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瓜氣球

寇研

我忘了他的名字，但一直還記得他的長相。面色蒼白，腦袋尖尖的，像一顆子彈，有一點佝僂，靦腆，說話口齒不清，成績也不好，每回數學題做錯，站在座位，像等待分發棒棒糖一樣等著老師挨個打耳光時，有我，也有他。老師打累了，坐在椅子上揉手，我淚眼朦朧中，看見這個面色蒼白卻在班上呼風喚雨的家伙也在偷偷抹眼淚，就覺得面頰不那么疼了。

但是下課之后差距就出來了。我輩是無人問津，他周圍卻是里三層外三層，小嘍啰們拿著花生、核桃、瓜子和大白兔爭先孝敬他，還有搶著幫他收拾文具的，有時為了爭得替他背書包的榮耀，掐架也會掐得滿臉都是指甲印。放學回家，他的后面總是跟著一群人（當然我也會跟著），他走在人群中，穿著那個時候流行的藍白相間的海軍衫和短褲，白凈，細胳膊細腿，顯得頗為文靜，襯得我們這群整天在野地里瘋跑的孩子的臉膛越發地紅與黑。送他到他住的鎮醫院門口，我們目送他進大門，等著。果然，幾分鐘后，他的尖尖的像子彈的腦袋就在對面花園高高矮矮的花叢閃現，他攥著兩把冬瓜氣球，有時短褲的荷包里也塞滿了，挨個地分發給我們，至于所得氣球多少，要視花生、核桃、瓜子和大白兔和馬屁的數量而定。

冬瓜氣球裝在一個透明的小塑料袋里，像姐姐脫長襪那樣卷成一圈，中間還有一個奶嘴模樣的款式。幼年時代的我一直搞不懂的還有，為啥冬瓜氣球總是那么油，玩一會兒，滿手滿臉都是油唧唧的。但這倒不妨礙我們的興致，我們憋得臉紅脖子粗，把冬瓜氣球吹得大大的，然后用線系緊，像放風箏一樣在天上放，比誰的氣球大，誰放得高放得遠。現在看來，好像也沒什么意思，那時卻是百玩不厭。氣球掛在樹枝上，砰，爆炸，有時還在嘴邊吹著，就砰地爆炸，破了的氣球也要物盡其用，我們把它繃開，嘴對上去，舌頭一卷，一個大大的塑料泡就出來了，使勁擰，使勁擰，直到那泡異常地透明和油亮，然后在某個人的耳朵旁砰地拍爆。這樣的惡作劇也是樂此不疲，直到冬瓜氣球千瘡百孔。

我們的童年似乎因為冬瓜氣球更加快樂了。沒有玩具，沒有漫畫，沒有足夠多的五分錢去買咝咝咝冒著冷氣的冰棍，但也不賴啊，因為有冬瓜氣球。但是，氣球為什么會這么油，而且還有一個奶嘴呢？我從未想著要去尋找答案。直到后來某一天，或許是在哪個雷電交加的雨夜，我的腦袋被閃電擊中了，靈光乍現，醍醐灌頂，然后驚出一身虛汗：那不就是安全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