來度假,抑或臨時居住一兩晚的大別墅。到這里來,一般都是他們需要購物,或是需要搞大型宴請的時候。一般情況下,他們還是長期居住在那個熟悉的、離城有五十公里的工業區做紡織生意。這次來到紅樓住幾天,主要是因為蘇荷已經連續失眠了三個晚上。她的丈夫決定帶她出來散心。這個發跡了的丈夫還是很念結發之情的,他斷然決定帶蘇荷出來購物,讓她的腿腳累到走不動的時候,睡眠想必會好一些。當然,大家都不明白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像蘇荷這樣的女人有吃有穿,還有什么想不開、睡不著的呢?蘇荷只感覺住在紅樓的這晚夢真多,且雜,時斷時續,有好夢也有噩夢。身體一會熱,一會涼,仿佛一會置身在火焰里,一會又置身在海水里。
從夢里醒來,蘇荷并沒有習慣性地將那只一直醒著的手伸向床的左邊,去探尋丈夫的體溫。她忽然忘記了一切,忘記了身處何地,身邊有誰,而是仍舊保持著做夢的姿勢,一動也不想動,一直到天亮。那個時候,她只模糊記得仿佛小時候聽綰著發髻的祖母說過,做好夢最好不要隨意翻身,不然夢就會變成蝴蝶飛走。仿佛一不留心打翻了懸掛在屋梁上的竹籃子,裝在籃子里的糖果會無聲無息地飛走一樣,那真是一件令人懊惱的事情。為此,蘇荷心里雖然醒著,卻依舊是熟睡的樣子,她緊緊地閉著眼睛,將手掌放在小腹上,氣息略微有些急促。極力保持著原有的睡眠姿勢。終于在無限柔軟的圓形大床上有了一個固定的點。說來,這真是一件怪事,蘇荷一直不能適應這張圓形按摩床。因為在這張大床上,她從來沒有分清過東南西北,更別說左西右東了。但凡臨睡前,她都會站在床前,尋找放枕頭的地方。覺也總是睡不好。遇到起夜,問題就更多了,這使得她從來就摸不到開關,這時候,她恍惚,不知自己究竟是睡在哪里的?圓形大床變成了懸掛在屋檐下的蜘蛛網,而她每晚都是一只被困在網中央的昆蟲。
然而,蘇荷沒有拒絕丈夫帶她出來的提議,恐懼圓形大床跟丈夫對待自己的態度是兩回事。蘇荷強迫自己平靜下來,聽一下丈夫的鼾聲??赡侨缋棕灦镊暦路鸨蝗搜b上了消聲器,根本無法聽見。
過了好一會,蘇荷才恍惚聽到丈夫起床的悉索聲。天一定是大亮了,丈夫關門走出去的聲音像是給她的夢關上了門。只聽“咔噠”一聲,蘇荷被嚇得一驚,條件反射地睜開眼睛,迷茫地朝門口看了一眼,跟著起床了。她披著睡衣走到鏡子前,對著鏡子掃上一眼后,就頂著一頭凌亂的卷發、一個大黑眼圈,抱著膀子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薔薇花開得特別艷,一朵一朵緊湊而又甜蜜,一朵抱著一朵,重重疊疊,又累贅又豐厚,十分的親密和溫暖。蘇荷的眼睛被擠在花瓣間,仿佛又置身夢中,嘴角上吃吃地笑著,漸漸彌漫在眼眶里的淚花如花瓣上的露珠晶亮地閃爍著……蘇荷想起來了,丈夫出去了,他去哪兒了呢?他去干嘛了呢?蘇荷很想喊小琴問一聲,可她的嘴巴剛張開,又閉住了——你說這有意思么,這是不是多此一舉呢,他有多少事情要處理呀!
小琴是丈夫請來看管這幢紅樓的保姆,一個漂亮的年輕女子,還是在校大學生,蘇北人。蘇荷清晰記得丈夫帶她回來時就說了,人家還是大學生呢!大學生來做保姆?蘇荷略有遲疑。她的丈夫哈哈大笑,手一揮,道:如今的大學生比我們那時候的文盲還多!反正我們也不常來,就算是幫人家一個忙吧!哦——,蘇荷輕聲應道,若有所思地朝小琴看了一眼,不想她的眼神正好與小琴不卑不亢的大眼睛對接住。蘇荷一腳沒踩穩,差點滑了一跤,腿腳跟軟了一截。好在小琴在紅樓的日子從來不把自己當做大學生,除去去學校的時間,她都乖巧地呆在紅樓里?;钜沧龅煤?,不僅每天都將紅樓拾掇得異常整潔,時不時地,她還擅長用自己獨特的藝術眼光把家具換著花樣擺放一番。最主要的是,她的插花,她做的小點心,真是討人歡喜。一朵朵小花,一只只可愛的小動物,經常會從小琴的手心里蹦出來,招人憐愛。常常帶給人一種驚喜的感覺。于是,蘇荷跟丈夫都習慣叫她名字后面的兩個字:小琴??梢姺蚱迌扇藢λ€是很滿意的。蘇荷環顧房間,現在,她有些嫌小琴將家里收拾得太清爽,太整潔了,以至于她不知道此刻該去干點什么。讓她有種距離女主人越來越遠的感覺——因為她每次來這里總是不知道日常用品放在哪里,丈夫的襯衫掛在哪個衣櫥里,它們有沒有熨燙好?當一聲清脆的鳥鳴聲從辛夷花濃蔭里落下來,蘇荷突然聽見了丈夫詢問小琴:小琴,我的襯衫呢?小琴,我的那條淡紫色的領帶呢?
每遇這種情況,蘇荷總是很無助地看著小琴玲瓏的身影跑進跑出,這話怎么說呢,你蘇荷就不是一個享福的命,她一直不習慣支使小琴干活。對于小琴的活計,一般也就不會挑剔。她總是在心里寬慰著,說她不容易,考上了好大學也沒有錢讀,能照顧就照顧點吧——這個可憐的孩子!蘇荷就這樣失去了支使小琴的權利。所以說,蘇荷并不喜歡來紅樓居住,但她又不得不來,原因是她在老家那幢同樣富麗堂皇的別墅里,依舊會覺得小琴每天都在房子里,她無處不在,她在打掃衛生,她在制作精美的點心,她在插花……與此同時,蘇荷就發覺自己的身子愈發慵懶了。跟生了病一樣,有時候,她甚至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總想窩在沙發里,在那種柔軟里把身體一次次端正,再放穩。想著,蘇荷坐了下來,打開電視看韓劇。憑著一時興起,她便學著韓劇里的優雅太太們,去更換了一套上好的衣裳出來,然后,又將頭發盤好,翹著二郎腿慢慢地品咖啡。她不喜歡咖啡,不習慣,這種見不到杯底的液體讓她久久遲疑,她只好起身將咖啡倒進馬桶。挽起袖子打掃起房間來。然而,當她的手掌摸著漆光閃閃的家具,總會被一種冰涼所刺痛。潛伏在柜門上的、茶杯身上的各種花紋,都像一個個奇異的詛咒,指肚一碰,它們就變化為一張張嘴巴,咬了她的手指。
一個古董花瓶破碎的聲音劃開了一抹殷紅的噴濺……蘇荷咬住受傷的手指,再次回到窗戶前。這時,她看見小琴的哥哥大踏步走來了。她的哥哥是小區里的一名綠化工。這是一個身型十分健美的男子,跟小琴一樣,臉上的五官也很俊美。比小琴大三五歲。蘇荷仔細地看著他那張被曬得紫紅、冒著一層汗珠的臉膛比較著。雖然不是天天住在紅樓里,但她對他還是有記憶的。主要原因來自他那雙大手。蘇荷記得這雙手,這是她的丈夫留在她身體上的年輕的烙印。那時候,他的手很粗糙,很厚實,摸在肌膚上能帶來一股香樟木的清香。而這種清香又是特別誘人的,絕對的具體和真實。一旦手被他的手握著,就如同潛伏到了森林深處,全身有了被包容的緊密感覺??涩F在呢,蘇荷撫摸著自己光滑的手背,分明感覺到手一光滑就薄了,薄到缺少那種擁有感了。它是滑溜溜的。青筋直爆。如蛇,又似泥鰍。指紋里的冰涼帶著一股虛情假意的味道。蘇荷看到小琴哥哥,恍惚回到了過去,她又看到了丈夫以前的模樣。
小琴哥哥依舊是哼著小調來的。這在蘇荷聽來,就是一種呼喚,蘇荷趕緊隱身在落地窗簾背后,目睹小琴躡手躡腳端著幾個點心給他送了過去。小琴身材嬌小玲瓏,她踮著腳跟給哥哥喂點心吃的時候,小屁股就高高地翹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嬌憨可人。馬尾巴被一股風擺來擺去,歡騰得很。且又性感迷人。大概小琴很怕蘇荷看見他們,時不時地,她會將臉朝蘇荷的房間窗口看來,然后再轉回去問哥哥好吃嗎?哥哥嘴巴里塞滿了點心,含糊不清的應答聲帶著故意討好的情分。這令蘇荷十分高興,她微笑地看著他們,又回想了一下昨夜的夢境,待小琴又以同樣躡手躡腳的姿勢跑進屋子,蘇荷悄悄地走了出去。她站在小琴的背后,捏著流血的手指,嚴肅道:你該去打掃臥室了!

衛林作品·暗 宣紙設色 120×124cm 2009
二
沒有小琴的客廳,安靜、空曠,淡淡的百合花香四處涌動。蘇荷好不容易從茶幾抽屜里找到一個創口貼將手指包好,就去餐廳吃早點。桌上擺了滿滿一桌糕點,蘇荷一一看過,決定喝點白粥。餐桌的另一端,一本書翻開著。蘇荷拿起來看了看書名,將眼睛盯在《洛麗塔》的洛字上良久,又將書本輕輕地放下了。她只記得有一天看電視,似乎看到有個讀書節目曾說到過這本書,但具體內容,她已經記不得。喝一口粥,蘇荷又將眼睛盯著書本看了一眼,放下筷子,站起來走了出去,一邊走一邊念:洛(ge)-麗-塔……蘇荷將舌尖久久地抵在唇齒間,想再去睡個回籠覺。但她的腳步剛到房間門口,就一眼看到小琴正撅著屁股,跪在床上整理床罩的一幕,又迅速退了出來。這一張巨大的圓床,是具備按摩功能的,她的丈夫購買它時眼睛眨都沒有眨一下,他說大半輩子都辛苦過來了,是該享受下了。蘇荷的丈夫就是這樣一個人,該掙錢的時候咱掙錢,這有了錢要花了還就得要花。而蘇荷跟在丈夫后面卻一直在想這圓圓的床怎么睡?哪里放頭,哪里放腳?只覺床按摩時拱起來的一個個小包,如同一個個陷阱。哪知她望著床愣神的表情,讓丈夫以為是心疼錢,便主動開導道:我這輩子最在乎的是一把辦公椅,一張好床。你想,一天我有十個小時是在辦公椅上度過的,還有十個小時就是在床上了,這兩樣缺一不可呀!蘇荷剛想開口說,可這床是圓的……還沒有說出來,她的話又被丈夫堵了回去,丈夫說起了他們的獨生子。他幾乎是用十分絕望的語氣說的:生了這么個敗家子,你可別想指望他什么!
哎!說起這個兒子,蘇荷的確很頭痛。這也是她的軟肋,每當丈夫說到不成器的兒子的時候她都無言相對。無形中,還覺得十分羞愧!這話怎么說呢,怪就怪這孩子也太不爭氣了!別看他天天戴著一個眼鏡,貌似斯文儒雅,其實就是一個白眼狼。蘇荷打心里還是承認丈夫的看法的,盡管表面上她并不這么認定。導致蘇荷睡不著覺的便是這個兒子,他的車子開得太快了,又一天到晚混跡于酒吧、賭場,花錢如流水,標準的紈绔子弟。蘇荷每天都要擔心他開車出事,車撞了人難弄啊,當然,被人撞了也不好,這真是叫人擔心!這不是錢就能解決的問題。最主要的是,像他這么浮的性格,哪兒是接他父親親手創下來的這攤子的料呢——這是蘇荷夫妻最為頭疼的事,你說吧,你千辛萬苦創造出來的事業到頭來連個接替的人都沒有,那算什么呀!蘇荷叫來兒子,飽含著憶苦思甜的深情,跟他苦口婆心談了幾籮筐,他呢,依舊是乖乖地聽,一出大門,屁股一坐上車子,還是野了,像一匹野馬撒開蹄子四奔了。奔馳跑車呼呼飛奔而過,一路蕭殺。這個聲音一響起,蘇荷都會一驚。立即跑到窗口去看。這時候,倘若丈夫在家,他的表情就會很冷淡,目不斜視地說:看看,這是什么東西!不是我說他,哪天總歸會出事的!丈夫的態度讓蘇荷十分不安,明白他其實是在譴責自己,他譴責母親沒有把兒子培養好!這到底是咋回事呢,蘇荷重重地跌進沙發里呆愣著。
蘇荷又想起了小琴的哥哥,這孩子多好啊,他干活多踏實啊,年紀輕輕就出來干活。多難得??!再次踱步到窗口,眼睛望著外面尋找小琴哥哥的身影??伤呀涀吡?。蘇荷嘆息一聲,聞著一口花木的汁水香氣,又落寞地走回來,坐在沙發里,眼睛干巴巴地盯著地毯上的牡丹花朵看。到這會兒,她才想起該喝點茶水了,可她的手剛伸出去,才想起桌子上沒有茶杯。小琴……這個名字剛跑上喉嚨,蘇荷又將她混著一口唾沫咽了進去。抓起話筒開始給兒子打電話。懸掛在墻壁上的鉆石鬧鐘正好指著十點,蘇荷掃了一眼,重新撥了一串號碼。按平時看,這時候兒子應該還在家睡懶覺??伤笾捦猜犃撕芫?,也沒有開口說出一句話,只好返回去撥打兒子的手機。一串奇怪的鬼叫聲陰森森地響起,蘇荷嚇得趕緊掛了電話。停頓一下,她又繼續撥打起來,這次她的心理有了準備,連續撥打了三遍,電話卻再也沒有撥通,害得她只得去撥打丈夫的電話詢問。丈夫正在召開董事大會,一聽又是為尋找兒子的事情,就氣呼呼地掛了電話:他都沒有你這個娘,你又何必要有他!讓他去吧,這個小雜種!
蘇荷很不喜歡丈夫的這個態度,無奈地搖了一下頭,環抱著膀子在家轉了幾圈,便突然抓起車鑰匙走了出去。她突然發覺自己都快悶壞了,是該出去透透氣了??伤哪_步剛走出大門,又返身進屋,叫了一聲小琴。小琴在主臥衛生間應了,她的聲音流淌在嘩嘩啦啦的水聲里,略有飄渺遙遠之感,估計是在清理浴缸。蘇荷便飛快地走進餐廳,將書本合攏,夾在腋下帶了出去。她一邊走一邊狠狠地想,讀,讀個屁呀,讀上大學還不是出來做保姆!蘇荷忽然很討厭這本書,其一是她到現在還不知道洛字該如何念,它的出現對她來說簡直就是一個嘲笑;其二嘛,她真的很厭惡小琴為什么要把書念得這么好,而自家除了錢,還有什么?蘇荷瞪了書籍淡黃色封面一眼,將其塞進了包里。
她從車庫里取出藍色跑車,以逃亡的架勢迅速離開了紅樓。瞬間淹沒在紅樓小區文雅的氣息里。當初買這房子,她和丈夫看中的就是小區別具一格的名字。紅樓,是《紅樓夢》嗎?在一叢竹林前,蘇荷又一次看見了曹雪芹的石雕。再轉一個彎,又見一個石墩。石墩上篆刻著一首古詩詞。綠樹紅樓,暗香浮動,詩詞林立,文化氣息四處流淌。據說這個小區一開盤,就被一搶而空。蘇荷后來才知道,住在這里的居然是“二奶”居多。她們一人一幢房子,每到晚上,或者周末,名車就一輛輛開了進來。從屋子里奔出來的女子卻是一個比一個年輕,一個比一個漂亮……
人們叫紅樓叫“二奶村”。在紅樓小區里流連,你在每一條路上只能看見穿著花花綠綠的狗,還有就是一個個衣冠整潔的保姆。蘇荷在路上見到每一個人、每一條狗都會笑著打招呼,可惜沒有一個人、一條狗理會她……一陣風起,一樹海棠紛紛而落,紛紛揚揚的花瓣隨風而逝。蘇荷慢下車速,望著紛擾的花朵怔住了,她的眼前又出現了小琴的樣子。從后視鏡里瞥一眼被花瓣雨淹沒的59號紅樓,蘇荷想到:丈夫跟小琴是怎么認識的呢?
三
蘇城是一個建筑很密集道路很窄小的城市。蘇荷所駕駛的深藍色跑車一上路,就如一條慵懶的小鯊魚,擠在車流里艱難地蠕動著。因為不用急著趕時間,蘇荷因此不急不忙,反倒是耐心十足的將車速一直保持在40碼左右。眼睛茫然地盯著前方看超過自己車子的每一個車牌照。蘇×××588——我發發,蘇×××926——就你?!K荷以此為樂。雖然在蘇城買紅樓已經有三年,但對于這個城市,蘇荷依舊是陌生的。她在這個城里沒有一個熟悉的人。其實,不要說蘇城,就是住了大半輩子的鎮上,她也沒有什么“熟悉”的人。她高高在上的董事長夫人的身份,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很是叫人高處不勝寒的。當然,她也不愿意跟身邊那些擁有相同身價的老板娘交往。她總覺得跟她們在一起很拘謹。不管是在說話的氣場上,還是在花錢上,以及探討如何享受方面,蘇荷都不如她們瀟灑。要說,最有錢的應該是她,可她總舍不得一擲千金,即使打麻將,她都害怕輸,嫌她們打得太大了。不去逛商場買奢侈品,不去打麻將,那么干什么呢?一日早晨,蘇荷便被一聲呼嘯的警笛叫醒了。原來,家住隔壁的劉姓老板娘與另一個老板娘到蘇城跟一個男人開房間的時候,將這個男人玩死了。事后,整個鎮上都在謠傳這個桃色新聞,據說那男人吃了過量的偉哥是被生生放死的。女人生孩子可以放死人,男人干那事也可以放死的???蘇荷惘然地搖頭,實在是害怕惹出諸如此類的事情來!
蘇荷跟丈夫要了一間辦公室來打發時間。這個位于紡織辦公樓頂樓的屋子,從此就像模像樣地放上了一張辦公桌,一臺電腦和幾個空文件夾。也算是蘇荷用上班的名義可以固定要去的一個去處了。蘇荷不插手公司的事情已經有十幾年,所以即使有了辦公室,也沒有人走進來匯報。她每天來就只是做做樣子,走一下過場。她很懷念創業的日子,那時雖然艱辛,雖然委屈,但很歡。從購買第一臺織機起,從招第一個工人,建造第一間廠房,做第一單生意,蘇荷都十分明了,全部一手經過,常跟丈夫一起挑燈夜戰,耐心地商量。她這個董事長夫人是從紡織女到作坊小老板娘轉變過來的。后來,丈夫讓蘇荷退居二線,一是因為孩子的學業需要母親的監督,這個男人深感文化低的痛苦,一心想兒子在讀書上有出息。他在企業初上規模后,就勸解蘇荷退居家庭。而這其二嘛,自然就是蘇荷自己給自己的,她突然感到了自己在公司的尷尬處境。公司里需要人才,她的丈夫用高薪聘請了一個智囊團來發展公司。這批人的到來,不管是做財務,還是小小文員,以及大小經理,統統都是大學畢業生。有朝氣,有抱負,有文化。到目前為止,他們的公司里已經擁有好大一批博士碩士生,這還不包括外貿部門里的留學生。當這些學歷擺放在蘇荷面前,蘇荷就沒有了插手管理的底氣。她擔心他們的話自己聽不懂,怕從他們嘴巴里突然冒出來的英文單詞,怕他們做得漂漂亮亮的文案。蘇荷覺得他們每一個人都比自己做得好,而他們呈上來的東西自己也根本無法定奪。為此,待丈夫一開口,蘇荷就甘愿退居家庭。想著,蘇荷嘆息了一聲,說來說去都是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太讓人手足無措,他對自己的管教一句也聽不進去,開口閉口都要錢。如果不給他錢,他除了說這是最后一次進行哄騙,就用不吃飯來威脅,軟硬兼施。蘇荷為此一直痛苦?,F在,兒子大了,有了固定的女朋友,蘇荷便像扔燙手的山芋一樣將兒子交給了未來的兒媳婦來看管——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們自己看著辦吧!蘇荷感覺自己太累了。百無聊賴下,她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結毛線。大件、小件,老的、小的,遠親的、近鄰的,蘇荷結得很快,很漂亮,各種圖案,各種款式,她一件一件地織了出來。每織好一件她就感到無比的滿足,心頭涌起一陣小小的歡快。

衛林作品·恩 宣紙設色 120×124cm 2009
去咖啡店吃了一點中餐,蘇荷又走了出來。她將頭耷拉在脖子上那圈亮閃閃的鉆石光芒里,張開嘴巴舒出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天。天空被樓群剪碎了,像一團揉皺的青灰布匹,讓人清雅不起來。蘇荷現在的心情依然很糟,用餐時,她將《洛麗塔》放在餐桌上,本想一邊吃一邊看的??僧斔吹椒諉T的眼睛朝書本上脧,就很擔心她跟自己說起這本書的內容,于是就趕緊將其放進了包里。她不想跟任何人說起這本書。蘇荷用一種固執的態度掩飾著內心的虛慌。匆匆用完午餐,她就走了出來。見一個漂亮姑娘朝她走來,她揮舞在手上的宣傳單散發著油墨的甜香。
漂亮姑娘是時尚美容院里的美容師。快過婦女節了,她在發一些注明優惠方案的宣傳單。她的眼睛一落在蘇荷身上,就被蘇荷脖子上的一圈鉆石光芒截獲住了。這是一個眼睛比較毒的女孩,最起碼,她比蘇荷厲害很多。蘇荷在刷卡的時候,首先想到了這一點。只覺她的小嘴比她的眼睛要甜很多,一口一個大姐姐,直把人的心叫得異常暖和。蘇荷是家里的老大,她小時候常被人喚作姐姐。那些甜甜的聲音,一會在河面上跳,一會又在藍天里蹦,讓人懷念。只可惜,時光荏苒,如今的蘇荷跟她們很多年沒有見面了。不見面的原因首先是有人嫁走了,其次便是居住的環境不同,大家即使見面了,也不知說些什么,關系生疏了。蘇荷每次坐在車里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便是一個很難受的時刻。
漂亮姑娘親自帶蘇荷去了美容院。漂亮姑娘一直在跟蘇荷推薦人體美容知識。她說:大姐,你要那么多錢干嘛呢,這人老了錢又算什么?她又說,女人比男人老得快,一個女人最大的悲哀就是你老了,你的錢被其他女人花去了。而那個花你錢的女人說不定還不如你年輕的時候好看呢!蘇荷怔怔地聽她說,眼睛落在她亮晶晶的小嘴唇上,想這小嘴巴怎么那么會說呢,她這么年輕咋就看明白了這么多的事呢!蘇荷就這樣糊里糊涂地跟她進了粉紅花朵纏繞在墻壁上的房間,在同樣一張粉紅花朵纏繞的床上躺了下來。她要接受漂亮姑娘給她做乳房保養和卵巢保養的美容。
漂亮姑娘一進房間,就從一張小臺子上取下一個盛開著玫瑰花朵的小瓶子舉在手指上說:大姐呀,乳房保養是很重要的,特別對于像大姐您這樣身份的人——您知道嗎,這是我們店里最好的精油,現在來我們這里做乳房保養的很多,因為它能疏通經絡,活血化瘀,有效調整及豐滿乳房組織,使下垂乳房提升,預防乳腺炎,乳房腫塊,乳腺增生等各種乳腺病變。大姐的胸脯很漂亮,但也要化朽木為神奇,保證乳房的彈性和年輕呀,讓你的先生更加疼愛你……

衛林作品·奉 宣紙設色 120×124cm 2009
蘇荷就這么眼睜睜地見漂亮姑娘放下精美的小瓶子,自說自話地來幫自己解衣扣,她的嘴巴仍舊在翕動:大姐,卵巢保養也很重要呀,它可以調節女性荷爾蒙分泌,刺激腎上腺分泌雌激素,維持女性雌激素在體內的濃度平衡,改善經血不足,周期不定,經前綜合癥等問題,對荷爾蒙失調,子宮衰弱,習慣性流產,內分泌失調也有一定的調理作用,還能預防乳腺與子宮的病變,達到真正延緩衰老的作用……蘇荷只覺得漂亮姑娘的嘴巴翕動不停,她仿佛一直在肯定一個事實,你說那些男人為什么要找年輕的女人,不就是年輕的身體汁液豐沛飽滿么!她太叫人迷戀,太能讓人瘋狂了!在漂亮姑娘嘴唇上的那一汪水潤的桃紅里,蘇荷似乎又回到了夢里,那是怎樣一個夢呢,蘇荷用力地回想著,她的眉頭瞬間皺上了,發出了一絲低低的輕嘆??赡锹曒p嘆嘆得太有水平了,居然被舌尖帶了個百轉千回,是一種低低的吟唱了。嘆息什么,吟唱什么呢,蘇荷又是一頭霧水,于是,眉頭越蹙越緊。仿佛那里面蘊含了太多的疲憊和委屈,儲備了太多的迷茫和心事,抑制住了太多的滋生與向往。
突然,蘇荷很有節奏地發出了一聲低吟……漂亮姑娘已經開始給她做乳房保養了。她的手指在她松弛的乳房上推來揉去,像揉捏著一團白面。蘇荷頓覺身體里有一個東西熱了,如同多少年前,丈夫的手落在自己肌膚上的感覺一樣,興奮、刺激,充滿了無限的膨脹感和新鮮感……仿佛一條條小青蛇在身體上游動,一陣冰涼過后,一陣熱辣辣的感覺又緊逼而來。只是……蘇荷盯著漂亮姑娘柔若無骨的雙手,猛地坐了起來,想不明白它怎么可以如此囂張地在自己的乳房上游來游去?雙手緊緊地護住胸口,緊張地怒斥道:你干什么?隨即,她又將手放了下來,乖乖地躺了下去。做乳房保養、卵巢保養,不都是自己答應了的么?蘇荷滿臉緋紅地重新躺好,眼梢處的一片肉白,讓她覺得自己此刻跟小時候見過的殺豬場景差不多,只是今天做豬的人是自己,她正在被刮毛,被開腸破肚,任人宰割。癟下去的乳房里嗆滿了死亡的血漿。
美容保養做到中途,蘇荷放在包里的電話響了。蘇荷去拿手機時看到了放在里面的書本,《洛麗塔》淡黃色的封面如一個年輕女人的皮膚,被包扎在幽暗之處,厚厚的衣服里,但它卻放著耀人的光芒。蘇荷輕輕地拉開拉鏈,在那刺溜一聲里,豁然一怔,發現了這一抹動人的光芒。不知不覺中,她就又回到了昨夜的夢境里,她記得夢里也出現過這抹動人的黃,她散發在一個女人年輕的肌體上,散亂的發叢里……
蘇荷不忍心去觸碰那一束光芒了,她趕緊收回手來,再次躺在小床上。努力回想電視里說到《洛麗塔》時,零散出現的幾個電影鏡頭來:一個金發少女年輕的身體睡在生機勃勃的草坪上,噴泉在噴灑,陽光在噴灑。少女的身體豐潤又純潔,飽滿的臉龐帶著無知的夢幻。她的身體在噴泉里漸漸濕潤了,顯現了美好的人體輪廓……這些片斷深深地打動了蘇荷。蘇荷的思緒經過漂亮姑娘柔軟手指的帶引,摸索到了一條生命的路程,慢慢地回到了迷人的少女時代。她看見自己又置身在青青的小河邊,蜀葵花兒掛在脖子上,白皙的腳丫拍打著河水,自己睜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撅著紅潤的嘴唇,望著對岸胡思亂想著。她總認為對岸有一個人在看自己,他在樓頂,柳樹背后,在某個小窗戶里……他長得很俊,很高大,像……小琴哥哥的身影突然跳出來,蘇荷驚奇極了,不明白他們怎么會那么的貌似。那么,那夢里的人是誰呢?蘇荷突然睜開眼睛,看著漂亮姑娘年輕的臉龐問道:你多大了?
漂亮姑娘一直在微笑,她微笑著將一縷散發夾在耳朵背后,嫣然道:二十了。
媽媽們要記住對癥治療,合理使用抗生素,濫用抗生素沒用的。病毒是蛋白質外殼包裹的一段DNA或RNA核酸分子,沒有細胞結構,抗生素對病毒沒有任何作用,抗生素不能解決所有問題,還會造成更多的麻煩??股刂饕糜诩毦腥?某些品種可用于真菌、支原體、衣原體、立克次體或原蟲等病原微生物感染。單純的病毒感染、非感染所致的發熱,不應選用抗生素。
哦。真年輕??!那你做夢么?
做的。
那……都做些什么呢?
賺錢呀。
做夢賺錢?你要那么多錢干什么呢?蘇荷厭煩了,沒有再跟她說夢境的興趣了,她想如果倒回去說,自己只有二十歲,倘若有人問這個問題,自己又會怎么回答呢?
蘇荷于是拿出《洛麗塔》來翻看著,在第一頁她讀到了這樣一段文字:洛麗塔,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望之火。我的罪惡,我的靈魂。
洛-麗-塔。舌尖向上,分三步,從上鄂往下輕輕落在牙齒上。洛。麗。塔。
忽然,她聽見了漂亮姑娘的尖叫聲:大姐姐,你也喜歡看洛麗塔?
洛麗塔,蘇荷重復著,原來這個字讀“luo”??!
蘇荷看看漂亮姑娘,又看看了書的封面,跟小說里描寫的一樣,她再次將舌尖向上,分三步,從上鄂往下輕輕落在牙齒上。輕輕地念道:洛-麗-塔——

衛林作品·光 宣紙設色 120×124cm 2009
四
從美容院出來,天色已近黃昏。各種燈光將蘇城映射得通體發亮。蘇荷輕盈地轉動著方向盤回紅樓。只覺此刻的自己就是在一條該上架的蠶的體內行走著,被人一目了然了。蘇荷知道了,此刻的自己已經沒有什么秘密了,隱藏在身體里的一種東西就這么被一個人的手輕巧地摘走了——那個漂亮姑娘厲害呀,她不僅讓自己在她面前脫光了所有衣衫,脫下了最后的尊嚴,她還賺了很大一筆。她的十根指頭就是十把刀子,將自己身上的肉都剜了去。一不留神,自己就栽進了一個陷阱,且不知道這是一個有多溫柔有多甜蜜的陷阱里。一種可怕的念頭油然升起,蘇荷再次撥打了一遍兒子和丈夫的電話。兒子的電話依舊打不通,他這個人就跟失蹤了一樣,蘇荷一邊掛電話一邊氣咻咻地想,你怎么就跟沒有家的孩子一樣呢!丈夫依舊在忙生意,說要吃了晚飯才回家。兩個最親的人都不在家,蘇荷也懶得回紅樓了。她今天一點也不想看見小琴。蘇荷總認為小琴撅起的屁股帶著傲視的態度,人們是仰著頭走路的,小琴卻是撅著屁股走路的。她的屁股帶著一股風。都撅到天上去了。
蘇荷是在第三個紅綠燈的地方,看見了小琴哥哥。這個身型矯健的男子正捧著一盒快餐朝前走。夾克式的、天藍色的工作服,讓這個矯健的身影更加矯健,渾身充滿了力量。有點外八字的步伐鏗鏘有力。天藍色的工作服宛如一線天豁然在蘇城盛開,蘇荷情不自禁地將車子??吭诼愤?,拎著包跟了上去。又轉一個彎,就跟著進了一條老巷子。現代化的城市感瞬間消失,巷子很窄,房屋老舊,頭頂拉滿了電線,而一邊又停滿了汽車。蘇荷跟在他后面走,幾次注意到他突然停了下來。他一停,蘇荷就趕緊朝電線桿后面躲。好在他并沒發現蘇荷,他停下來不是彎腰系鞋帶,就是拾揀掉在地上的東西,然后,又繼續朝里走了。
大約又走了十來分鐘,蘇荷看見他停在一道門前,他將盒飯抱在懷里,另一只手就伸進褲袋摸鑰匙開門。這是一幢帶院門的小樓,樓外面的粉刷層已褪得斑駁不堪。貌似一件褪色的衣衫,舊得快撐不住了。稀薄的地方已經有了小小的裂痕。他進去不久,底樓靠左邊的一間房屋燈亮了。蘇荷推開院門,躡手躡腳跟進去。那刻,她居然感覺自己像小琴,偷偷摸摸地偷點心給他吃。待蘇荷走近窗戶,將一只眼睛貼在灰塵密布的玻璃上偷窺,只見小琴哥哥已經脫了藍色工作服,他正赤膊坐在桌前吃盒飯。他還開了一瓶酒,一只腳踩在另一只凳子上,吃喝得有滋有味。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瀟灑倜儻呀。絳紫色的臉龐泛著紅潤的、健康的光澤。蘇荷哈一口氣到玻璃上,再用食指輕輕地擦了一下,里面的物件就清晰了許多。只需一眼,蘇荷就發現他的肉身真的好結實,擠壓在胸腔和大腿上的肚子一點也沒有多余的贅肉脬出來。跟自己的丈夫一點也不像——他如今可渾身都是膘肉。像一條喂養得十分好的肥豬。只要一脫衣衫,肚子就像小山一樣鼓鼓囊囊。但他自己卻是很以這個肚子自傲的,常常拍打著告訴蘇荷:我這肚子最值錢了,這里面都是生意經,都是一個男人的智慧。
正在蘇荷出神間,小琴哥哥在里面已吃好了飯。他將碗筷丟進一個盆子里,就脫下褲子打水擦身了。他可能累了,想早點休息。三月天氣,說冷也冷,說熱也熱,如今的天氣就是這么不正常,今天和明天絕對不能同日而語。溫差一般都在十到二十度。今天是冬天,明天就可能是春天,或者是夏天,穿一件襯衫也覺得悶熱。這個晚上就是如此,當蘇荷看到掛在他身上的汗珠,這才猛然發覺溫度的高,也許是緊張,她也跟著出汗了。當小琴哥哥脫掉長褲,僅穿一條三角褲衩時,蘇荷也因為熱解開了一粒胸前的紐扣。手指把玩著紐扣間,她又一眼看見了他神秘的下體,禁不住羞惱地捂住臉驚呼了一聲。后腳跟于是就碰翻了放在地上的一個小鋁盆子。鋁盆子咣當一聲,清脆、明了地倒扣了下去。蘇荷趕緊找到它,用腳底踩住盆子,抬頭,正好看見一道攜帶著酒味和汗味的白光杵在面前。
汗味是清香的。酒味是濃烈的。一個在陽光里蒸煮過,一個是從肉體里揮發出來的。夜色被一抹肉色替代,被一種氣息覆蓋?!@樣的夜晚在哪里見過呢?蘇荷仰望著從白光之中脫殼而出的、僅穿一條三角褲衩的小琴哥哥,如夢似幻——他怎么一下子從夢里蹦跳出來了呢?他真健壯呀!他為什么不笑了呢?

衛林作品·始 宣紙設色 120×124cm 2009
蘇荷不曾想到,小琴哥哥之所以這么迅速地跳出來,是因為他聽到了她的那聲驚呼。租住在這樣的屋子里,是很不安全的,整個院子里就住了三戶人家,這些人來自不同的地方。誰從事什么,來自哪里?沒人關心。大家一旦見面,高興了,笑笑,點個頭,不高興了,低頭走你的路便是,互不相干。但是,奇怪得很,你只要有貴重東西進屋,就會有一雙眼睛跟進來,小琴哥哥這間小屋子就曾遭遇過兩次撬鎖,將他那臺組裝電腦給搬了出去。這臺電腦是他的妹妹給他的,她說哥哥要學園藝,電腦里無奇不有,只要搜索什么植物都跳出來了,比翻書查資料便捷多了。小琴哥哥是蘇北農村長大的泥娃娃,從小跟各種植物一起長大,身體早就被植物的汁水感染上了。隨便走到哪兒清香的植物氣息都會肆意散發。不曾想,現在還能依靠修剪植物混飯吃。他空余時間就上網學習。對每一株植物進行關注,再分析,再去探索。到如今,他已經認識了上千種植物,對它們的秉性,用途,以及觀賞性,全都銘記于心。他夢想著,再打幾年工,待自己技藝精湛了,就回老家去養花草。他要把自家的大片土地開拓出來,成為一個鮮花基地。但是,這可惡的小偷不允許他學習,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他的“老師”搬走了,小琴哥哥記得很清楚,那天回來看到家里被翻得亂七八糟,電腦不翼而飛,他氣得一拳頭打在墻壁上,將稀薄了的墻壁打得搖了好幾搖。因此,一聽到外面有響聲,他就想到了回家時跟在背后的影子,他一把抓住擱置在墻角的掃帚,身形矯健地追了出來。滿腦子是小偷猥瑣的面目,與對他的憎恨。

衛林作品·獻 宣紙設色 120×124cm 2009
站在窗口燈暈里的是蘇荷,這個女人仿佛在哪兒見過?她的目光令他熟悉,這是在紅樓干活時的感覺,小琴哥哥總感覺有一雙火辣辣的眼睛在窺探自己。但是,紅樓是什么地方,除了自己妹妹干活的那戶人家,幾乎都沒有女主人。他幾次跟妹妹感嘆過,說小琴福氣真好,遇到了好心人。小琴哥哥說這話的意思不僅是對蘇荷夫婦對妹妹的幫助,還有出于對蘇荷丈夫的崇敬,如今有錢男人有幾個是好的,他們哪個不在外面花天酒地,可他呢,買紅樓只是為了討好結發之妻,時不時過來小住幾日。小琴哥哥知道,他們能住在紅樓,也只是錢多到沒地方花了,添置這樣一處房產作為度假用,一年也住不到一個月。而他們雇傭小琴看房子,發給她薪水,其實就是變相在幫助妹妹走完求學之路。為此,小琴哥哥每次干活干到59號紅樓,就要虔誠地朝紅樓望上一眼,用心投入感激的一瞥。有一天,他看見了蘇荷站在窗口的身影,盡管是迅速一閃,他還是發現了蘇荷獨特的氣質,她除了風韻猶存之外,還有落落寡歡。當他的眼睛從蘇荷寂寥的背影里,從那扇華麗的窗口滑下來,落到院子里的薔薇花上,就感覺這花熱鬧了,不適合她,他想,將來一定要培育出一種看似華貴,但又清雅脫俗的花送給她——這大姐太好了!只是,她為什么不快樂呢!看到驚慌失措的蘇荷站在窗外,他驚訝了,慢慢走近蘇荷,眼神里,嘴巴里都在詢問:怎么是你?你來這里干什么?
蘇荷害怕他認出自己,不管怎么說,自己都不應該出現在這里,沒有理由出現在這里。假如他要是知道了自己是跟蹤他來的,那多丟人哪!你跟著他干嘛呢?當然,這會兒,蘇荷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會到了這里來的。蘇荷覺得這真是奇怪,今天發生的事情都讓她摸不著頭腦,包括昨夜的夢——蘇荷再次肯定,一定是那個夢讓自己不能清醒,讓自己朝深淵里墜落。頓時,蘇荷感覺到了身邊的松軟,感覺到了自己正在朝下墜落……蘇荷閉上眼睛,雙手抓住小琴哥哥的手,無力地搖晃著。手腕一疼,一股從酒味和汗味之間散發出來的花木汁液氣味開始托舉著她,包容著她。她整個人開始升騰了,失去了方向。蘇荷就這樣跟著這股氣味走了,飄飄然了。他經常修剪綠化,他的衣服上,指甲里,乃至毛孔里,都溢滿了這芬芳的氣味。它們到底是小草的味道,還是香樟樹的味道呢?蘇荷一邊迷離不清地揣測著,一邊開始打量起屋子來。和坐落在蘇城巷子里的其他出租屋沒啥區別,都是一些老到掉牙的屋子。衛生設施不好,采光也不好,房間狹窄,一樓還潮濕,常年彌漫著一股梅雨季節遺留下來的霉味兒。這樣的味兒好多人說就是蘇城的味兒,它是青苔演變過來的?;旌显谝黄鸬倪€有人體的氣味,煙酒味,臭腳味,蘇荷的眼睛落在床頭邊的幾本書上時,便奇怪地想了想,為什么這間屋子卻那么清香呢,滿屋子都是植物的氣息,油墨香。蘇荷站起來,走到床鋪邊,她想起來了,這張床鋪上鋪就的毯子是自己曾經用過的一條。那時候,它就這么明艷地、絢爛地鋪在自家新婚木床上,這上面彌留著自己年輕那會兒的體香和夢鄉,第一聲愛語,與丈夫的每一個繾綣的夜晚……但是,它怎么會在這里呢?是小琴從紅樓里拿出來的么?
阿姨,謝謝你,我妹妹說,這條毯子你不要了,她又舍不得扔掉,就帶了過來……
哦,一定是小琴整理櫥柜的時候,看不上這樣一條過舊的東西,自己做主拿來了。她怎么可以這樣呢,誰告訴她不要了呢?誰叫她扔的呢?——她真以為就是紅樓的女主人了么?蘇荷的胸脯強烈地起伏著,氣息開始急促起來,手指嘩啦一下抓住枕頭邊的一本書想扔出去時,她的眼睛看見了《南方園藝》幾個字,還有上面一朵孩兒棉她也認得,這令蘇荷的喉嚨柔軟了,她微笑著坐在床沿上,用了十分優雅與慈愛的口吻問小琴哥哥道:你在學習園藝嗎?你真是一個好孩子……她的眼睛里也都是認可與慈愛。仿佛覺得面前這位好強的,聽話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兒子。蘇荷太想要一個這樣的兒子了,他是她前世的懂她的心的小情人,也是他今世的門面,希望和驕傲。她將手再次抬起來,伸了過去,再次拉住小琴哥哥粗糙的、粘滿了黑乎乎植物汁液的手愛撫著。蘇荷分明感覺到,自己的手多像一條狡猾的小魚兒,正穿越了一條干涸的溝壑,歡暢地鉆進了一條寬闊的、踏實的河流里等待著最初的游弋……
這是多么幸福的一刻,這是多么值得擁有的期待與尋覓!蘇荷的眼睛開始出現貪婪,一不留心,眼珠子就落到了他赤裸的胸膛上。那個結實的、寬厚的胸膛上。與此同時,小琴哥哥也感到了失禮,趕緊掙脫出來抓住衣褲往身上套。可他太慌亂了,以至于使他的胳膊找不到衣袖,褲子的拉鏈也幾次拉不上。蘇荷款款一笑,就像小時候跟兒子穿衣服一樣,她再次拉住他的手將他的手塞進了衣袖里。待小琴哥哥穿戴整齊,她就咯咯地笑了起來,笑他真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眼淚在眼眶里閃爍著。這令小琴哥哥一悸,趕緊半跪在她的膝蓋邊,道:阿姨,你怎么哭了?
阿姨?蘇荷停止住笑,她摸著小琴哥哥俊美的臉頰,幽幽道:阿姨累了,去幫阿姨倒點水喝吧!
哦,不,叫我大姐吧,跟你妹妹一樣地叫……蘇荷再次看見了小琴撅著屁股走路的樣子,那個早晨跪在圓形大床上整理床單的樣子。她為什么一直要把屁股撅那么高呢?她在炫耀什么?蘇荷感覺胸口如針刺一般疼了起來。有氣無力地笑了一下,跟正要站起倒水的小琴哥哥道:我的胸口好疼,讓我在這兒休息一下好嗎?她以一種愛憐的、充滿了幻覺的眼神看著他,輕聲問道:你多大了?
快二十五了……
蘇荷又想起了《洛麗塔》,于是飽含熱淚地問道:你看過……蘇荷在這里忽然有些興奮了,她一把抱住他的頭,咬著他的耳朵呢噥道:洛,洛—麗—塔……
蘇荷不經意做出的這個動作太親昵了,太俏皮了,像一個撒嬌的女孩子了。蘇荷怎么也沒想到,自己是那么喜歡書里的這幾句話,將舌尖抵在上腭所散發出來的微妙氣息……洛,洛-麗-塔……
李云,女,生于1976年,現居蘇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