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

劉永飛

黃文廣是個心態很好的人。

用他自己的話說，人幸福與否完全是個心態問題，心態好了，幸福感就強了。他說：“我房子不大但夠住，工資不高但夠用，妻子不漂亮但賢惠，兒子智商不過人但乖巧可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憑什么不幸福呢？”

比如說買彩票吧，同樣是買彩票，黃文廣就看不起那些為中獎而狂做“功課”的人，他們買前苦皺眉頭“算計”，開獎后又為錯買了某組號碼垂頭喪氣。當然，這么講不是說黃文廣有多么清高，其實他也買彩票，他的不同在于偶爾隨機買一注，想起來了找出來兌兌，忘記了也就忘記了。想想看，你為千萬分之一的概率去較真，這日子還能幸福么？

這個星期二，黃文廣下班回家，當經過小區門口的投注站時，他看到這個小“門臉”空前熱鬧，進去的人喜氣沖沖，出來的人躊躇滿志，好像今天買彩票不用付錢并一定能中大獎似的。

正在這時，他看到了馬路對面修車兼收垃圾的李奉吾。李奉吾翻越馬路中間的鐵柵欄徑直奔向投注站，他油膩漆黑的手里握著一本同樣油膩漆黑的筆記本，黃文廣知道，這個筆記本里記錄著這個“票種”所有的中獎號碼。

直到老婆回來，他才知道事情真相，原來這個投注站出大獎了，800萬，這也是該市第一次出現這大級別的獎。黃文廣習慣性打開電視，電視節目也是關于這次大獎的，看著主持人眉飛色舞替中獎者謀劃怎么花這800萬，他差點笑出聲來。

過了幾天，當他來到投注站購買彩票時，里面的人依然興趣不減，尤其李奉吾正噴著唾沫星子分析呢，他說這個王八蛋真能夠沉住氣，要擱我，早就領了獎回鄉下去了。李奉吾越說越興奮，遠處一個準備修車的人正在他的鋪位前東張西望，他卻完全視而不見。

黃文廣邊掏錢邊仔細看了這次大獎的號碼和期數。號碼他沒什么印象，因為他買了也不認真看，要么直接放入口袋，要么回家放在鞋柜或電視機上，至于期數，他也不太記得自己買過沒有。

他買了彩票轉身離去時，李奉吾笑嘻嘻地說話了，他說，老黃，那個中大獎的該不會是你吧。黃文廣就笑了，他說誰都有可能，唯獨不是我，那期我沒買。操，你就懵我吧，那天明明我出去你進來，還說沒買。經李奉吾這么一提醒，他好像覺得自己是買了，可他還是笑著搖搖頭出去了。

回到家他沒立刻打開電視，而是身子陷在沙發里，眼睛有意無意地往電視機上瞟。電視機高，上面什么也看不到，他索性立起身來，把電視機上收拾得干干凈凈，什么也沒有？他又拐向鞋柜，鞋柜上亦然。老婆從廚房里出來時他正在翻自己的口袋，老婆問他找什么，他頓了一下說，煙，煙沒有了。

第二天下班時，他特意拐到李奉吾的車攤前，問那個大獎有人領沒有。沒有呢，我也正著急呢，眼看就要過期了呀。你說這個人咋恁能沉得住氣呢，該不會忘記兌了吧。不會吧，買彩票不兌獎那還不是個棒槌？李奉吾還告訴他這次中獎的 人只隨機購買了一注，時間大概是那天下午六至七點間。此后李奉吾嘆口氣說：“咱哥倆命不好呀，想想看，咱們也是那個時間節點買的，他媽的，中獎的偏偏不是你我。”

回到家的黃文廣有些六神無主，他在電視機和鞋柜之間徘徊。終于，他推門進了廚房。老婆以為他來“打下手”，就說不用了，馬上好了，他猶豫了一下又出來了。

吃飯時，他舉著筷子看著地板若有所思。老婆說，干凈吧，從昨天上午我就開始打掃了。哦，黃文廣把目光別回電視，電視里說：“中獎者至今沒來領獎，如果這個中獎者粗心大意，這800萬很可能變成一張廢紙。”哎，電視機、鞋柜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別扔，像廢紙頭什么的都可以賣錢，他提醒老婆。我知道，它們不都在樓道里好好地放著么。好、好，黃文廣胃口大開，這茄子味道真不錯，他說。

老婆笑了，笑得心花怒放，她知道老公是在恭維她，多少年了，只要老公恭維她準有“壞想法”。其實，今天的茄子炒得特別難吃。

就在這時單位領導的電話來了，說廠里機器突發故障，讓他馬上來搶修。當他出門看到樓道里鼓鼓囊囊的一袋垃圾，他說“垃圾啊”，本想說下去，最后還是用力咽回肚子一步三回頭地去單位了。

直到第二天中午，黃文廣才拖著疲憊匆匆趕回家，他徑直走向樓道口，樓道口空空如也，他問老婆垃圾放哪里了，老婆說賣了。賣了？是啊，不是你說的么。賣給誰了？李奉吾呀。啥時候？今天上午呀。有病呀你！黃文廣突然嚎了一嗓子就飛似的沖了出去。

準確地說，是李奉吾聽見巨大的撞擊聲才回頭的，那時候，黃文廣正和他的自行車一起往天上飛。他知道出事了，就丟掉小山似的一車垃圾沖向事發地。后來據李奉吾回憶，他說他跑到黃文廣跟前時，黃文廣還有知覺，黃文廣當時瞪大著眼睛看他，一只手拼命向他抓扯，結果什么也沒有抓到，身子一挺，人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