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力
林毅夫:叛逃軍官 華麗轉身
■文/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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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介意人們認為他過于靠近政府,“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別人的評價不重要,把自己擺低一些,推動社會進步更重要”。

林毅夫在2009·中關村論壇上。
熟悉林毅夫的人都知道,他有一句座右銘:“軍人的理想是馬革裹尸還,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累死在書桌上。”這句話,十分貼切地勾勒出了這位經濟學家兩段不同的人生。
其分水嶺是1979年5月16日的那個傍晚。當時的林毅夫還叫林正義,也有說是林正誼,身份是臺灣陸軍金門防衛司令部下屬的一名連長,時年27歲。他看了一眼隱隱夜色中的福建廈門海岸,心一沉,跳進了海水中—當然不是自殺,他水性很好,他甚至不承認媒體上報道的“他抱著兩個籃球從金門游過臺灣海峽”。
從此,臺灣少了一個林連長,大陸多了一個“林毅夫”。多年后臺灣媒體披露,當時與他一同失蹤的物品包括“兩個籃球、一面連旗、一件救生衣、一頂指南針”。他的家人事先毫不知情,第二個孩子還在妻子腹中。直到2002年,臺灣軍方才發布了對其“投敵”的通緝令。
此前,由于以臺灣大學學生的身份從軍,林正義成了軍中寵兒。蔣經國專門接見他,并囑人關照。他先后從軍校和政治大學畢業,后被派往金門,任最前線的連長。
時至今日,人們仍難以理解:這個地道的臺灣本省人,不需要蹈海以解鄉愁之苦。而1979年的大陸,經歷了十年動蕩,經濟凋敝,將走向何處,一切都未確定,亦非樂土,是什么使他拋妻離子,放棄前程,冒著生命危險前往?
一位北大學生回憶,林毅夫有一次談及當年時曾說,“當時有一種強烈的感覺,祖國的統一和民族復興的希望在對岸,再待在臺灣,內心不安”。
或許是巧合,他剛來大陸的兩個月里,有兩項深刻影響中國未來的變革先后出現—1979年6月15日,萬里在安徽鳳陽縣農村考察,肯定了當地農民自發的包產到戶嘗試;7月15日,爭論不休中,鄧小平決定“不爭論”,宣布設立深圳等四個特區。
林毅夫此后的經歷,雖不平常,但已在與中國相關的既定航道內。
為了解中國社會生活,他就讀北京大學經濟學系,只是,當時的國內,只有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現代經濟學的引進還要在幾年之后,此時的林毅夫,還不知他將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
世行則在第二年來到中國。1980年中國恢復了在世行的席位,世行開始派遣官員到中國,為中國政府培訓干部。人們回憶,長期與世隔絕之后,最初的中外交流頗有些類似巴別塔故事:邊際成本(marginal cost)被譯成“零碎材料的成本”;而收支平衡點(break even point)則是“破碎了摸平的一點”。
了解一些西方經濟學又通曉英文的林毅夫贏得了意外的禮物:他為到訪北大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舒爾茨擔任翻譯,對他印象深刻的舒爾茨主動邀請他到美國留學。

林毅夫,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學家兼負責發展經濟學的高級副行長,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前主任。曾是朱基和溫家寶倚重的經濟決策智囊,也是“十五”計劃起草人之一,對中國的經濟決策,尤其對農村經濟和國企改革等領域的政策,極具影響力。
1982年至1986年,在盛產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以自由主義和嚴謹的數理分析著稱的芝加哥大學里,林毅夫“幾乎四年沒出校門”,從這個西方經濟學的麥加開始了經濟學家生涯。他的博士論文《中國的農村改革:理論與實證》被舒爾茨評價為新制度經濟學的經典之作。
1987年,放棄了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教職和世行等多家國際機構的工作機會,林毅夫帶著三十多箱英文資料回到中國,成為1978年后首位歸國的經濟學博士。
許多人為他惋惜——中國沒有研究伙伴,沒有討論和交流,甚至資料都難以搜集,如何做研究?“我都知道。可研究是什么?就是要對不能解釋的現象給出合理的解釋。中國有的是這樣的經濟現象,這是最重要的。”林毅夫說,關于回來的決定,他“一點掙扎都沒有”。
清華-布魯金斯中心主任肖耿至今記得林當年的忠告:“做研究如同給木板鉆孔,從薄處入手更容易有收獲。”對中國經濟學家而言,毋庸置疑,回到中國是理性選擇——這里是“經濟現象的金礦”,而1980年代的西方經濟學界,少有人了解中國。
1987年到1993年,他先后在國務院農村發展研究中心和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任職。從那時開始,為政府提供決策咨詢、參與制定政策成為他的工作內容。他逐漸成為同齡的學者中離權力核心最近的幾位之一。近年,“新農村建設”的建議者、“十五計劃”和“十一五規劃”的主要咨詢專家等角色更使他為中國公眾所熟知。
走近政府、成為政府智囊,于林毅夫并不是困難的選擇。這與他30年前的選擇邏輯一致。他不介意人們認為他過于靠近政府,“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別人的評價不重要,把自己擺低一些,推動社會進步更重要”。
當被問及獨立的學者和智囊的角色,哪一個他更在意時,林毅夫絲毫沒有猶豫地回答——“獨立的學者”,只有作為一個獨立的學者思考問題,才能對政府的決策有所貢獻,這樣才能稱得上是智囊。“固然很幸運,有些建議后來被政府采納成為政策”,但是,他說“不曾有在政府作出了決策后改變自己的看法去附和政府政策”。
在 2008年5月赴任世界銀行副行長之前,林毅夫曾經擔任了14年的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CCER)主任。
1993年底,一次會議的間歇,他與張維迎、易綱等幾位同樣有留學背景的學者聊到了在國內成立一個獨立的學術中心的想法,所有的人都感到興奮。
然后是行動。1994年,CCER在北京大學成立,這是第一個由歸國學者成立的獨立研究機構。
成立之初,CCER所有資金,都是“化緣”而來。“開始時主要資助者是福特基金會、洛克菲勒基金會和世界銀行,還有不多的一些私人捐資。”林毅夫說。
如今,北大中國經濟研究中心的辦公場所古雅秀麗,被稱為“全世界最美麗的經濟研究機構”。從成立至今,在糧食問題、電信改革、銀行改革、WTO、通貨緊縮、宏觀調控、土地問題、農民工問題、住房問題等幾乎所有關系國計民生的重大決策中,都有CCER發出的聲音。
CCER的獨立性與學術水準同樣為人稱道。中心從來不乏對政府批評的聲音:盧鋒對糧食政策、周其仁對電信壟斷和土地制度直言不諱的批評等,不僅贏得了學術界的尊重,也得到決策部門的關注。
“固然很幸運,有些建議后來被政府采納成為政策”,但是,林毅夫說“不曾有在政府作出了決策后改變自己的看法去附和政府政策”。
從成立之初,創始人員確立了學術獨立的原則,此后所有的人“一直像保護眼睛一樣珍視這一原則”,而這一獨立性,不僅是相對于政府政策,同樣也相對于公眾一時的輿論。在內部,教授們已經習慣了學術觀點的分歧甚至是對立。“現在,學術自由和獨立已經自然而然地進入我們的文化基因。”林毅夫說,“幾個天真的學者,有很大的責任感,因緣際會,很幸運地做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談及CCER,林毅夫的聲音罕有地帶上了感情色彩,他表示世行任期結束后仍將回到這里,“這是我終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