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忠江
摘要:對河南省18個地級市2004—2008年的實證分析表明:在控制了城鄉收入差距、工業化水平、醫療服務狀況之后,我們仍舊能夠觀察到由城市偏向的教育支出導致的人口城市化。這個結論的意義有兩個方面:一是從局部均衡的角度來看,政府可以在一定的范圍與程度內,自主調節城市化的速度與節奏;二是從一般均衡的角度來看,公共服務均等化是一個長期的目標,其實現的過程可能較為艱巨,需要不斷進行深入的研究和長期的努力。
關鍵詞:人口城市化;教育支出;自主調節的城市化;公共服務均等化;城市偏向支出
中圖分類號:F291.1;F8124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674-8131(2011)02-0036-06
一、引言
跟許多其他經濟問題一樣,中國的“城市化問題”也是其成功發展的產物,而非發展受挫的結果。改革開放30年以來,盡管有過短暫的反復,中國人口城市化的整體趨勢是快速發展。特別是2000年以來,伴隨戶籍制度的松動,發展速度就變得更明顯(趙忠,2004)。但是這種發展與宏觀經濟整體的協調性、與人民群眾的需求可能還并不完全匹配。因此,發展的成功帶來了更大的發展要求。
如何更好地實現人口城市化?促成人口城市化的原因包括什么?就成為發展中必須解決的迫切問題。既有的研究是在特定的經濟、制度背景下展開的,隨著這些條件的改變,我們必須深化既有的研究以回答上面的問題。
既有的研究多是在“城鄉公共服務是均等的”這一假定的背景下展開的,進而集中于對戶籍制度、經濟因素的分析(參見圖1)。稍早的研究十分關注戶籍制度的各種影響分析,比如對城市、鄉村居民的福利影響;此后,關于如何改革戶籍制度的研究則明顯增多(黃季煜等,2008;Fan c Cindy,2008)。此外,關于經濟因素作用的分析也很多,經典的拉尼斯-費模型(Ranis-Fei model)中關于工業部門吸收農業剩余勞動力的過程,實際上就是基于經濟因素的人口城市化過程(Ranis Gustav,Fei JohnC H,1961)。在此基礎上,發展起了關于農村推力一城市拉力的研究文獻以及對具體國家的實證分析。研究中,受到特別關注的就是城鄉收入差距造成遷移與城市化(王格瑋,2004)。
本文則拋棄上述的假定,以更加現實的視角來展開分析,即在公共服務存在差異的條件下(教育、醫療等福利支出偏向于城市而非農村),分析這些差異是否會促成人口城市化。這是本文與其他研究的重要區別(參見圖1)。


城鄉公共服務的差別(支出與福利存在城市偏向)是客觀的事實,其被不同的研究所關注(陸銘、陳釗,2004;王珂、張磊,2009),也被新近出臺的政策所默認并希望加以改變(新華社,2009)。因此基于這一現實的研究會比以往的研究更有意義。
本文的理論框架類似于委托代理分析的框架,不過并沒有以信息不對稱為分析的重點。本文強調了城市主導的自我選擇過程(參見圖2),這個過程具有一定的歷時性。首先,在T0時刻,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政府的教育支出更偏向于城市地區;同時城市部門設計(或者可能已經存在)不同的合同,承諾某類人群符合何種條件后,就可以實現城市化。然后(T1時刻),不同的鄉村人群認知并識別城市偏向性教育支出的各種效果與好處。在T2時刻,不同人群采取行動,促使自己滿足邀約的各項條件要求,進而向政府提出城市化的要求。最后(T3時刻),政府批準滿足條件的合同,兌現承諾,部分人實現城市化。這樣,由于城市偏向的教育支出導致的城市化過程結束。
二、數據與分析模型
1、變量與數據來源
我們使用河南省18個地級市2004—2008年的面板數據進行驗證。選擇河南省的地級市,主要是其不存在因行政區劃的改變而導致的城市化。此外,如果在所有省級行政單位中確定與整個中國最相似的一個,那么一定非河南省莫屬,因此可以通過河南推斷全國的情況。以2004—2008年為樣本期,除了數據可得性的考慮之外,還因為這段時期內河南省的通貨膨脹率很低,如此,則分析中使用的價值量的名義值與實際值相差無幾,會使分析的結果更有意義。數據來源均為《河南統計年鑒》(2005—2009)中的條目,樣本容量合計5年×18個=90個,詳細說明見表1。
2、控制變量選擇的理論說明
為了清楚說明“城市偏向的教育支出會促進城市化”,我們必須控制一些其他的變量,以避免由這些變量而非教育支出引致了城市化的提高。需要控制的變量可能有很多,但是限于某些原因(比如是否能夠獲得數據),我們選擇了其他研究中經常提及的最重要的三個:城鄉人均收入差距、工業化水平、醫療服務狀況。當我們控制了這三個變量之后,就能夠減輕它們對本研究內部效度的干擾。
(1)城鄉人均收入差距(DI)。以圖1為參考,這一控制變量主要與圖1右側的推力一拉力因素有關。來自城市的較高的收入與農村相對較低的收入的差距,是促進城市化重要的經濟因素之一。如果不考慮這一因素而展開分析,很可能會高估教育支出的作用。
(2)工業化水平(IND)。很多文獻從定性的角度說明了“工業化促進了城市化”,但是卻很少有研究給出統計分析與經驗證明。本文控制了工業化水平對城市化的影響,實際上也是利用大樣本統計分析對“工業化促進城市化”這一命題給出定量證明;除此之外,也可以減輕其對本文分析的干擾。這是對圖1右側“經濟因素”中的其他因素的控制。
(3)醫療服務狀況(D)。平均而言,城市中的醫療服務水平高于農村地區,這是不爭的事實。在醫療服務水平存在差異的情況下,其也會引致城市化水平的提高。特別是對部分老年人而言,這種差異更有吸引力。最近有報道說,某地放開城市戶口半年多,有近1/5的城鄉移民是尋求更好醫療條件的老年人。因此,對醫療服務水平進行控制是必要的,其涉及圖1中“其他因素導致的公共服務差異的影響”。
總之,我們利用上述變量來控制圖1中可能的干擾因素;除此之外,還需要對戶籍等制度因素做一簡單說明。我們利用下面提及的城市“固定影響”來盡力削弱各類制度變化所造成的干擾。盡管不能完全排除,但這種設定通過時期差分可以做到削弱其部分影響。
3、模型設定與研究預期
為了準確捕捉城市偏向的教育支出(EDU)對城市化水平(U)的影響,設定的面板數據模型為城市“固定影響”變截距模型,其基本設定形式如下:
Ui,t=C+β1EDUi,t+β2DIi,t+
β3INDi,t+β4Di,t+λi+εi,t
其中:c為公共截距項;β1~β4為待估參數;i為地區下標,i=1,2,3,…,18,代表鄭州等18個城市;t為時間下標,t=l,2,3,4,5,代表2004—2008年;λi代表各城市的“固定影響”數值;εβi,t代表純粹隨機擾動。表2是所有變量定性結果預期的匯總,我們期望各變量對城市化水平的提高都起到積極的促進。
三、分析結果與討論
本部分主要包括三個方面的內容:一是對回歸結果的描述,分析表明各變量的符號方向基本符合研究預期;二是討論我們的研究與其他研究的聯系;三是進一步討論研究結果的兩個含義,即:在局部均衡視角下探討了城市政府對城市化進度與節奏的自主調節問題;在一般均衡視角下探討了實現城鄉公共服務均等化的艱巨性問題。
1、回歸分析結果:研究預期得到確證
使用Eviews6.0軟件進行回歸分析,除指明的設定外,均使用默認設置,結果報告在表3中。首先,各方程中城市偏向的教育支出(EDU)的符號均為正號,而且顯著異于0,符合前文的理論假設。我們對后三個方程分別做了“β1=0.10”的假設檢驗,經簡單計算后,可以保證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三個系數是統計意義上相等的,這證明我們的估計也是穩健的。這一結果意味著在局部均衡的條件下,如果教育支出偏向于城市人口的話,那么鄉村人口會通過各種方式識別出這種“城市偏愛”的狀況,進而努力爭取實現城鄉遷移,最終會促進城市化水平的提高。鄉村人口識別出這種“教育支出的城市偏愛”的方式可能有很多,比如:(1)城市中的各種升學率都比農村高,原因在于教育質量更好;(2)城市中有更多的圖書館、博物館等物質設施,更加有利于子女的成長;(3)在城市中更有可能接觸到素質高、層次高的人,有利于發現更多的發展機會。此外,鄉村人口實現遷移的途徑也有很多,而且成本差別很大。比如:在個別城市戶籍松動的短暫時間內,采用投靠親友的方式,這種辦法成本相對較低;采取賄賂相關戶籍官員的方式,爭取使自己滿足最低的移民條件,這種方式的成本相對較高。
此外,控制變量由于可能存在的共線關系,導致估計并不穩健,但是從方程2、3分別來看,也可以認為研究預期得到了確證。這就意味著,如果我們不控制這些變量,則很有可能造成對教育支出(EDU)的有偏估計,即很可能高估教育支出的作用,把本來是其他因素促成的城市化歸結于教育支出的作用;方程1正說明了高估的情況,直觀上幾乎為真實數值的16倍左右。
概括來說,在控制了城鄉收入差距等重要的因素后,我們仍舊能夠觀察到城市偏向的教育支出對城市化的促進作用,這是本文的重要研究發現。
2、與其他研究的聯系
與本文類似的研究很少,我們選擇相關的研究,探討本文與它們的聯系。
首先,本文與陸銘和陳釗(2004)的研究存在很強的一致性。他們的分析表明,“文教科衛事業支出占地方政府財政支出的比重”這一指標會加重城鄉收入差距,進而促進城市化水平的提高;此外,陳甬軍等(2002)針對福建省的研究也表明,政府在城市化過程中的基建投資等各項支出會有力地促進城市化水平的提高。這些研究都與本文的結果相類似。
其次,本文與部分研究(陳愛民,2002;朱農,2005;駱許蓓等,2006)也存在一定的差異,這些研究使用的變量,或是“財政支出總額”,或是“財政支出占GDP的比重”,結果都為它們不能促進城市化水平的提高。本文的結果與他們的存在差異,主要是由于這些研究分析的樣本期主要集中在1999年之前,那時戶籍制度仍舊較為嚴格。而本文的研究則是在戶籍制度已經松動的條件下展開的,這樣的話,各類財政支出的促進作用會表現得十分明顯。因此,存在這樣的差異也就是自然的了。此外,正如文章作者自己解釋的那樣,由于分析的樣本期較早,那時的財政支出可能主要表現為對國有企業的虧損補貼、公務員的工資支出等,因此有可能造成了它們對城市化沒有影響的結局,盡管文章作者都預期它們應該起到積極的促進作用。
3、兩個含義:局部均衡視角與一般均衡視角
上文的研究結果有重要的理論意義,下面就從局部均衡與一般均衡的角度做簡單說明。
(1)局部均衡:政府對城市化速度與節奏的自我調節
局部均衡的條件是指,假設農村居民只能被動適應城市化,而不考慮其“提高農村教育水平、縮小城鄉教育水平差距”的主張。在此條件下,即使不存在戶籍制度的制約、不存在城鄉收入的差異,農村居民仍舊有積極性向城市遷移,原因在于政府偏向的教育支出所導致的教育水平的差異。
基于這樣的分析,只要政府有意識地將偏向城市的財政支出的指標保持在一定的范圍內,該范圍要滿足上述的局部均衡的條件而且不會引致鄉村人口的抗議,那么城鄉遷移的人口數量就會被有意識地控制,進而在一定范圍內實現對城市化水平、速度與節奏的控制。或者說,在局部均衡的條件下,在一定的范圍內,政府可以自主調節城市化的發展方向;同時,如果配合以適當的戶籍制度放開速度等其他制度與經濟措施,則政府對城市化的自主調節會更加有效。事實上,近幾年很多城市政府就是通過這些措施的綜合運用,來挑選滿足自己特定要求的遷移人口、控制城市化水平的。
(2)一般均衡:實現城鄉公共服務均等化的艱巨性
局部均衡分析的缺陷就是不考慮鄉村居民的反應,如不考慮其對城鄉教育不公的抗議。這個假設可能是不符合現實的。最近,中央政府以及各級地方政府都希望實現“公共服務均等化”,目的之一就是解決這個問題。這也就是考慮了鄉村居民反應的一般均衡視角。
然而,基于上述的分析,我們不得不意識到實現城鄉公共服務均等化的過程是較為艱巨的。首先,存在城鄉公共服務差異是一個不爭的事實,我們必須以此為共識展開分析;接下來,我們考慮“均等化”的具體含義與目標是什么。



“均等化”的具體含義與目標至少在現階段還是較為模糊的。如果其是指城鄉居民享受到的“物質設施是相同的”,比如都利用同樣的體育館獲得服務,那么很可能農村居民的服務水平會更高,因為一般而言農村居民的人口密度比城市小;這樣,同樣數量的物質設施就可以為農村居民提供更高的服務水平。如果其是指“貨幣支出的數量是相同的”,比如城市與鄉村每人獲得的服務都值一元錢,那么實際執行的結果也可能與預期不符。比如修建體育館,農村可能因為運輸費用高而降低其他方面的支出,致使后繼的服務水平比城市低;也可能因農村的人工成本低致使同樣的支出可以修建比城市更好的體育館,這樣我們就很難判斷實際的結果與預期的結果是否一致?;谶@樣的分析,我們發現,達成理論的共識并展開具體的操作都需要一個過程,因此實現公共服務均等化的過程可能會有
一定的艱巨性。特別需要注意的是,通過犧牲一部分群體的福利來提高另一部分的福利,實現的均等化可能并不是我們需要的。
為了更好地實現我們的目標,現在已經有很多人展開了相關研究(浦川,2010;胡耀宗,2009;王曉征,2009;丁元竹,2009)。這些研究關注于教育、衛生醫療、社會保障等方面的服務均等化。這都是很重要的研究問題,但是也存在部分不足,如均等化的目標不清晰、政策建議缺乏操作性等。這恰好可以證明實現公共服務均等化的艱巨性與繼續展開深入研究的必要性。
四、結論與改進的方向
本文利用河南省18個城市2004—2008年的面板數據,分析了偏向城市的教育支出對人口城市化的影響。使用“城市固定影響”的計量經濟學模型,研究結果表明,在控制了城鄉收入差距、工業化水平、醫療狀況之后,我們仍舊可以發現由教育支出差距所導致的人口城市化。
這個結果的理論意義有兩個方面:從局部均衡的角度來看,其意味著城市政府在一定的條件下與范圍內可以自主控制、調節城市化的進程;從一般均衡的角度來看,我們必須意識到實現城鄉公共服務均等化會是一個長期的任務目標,我們不應低估其中的理論難題與操作困難。
本文研究也遺留了部分缺陷,這些缺陷是改進研究質量的重要方向。首先,本文忽略了跨城市的遷移導致的人口城市化,而將城市化水平的提高主要歸結為同城遷移的結果,這可能使結果與研究預期產生差異,進而需要后繼的研究。其次,從理論上講,城市化水平與教育支出的因果關系可能是雙向的,也有部分研究揭示了由于城市化水平的提高而導致的教育支出的增加,這說明本文如果能夠確定教育支出的工具變量,進而使用工具變量法等方法來改進估計,則效果會更好。最后,數據的質量也是一個問題,如果可以對“教育支出的偏向性”進行更好的度量,并且排除掉城市人口自然增長導致的城市化,那么也會得到更精確的結果。這些都是未來的研究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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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夏冬;校對:段文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