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奇聞之女大學生亡國論

文 _ 薩蘇

在今天的中國，“80后”算是一個特殊的群體。曾聽到不少有地位的人士評價“80后”或“90后”處事現實，舉止輕浮，完全沒興趣遵守傳統的道德觀念。因為他們太過于強調自己的個性，所以在將來可能無法承擔社會的責任。

這種觀點和日本20世紀六七十年代流行的某些觀點頗為合拍。東京大學，這所日本最好的大學的醫學系系主任深澤教授在1967年曾經有過一個奇怪的論調，叫做“女大學生亡國論”。

日本女性素以溫文爾雅、相夫教子著稱。這樣的女性，怎么能跟“亡國”這類恐怖的字眼聯系起來呢？

深澤教授的觀點是這樣的：第一，戰后日本女性認識到自己可以不必坐守家中，而能夠和男人一樣走向社會，認真學習的女生往往在考試中取得比男生更好的成績，所以當時考入他所轄的醫學部的學生中，女生的比例越來越高。崇尚傳統的深澤教授認為，只有男人才能夠真正承擔起社會的重擔，所以女生在他的班里越來越多并不是一件好事，這意味著將來能擔負國家興亡的人會是一些弱勢人群。第二，女大學生人數增多意味著日本的陽剛之氣越來越少，日本男人會被女人整成“氣管炎”，甚至淪為女性的奴隸，這肯定是要國將不國了。第三，這些考入大學的女生個性非常強，她們的所作所為與傳統的道德格格不入，經常會接受一些離經叛道的觀點，甚至在穿著和性觀念上都與過去不同。深澤先生因此認為，這些年輕人代表了道德淪喪的一代，她們顯然不能夠像她們的前輩一樣努力工作，很好地完成建設日本的重任。

毫無疑問，深澤的大聲疾呼獲得了不少老夫子的深切贊同。

不過，“女大學生亡國論”已經叫了差不多半個世紀，但事實上日本并沒有真的因此亡國。今天，日本大學中的男女比例和深澤教授擔任系主任的時候差別并不是很大。而日本社會如今的支柱、主要納稅人也正是當年被他認為是“淪喪的一代”或“垮掉的一代”。

那么，當時日本的這些被指斥的女大學生，包括那些被認為缺乏陽剛之氣的男大學生到底干了些什么事情，以至于讓深澤教授發出如此哀嘆呢？

讓我們看一看他們當時留下的照片，可能就會理解教授的擔憂了。

北洋水師請來洋教習是為了學習開船操炮，日本女性請洋教習呢？

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合法教學，但要知道，日本戰時配給香煙也是只給男人的。到了1977年，日本吸煙女性激增到660萬人。

抽個煙還這樣大驚小怪的—倒不用急著笑話日本人，試問我們的煙民，有誰不是偷著學會的？要在我國開個吸煙教室，固然會被當做奇聞，就沖它要教閨女們抽煙這一條，被砸了都不算過分—雖然，我國煙草的消費量排名世界第一。

日本大學生喜歡舉辦搖滾大會。搖滾樂在日本的年輕人文化中占據了很重要的地位。在搖滾樂的刺激下，這些年輕人瘋狂地發泄自己的精力，做出種種被別人看做是異端的行為。

1977年，日本女性在洋教習的指導下學習抽煙

20世紀60年代的日本年輕女性的確有些另類，比如這位沒事來幾杯扎啤的小姐，很明顯不是傳統“大和撫子”的類型，然而“亡國”……這個罪名似乎還是大了點兒

而在衣著上，他們也變得越來越充滿個性，甚至給人男女不分的感覺。

如果說最初聽到“女大學生亡國論”，會認為這是日本九斤老太“一代不如一代”的絮叨，那么，看了這些照片，也許我們會明白事情并非如此簡單。很明顯，當時日本社會在文化上正在經歷一個重大的變革。

這些離經叛道的舉動宣告著日本年青一代逐漸擁有自己的思想，這是他們與父輩最大的不同。今天日本的大多數年輕人很少會去信奉權威，更不會提到天皇或者首相就激動萬分，熱淚盈眶。在今天的日本大學生里，誰要是對某個政治人物這樣癡狂，一定會被當做神經病—對電影明星倒無所謂。

20世紀六七十年代日本大學也有舞會，學生所跳的舞動作怪異，被稱為“猿舞”，也就是模仿猴子的動作在舞場之中蹦來跳去，這在一些人看來顯然是不可接受的

而這一點，正是他們的父輩，也就是深澤教授們與他們最不一樣的地方。深澤這一代日本人，極有社會責任感和獻身精神，狂熱地相信“不打開生存空間，日本就沒有活路”的召喚，跟著政府進行了一場慘烈的“救國”戰爭，幾乎把日本推到了亡國滅種的邊緣。而被他們認為會亡國的一代大學生，卻不會盲目地跟隨某個偉大領袖去挽救民族命運，也不會跟著另一個咸蛋超人去把自己的國家折騰死。他們有自己的思想，不會把國家的希望寄托在某個救世主身上。而曾在二戰前或者二戰中出現的，某一個領袖人物信手一揮就造成很多人隨之起舞的事情，在日本已經變得越來越不可思議。可就在他們的時代，日本沒有去拓展生存空間，只是依靠和平發展，就登上了世界第二大經濟強國的寶座。

兩年前，我曾經和一名日本的大學生討論日本首相的人選，他當時的觀點讓我不得不刮目相看。

我問他喜歡小泉純一郎（比較反華的）還是小澤一郎（比較親華的）。

他說，我覺得日本既不需要強人小澤先生，也不需要“變人”小泉先生，他們背后都有錯綜復雜的勢力。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和門閥沒有關系的人，無論他懂不懂治國安邦之道。

他的觀點可能還很幼稚，但至少是他自己的觀點，而不是照抄報紙上的說法。不久，日本老百姓果然選出了沒有派系的首相菅直人。

雖然現在看來，“師奶殺手”菅直人似乎除了“殺師奶”不會別的，這個選擇有問題，但是，從日本的二世、三世議員紛紛找碴跟祖宗脫鉤來看，這種嘗試對日本政壇的自凈，絕對是一個有利的推動。

在“女大學生亡國論”提出44年后，這種事情在日本變得十分自然。

所謂當家做主人，大概就得從這種觀念開始吧。當然，要是女性都變成這樣，就不是單純的觀念問題了。

一位80歲的日本人曾我先生，曾經是“女大學生亡國論”的頑固信奉者。他在我所開辦的中文教室里學習。有一次，當我要求學生用中文寫作文的時候，曾我先生交給我一篇頗為另類的作文。

他在作文的開頭就寫道：“如今世道騷然。”這樣一句不倫不類的漢語讓我忍不住發笑。此后他說，所謂“世道騷然”指的是日本年輕人經常會有一些讓他覺得無法接受的舉動，令他感到不能適應。

有一天，他走在一條林間小路上，注意到兩個女生從后面騎著自行車飛快地沖過來。在這種情況下，曾我先生覺得自己向左躲也不對，向右躲也不對，不禁感到害怕，只好站在那里一動也不動。兩個可能導致日本亡國的女大學生一左一右超越他飛奔而去。

這個時候，曾我老人心中想，現在的學生啊……

正當他這樣想的時候，那兩位女學生卻回過頭來，很清脆地對他說：“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然后繼續朝前騎去。

就是這樣一句簡單的“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卻使曾我老人百感交集。他覺得盡管這些年輕人富有個性，但是只要他們心中沒有泯滅對別人的尊重、對社會的責任感，那么無論他們擁有怎樣的個性，大概也不會真的亡國吧。

我曾經對“80后”的朋友講過一個觀點，我認為他們必然比我們這一代更有成就，原因是他們降生在一個比我們幼年時更加正常的社會中。

要我說，可能非得有這些有思想的“80后”，無論日本的還是中國的，國家才能長盛不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