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山
鐵拐李
鐵拐李是個混混。所謂混混就是不事營生,卻要在街面上找飯吃找錢花的痞子。街上找飯的混混兒也分類型,青皮桿子找茬生事,講打講鬧,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耍的是橫,立的是威,要的是怕,拳頭上分大小,刀尖上取銀子;幫閑混子投富傍闊,攛里掇外,狐假虎威投其所好,憑的是機變靈活、察言觀色,慣的是欺軟怕硬、凌弱懼強,等著主人高興時指頭縫里漏點米粒;最沒出息最上不了臺面的混混是過街耗子,這類主兒掄刀拿槍沒本事,坑蒙拐騙缺能耐,偏偏也要在街面上混飯吃,就只能偷雞摸狗,不賊不丐,亦賊亦丐,弄點殘羹剩飯。鐵拐李就是這樣一只過街耗子。
鐵拐李自然姓李,大名叫啥,州城大約沒人說得上來,若論相貌兒,那是馬尾毛提豆腐,寒磣得不能提了,尖嘴猴腮,短脖雞胸,黃眼灰皮,一雙羅圈腿兒還斷了一條,左臂下面撐一桿鐵皮包頭拐杖,站著好似城隍廟里的小鬼,走路賽過練攤兒的猴子,到哪都討人嫌,遭白眼兒。也難怪,這鐵拐李所到之處,不是雞丟就是狗失,不過主家也不擔多大的心,鐵拐李出沒街巷,下手的只是些吃吃喝喝,決不動其他,別看拖一條斷腿撐拐,走路歪里吧唧,卻悄無聲息,往往一抬眼,已立在面前,嚇你一跳。
鐵拐李原來并不拐,鐵拐李的左腿是被白鐵心白大爺敲斷的。腿好時,鐵拐李的大部分工夫是對付雞狗,手腳利落,日子也算過得舒心,天天有雞,日日有肉,享福得很。而且似乎這鐵拐李天生就是雞狗的克星,下手誰家,雞不鳴,狗不叫,乖乖被弄走了,就這本事,讓人納悶,解意不開。鐵拐李有這本事,州城的雞狗頭疼不說,州城養雞養狗的人家就撓心,就牙癢癢,就把鐵拐李的八輩子祖宗都操遍了,可就是拿不住鐵拐李的把兒,也就只能任雞丟狗失,愣沒轍兒。白鐵心白大爺軍人出身,解職在家,喜好養狗,一連五只都祭了鐵拐李的五臟廟,白大爺咬牙起誓說,抓著了要敲斷偷狗賊的腿。也活該鐵拐李有事,不該惦記白大爺的第六只狗,更不該在惦記狗之外順便惦記上了白大爺的女兒。那天晚上,鐵拐李翻進白家院墻時,沒等看到白大爺第六只狗的模樣,就先看到了白大爺的女兒,看到了白大爺的女兒在洗澡。白大爺的女兒白靈雖然還年小,十五六歲,但臉子長得水,能迷死個人,鐵拐李是見過的,見過白靈迷死人的好臉兒,卻沒見過白靈更加迷死人的光身子,雖然只是個脊背,還是讓鐵拐李神沒了,魂沒了,釘子釘住了似的挪不了窩兒,等鐵拐李魂兒歸竅了的時候,已經被白大爺提著脖子摜在了院子里的青石板上。那天晚上,鐵拐李斷了左腿。
傷好后,撐了拐,街面兒上就有人稱呼其“鐵拐李”,名兒就很快叫開了。成了鐵拐李的鐵拐李雖然不時仍然弄雞弄狗,但拖了一條斷腿,撐了一條拐,身手畢竟大不如前,日子就艱難起來。弄不到吃法的時候,鐵拐李就往寺廟去,夫子廟、老爺廟、河神廟、土地廟、娘娘廟、城隍廟、呂祖廟、風神廟、張仙廟、老龍廟、財神廟、三皇廟、白龍廟、火神廟、白衣廟、圓通庵、準提庵、大覺寺、永福寺,各處轉著吃供獻饃饃,吃冷豬頭肉。廟里的供獻也不是時時有,實在無法的時候,鐵拐李就去飯館轉悠,吃點剩湯剩飯,如果餓急了,就會乘人不注意,一口唾液吐在食客的飯菜里。性子急的會跳起來抽鐵拐李兩個耳光子,性子溫的就只能哭笑不得嘟囔罵幾聲,挨耳光還是挨罵,鐵拐李都只是笑瞇瞇的,碰到這檔事,性急性溫都沒得法子,不是重新叫菜,就是憤然走人。無論怎樣,鐵拐李都能美美地享受一番,不過,混到這種份上,鐵拐李也就只能是個惹人厭的過街耗子了。
民國二十七年二月,日軍黑田旅團竹內聯隊千余鬼子從保德、偏關、三岔三路入侵州城,閻長官的騎二軍不戰而退河西,闔城大小官員跑了個盡光。州城淪陷雖然只有短短二十二天,奸淫、擄掠、燒殺,小鬼子該干的也都干了。
這天,已經躲在土地廟里餓了兩天的鐵拐李實在耐不住了,聽得城里槍不響了,炮不炸了,就張張皇皇閃出來想找點填肚子的,大街是不敢去的,只能在小街小巷探頭探腦,無奈家家閉門合戶,沒得半點兒煙火氣。鐵拐李就很沮喪,走走停停,神使鬼差似的,竟然晃悠到了白大爺的門口,鐵拐李自從斷腿后,忌諱這地界兒,平常都繞著走,這時節餓昏了頭,闖到老虎鼻子底下來了,醒過腔來后立馬要閃,剛剛忽悠了幾步,就聽得院子里傳出嬉笑聲、怒罵聲,還有求救聲,嬉笑聲是男人的,怒罵與求救聲是女人的,鐵拐李就有點幸災樂禍,就想瞅瞅誰在拾掇白家。黑漆大門是敞著的,鐵拐李貓到門前往里看,就見地上躺著兩個,一個是白大爺,血流了一攤,眼見是不活了,一個是白太太,在那里掙扎,在那里咒罵,就是爬不起來,聲嘶力竭喊救命的是白靈姑娘,已被剝成一團白肉兒壓在地上,嬉笑著圍在白肉團兒周圍的是三個鬼子,一個摁手,一個摁腳,一個在自己解衣褪褲。白肉團兒叫得殺豬似的難聽,卻也晃得鐵拐李眼里心里直冒火兒,褪了褲子的鬼子就伏下身子往白肉團兒上爬,鐵拐李就已被無名火燒得昏了頭腦,已忘記了那是鬼子兵,忘記了鬼子兵有槍,忘記了自己是個拐子,腦子里只留下一個想法,那就是:老子想了多少年,都輪不上,你們才來就狼吃羊,哪有這樣的便宜事兒?鐵拐李沖上去了,打了鬼子一個措手不及,一拐一個,兩個鬼子被砸趴在了地上,其中一個瓢兒開了花,腦漿都濺了出來,就在鐵拐李掄圓的拐杖就要砸在第三個小鬼子頭上的時候,那鬼子的刺刀卻先一步刺進了鐵拐李的心窩。
鬼子退走后,州城人感于鐵拐李的義舉,風風光光為鐵拐李下了葬,前清秀才何守一送了副挽聯:
生的卑鄙,偷雞摸狗無所不為,
死的偉大,救弱殺賊義薄云天。
州城人都說這是對鐵拐李的最好總結。
餅公
隩州邊地,三省交界,水旱碼頭,商賈云集,每日船筏往來過千,繁盛異常。地面兒繁華了,扎堆練攤討生活的人就多,而市井之中,往往又是奇人異士隱身藏跡的地方,這不,餅公就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說餅公是高手,最初是指餅公的做餅手藝。餅公賣的是餡餅,餡餅本是稀松平常的街頭小吃,可在餅公手里卻賣得紅火朝天。
餅公的生意好,關鍵是餅公有絕活。
餡餅這小吃做好做壞在面在餡,面要綿軟濕潤有張力,面和得綿軟濕潤烙出的餅才松潤,張力大,耐撐,皮兒才薄。餡要肉細菜松有余味,餅公的餅餡都是五花肉泥和鮮菜心粒再佐以十三味調料拌合而成,因此,餅公做出的餡餅就皮薄餡多,黃潤香松,肥而不膩,咬一口油汁滿嘴,咂摸兩下,回味無窮。
餅公的餅香,吃的人就多,人多了,餅公預備的兩張小桌就常常放不下,就有人站著端個盤子吃,可甭管坐著站著,距離是遠是近,只要你招呼一聲,餅公手中的鐵鏟一揚,餅就在空中劃一道弧線,穩穩地飄到你手中或面前的盤子里,從無閃失。
吃餅公做的餅是一種享受,可看餅公做餅卻總是讓人感到有點滑稽。餅公生就異相,膀闊腰圓,高大威猛,兩只蒲扇似的大手不是團捏幾只細餅,就是手執一只小鐵鏟送餅,給人一種張飛繡花的感覺,有點不倫不類。
餅公日日捏餅,送餅,州城人早就習以為常,可餅公什么來歷,人們卻并不清楚,只知道餅公游方而來,不是本地人,姓得也怪,姓游,大號如何稱呼,就無人知曉了。再加之一張油臉透著憨厚愚魯,因而雖然塊兒大,壯實,卻沒人懼怕,腸子花的人就語帶雙關詞含戲謔地喊:游(油)餅兒,兩個。游(油)餅兒,三個。無論誰喊,喊啥,餅公從無惱怒上臉,時日長了,“游餅兒”就成了其代號。由戲謔味兒十足的“游餅兒”到滿帶尊崇的“餅公”,實是由一件偶然發生的事情而至。
那個春和景麗的吉日,后來興旺一時的太妃酒樓披紅掛彩,正擇吉開張,樓口人頭攢動,鞭炮麻雷炸得震耳欲聾,碎屑紛飛。這當兒,一溜馱貨的馬幫穿街而過,怕馬受驚,趕馬人已經牽緊了韁繩。不料還是出了亂,一枚麻雷打上天后,第二聲竟沒在空中開炸,而是跌落在了頭馬的蹄邊,轟響過后,馱馬驚恐萬狀,一尥蹶子,已經脫韁沖進了人群,行人連滾帶爬紛紛走避,可街上人多,腿腳不怎靈便的已經被撞翻了數個。就在滿街人炸了鍋似亂竄的當兒,誰也沒看清“游餅兒”是如何飛到現場的,待人們看清了的時刻,“游餅兒”已經鐵塔似的聳立在馬前,只見他眉宇凝結,神色凜然,一雙如椽的臂膀伸出橫攔,奔馬立止,人立而起,兩只升空的大蹄從高處踏落,將近身體的瞬間,在人們驚呼聲中,身形如電,閃在一旁,而一只大手已經扣住了嚼轡,順勢一勒,那馬竟然后退了數步,發了性兒的馬甩尾轉臀,嘶鳴掙扎,可就是脫不開那只大手的控制,半晌,終于安靜了下來。
將馬制服的“游餅兒”慢騰騰地回到了自己的攤前,回到攤前的“游餅兒”已經神氣頓失,又恢復了往日的憨態,可人們再看這個做餅賣餅的憨大,就看出了比往日多得多的內容,就覺得那油滑的額頭多了凝重威嚴英武,那粗大的身軀多了神勇果敢機敏,就覺得“游餅兒”不好再叫,叫嘛呢?目睹了那伏馬場面的私塾先生宋鶴年再來吃餅時,推敲了半天,首次使用了“餅公”這個帶了尊敬的稱呼,以后就都稱“餅公”。
真正使州城人認識餅公乃非常人也,是來年的秋天。
這一日已是正午時分,吃餅的人不在少數,餅公仍是一副松松垮垮的樣子,不緊不慢地團面包餡捏餅鏟翻?!皝韨z餅。”聲音冷硬,不似本地口音。餅公頭不抬,執鏟尋聲甩過倆餅,那人接了,慢慢地一口口細咽,可眼睛卻一直盯在餅公的臉上。餅公似乎感覺到了什么,抬眼看了看那位一身藍衫的精壯漢子一眼,竟呆了呆,不過很快就又恢復了常態,依舊低頭團面包餡,再也不看那漢子一下。那漢子吃得很仔細,吃完了餅,把盤筷輕輕放到桌上,不過無論是吃餅還是放盤筷,可那眼睛始終沒離開餅公身上。漢子放下盤筷后,直起身子,徑直走向餅公的爐前,只見他步子邁得很慢很慢,似乎藏著無限心事,走到餅公兩步遠處,站下了,沉默了半晌,開了口:“二哥,跟我回去吧,大帥一定要見你?!憋灩珱]有說話,但卻停下了手中的團捏,只見他盯著那藍衫漢子好一會兒,然后松開目光,朝向吃餅的人眾。這時節,許多人已經感到了氣氛有異,停下吃餅察看動靜。餅公雙拳一抱,說:“老少爺們,餅不賣了,大伙散了吧,今兒的餅算我請客?!?/p>
聽了這話,膽小的立馬開溜了,膽大的就走開,但不走遠,立在左近看。就見餅公與那漢子搭話,半晌過后,顯然是無果,只見那漢子后退幾步,后退的同時手一揮,早已包圍在四周的十余名精壯漢子齊向餅公攏去。不等眾人近身,餅公手腕抖動,小鐵鏟連連飛舞,鐵鏊上的餡餅一個個飛出,不偏不倚,準準地在漢子的臉上開花,油熱沾臉,燙得漢子們抹臉跳腳直叫喚。只有那藍衫漢子未被餡餅擊中,其實,餅公也并未向其發餅,漢子們抹臉跳腳叫喚的當兒,餅公向其甩出的是手中的鐵鏟,小鐵鏟在陽光下帶著光芒飛速直取藍衫漢子的咽喉,那藍衫漢子顯然也很了得,右手急伸,已將鐵鏟接在手中,餅公顯然不想給那藍衫漢子出手的機會,就在甩出小鐵鏟后,立馬擎起烤餅的火爐,力貫雙手,用勁推出,泰山壓頂般砸向藍衫漢子,火爐灼灼,炭塊奔涌,藍衫漢子一見無法接擋,連忙縱身躍起閃避。推出火爐的同時,餅公卻連連后躍,幾個起落,退到元盛雜貨店前,攀檐擰身,躍上屋頂,躥房越脊而去,眨眼工夫,已不見人影。藍衫漢子落地后,并沒盡力去追,只是看著縱躍起伏如飛而去的餅公身影嘆了口氣,然后收攏手下也走了。
打那以后再沒見餅公在州城露面,很長時間州城人都在議論餅公的來路,說法很多,但都是猜測而已。
九指神賭
九指神賭,州城街面上一能人的綽號。此君姓杜名天驕,臉白身長,眉濃眼大,一雙手掌柔得賽過棉花,四十尚不足,三十頗有余,號稱神賭,卻不沾賭,你說是不是怪事兒?
既稱神賭,那這名號肯定是從賭而來,是的,神賭原來是賭的,神賭不賭,那是因了一件傷心事兒。當年,神賭杜天驕家道豪富,賭技精湛,通曉各種玩法。賭臺上的事,大起大落,大贏大輸的人有,長勝不敗的人稀,從未失手,從來不輸的人有沒有?你還甭不信,有,就是杜天驕。杜天驕就是憑了這“不輸”二字贏得了“神賭”的綽號。
杜天驕是神賭,卻不是濫賭鬼,有節制,不玩大,杜天驕的理論是:大賭傷身,小賭怡情,但不賭的話,看著心癢,不摸手癢,癢癢得多了份牽掛,會生病。
那年,州城冒出個上海佬,賭得賊精。那幾天,三歲的兒子生病,杜天驕本不想賭,可上海佬的賭技就是擋不住的誘惑,就想小試幾手。誰知上去容易下來難,上海佬亦是多能高手,良將相遇,旗鼓相當,兩個斗了個難分難解,難決高下。自來愛賭的人好勝心強,所以就都立心想占個上風。杜天驕上場前并沒忘記自己的理論,不玩大,只賭技,約定了一種玩法,各出一百為底,輸完為負。開戰后,雙方勢均力敵,小計互有勝負,大看不相伯仲,每種都相差無幾,無法將對方吃掉。這一玩就連軸轉了三天,就沒回家。第一天,下人來叫,說是小少爺高燒得厲害,要杜天驕回家。杜天驕從自己的桌面上抓了把大洋,說:“找大夫瞧瞧?!鄙虾@幸沧チ艘话?,扔給了下人。第二天,下人又來說:“小少爺水米不進,燒得直抽,怕不好,太太要你立馬回去?!倍盘祢渾枺骸罢掖蠓蚩戳耍俊薄翱戳??!薄跋滤幜耍俊薄跋铝??!倍盘祢溇驼f:“生死有命,醫生留不住,我回去也留不住。”下人無話,就自己回去了。第三天,下人又來時,帶的已是小少爺的死信兒。杜天驕錢也不拿,跳地就走,回到家,太太在號啕大哭。就在這天夜里,太太爬了水甕。杜天驕不吃不喝二天二夜,第三日上,摸到廚房,抄起菜刀,將左手小指一刀剁了下來,立誓再不沾賭。上海佬上門磕了四頭,留下一堆錢,一言不發走了,離開了州城。
杜天驕打那起,真的再沒沾賭,不但自己不賭,還老勸人別賭,說是“煙是禍根賭是害,別人的銀子莫貪愛”。不過勸了也是白勸,該賭的照賭。
杜天驕雖然不賭了,但人們依然佩服杜天驕從未輸過的賭技,依然稱其為神賭,只不過前面加了“九指”二字,成了“九指神賭”。
九指神賭杜天驕戒賭后的第十個年頭,州城來了一位姑娘,花容月貌,模樣俊俏,在九曲樓包租了一間屋,并放出話來,擲骰擇婿,二十以上,五十以下,方當壯年,不論仕農工商,都可一試身手,只要六粒骰子擲出全紅,就立即拜堂成親,正室、偏房都可以。誰擲都行,擲幾次也行,但一次交十個大洋。這事轟動了州城,九曲樓天天川流不息,日日落骰連連,可半年過去了,幾萬大洋進了姑娘的皮箱,愣是沒人能擲出個全紅,你說日怪不日怪。據說,有人不服,丟了錢,便想來橫的,誰知姑娘手纖卻硬扎得很,拾掇得小子服服帖帖,因此,等閑人也不敢造次,弄了,只說自家沒交桃花運。
消息傳到神賭杜天驕耳朵里,也覺得日怪,擲六粒骰子全紅,一般人做不到,但大賭客能做到的不在少數,滿城青壯擲不出來不怪,怪的是這姑娘硬是有本事讓你擲不出來,這才叫能。
能歸能,不關自個兒事,能就能去吧,但架不住有人來攛掇。開初有人來勸杜天驕出山,收拾那姑娘,杜天驕斷然拒絕了。有人就激將,說姑娘太狂,小看州城無人。杜天驕聽了,也只是笑,不受激。后來就有人變了法子攛掇,說:“男人賭是禍,女人賭是害,好好一個閨女,日子久了要怠害,你是過來人,也不去勸勸?”攛掇到這份上,杜天驕心動了,就去了。
神賭杜天驕要與姑娘過招的信兒傳出,現場立馬圍了個水泄不通。杜天驕一番大道理講罷,姑娘只是微微而笑,說:“你要勸我,就得拿出真本事來,讓我服氣了,不但聽你的,人也是你的?!?/p>
杜天驕說:“十年前我已戒了賭,發了誓,終生不摸賭具,大丈夫發過的誓言,豈能不算?我不放錢,不賭,不要人,只是勸勸你,這道道不好,害人,害己。”
姑娘還是笑:“道理我懂得,賭不賭由你,但你得露一手兒,讓我服了,我也一生不再沾賭。”
圍觀的人都喊:“露一手給她看,露一手!露一手!”
聽那姑娘如此說,杜天驕說:“那好吧,就獻獻丑,只是我發過誓,這手是不能沾賭具的,只能借點別人的物事了?!杯h顧一圈,見有人手里拿把折扇,就說:“朋友,借扇子一用?!蹦侨司透舭溉恿诉^來,杜天驕接到扇子,拇指一搓,扇面打開,向桌上挑了那六粒骰子在扇面,手腕微抖,將骰子拋起尺半,一連三回,好似掂量輕重一般。第三回,等骰子落到扇面后,杜天驕手腕擺動,將扇子舞成個花團,六粒骰子滾動跳躍,就是不離扇面,舞到快速時,只見杜天驕手腕一挑,向上發力,六粒骰子脫離扇面,凌空而起,幾近屋頂,方才高低不一地落下。骰子拋起,杜天驕就凝神注意姑娘的動靜,以防耍出花樣。但那姑娘站得離桌二尺有余,只是笑吟吟地看那骰子翻飛,并無任何異動。骰子一粒一粒先后落入桌上的盤中,發出清脆的響聲,杜天驕并不看那些骰子落盤的結果,只是把眼光罩在姑娘身上,姑娘卻始終并無異動。圍觀的眾人發出驚嘆歡呼“全紅,全紅”時,杜天驕才把目光拉開,就在那移開目光的剎那,卻發現姑娘的眼神并無沮喪,似乎還帶著喜悅,不禁心頭咯噔了一下。
這天傍黑,姑娘便在九曲樓退了房,搬進了杜天驕家,杜天驕不讓,姑娘不走,說:“你大男人發過的誓不能改,我小女子說出的話也要應,誰讓你弄出個全紅?”拿姑娘沒法子,杜天驕只剩下嘆氣的份了。
仨月后,兩人圓了房。洞房夜,風流汗淌過后,新娘才說,自己是那上海佬的女兒,是專門來找杜天驕的,設這個局,也是要釣杜天驕上鉤。
杜天驕一聽,傻了,新娘吃吃而笑,說:“我這輩子吃定你啦,你服不服輸?”
雅盜
隩州城西西樓口那里有座魁星樓,樓西有座二進四合院,主人姓白名夢余,文能吟詩作對,琴棋書畫,武能掄棒弄槍,躥房越脊,再加上心思靈巧,智計百出,所作所為,神龍見首不見尾,在州城被傳為佳話。
白夢余長相儒雅,身材頎長,皮膚白凈一如魚肚,十指綿軟賽過處子,正看反看都是個舞文弄墨的材料。他的文才是有出處的,七歲發蒙,十七進學,跟的都是州城一時有名的先生??赡且簧砦渌噺暮味鴣?,人們就弄不清了,問白夢余,白夢余總是笑而不答。有人就猜,白夢余可能是飛毛腿猴三的傳人。人們記得,白夢余少年時,猴三正在他家扛活。不論怎說,白夢余都是個人精兒,文的武的,州城人都服氣。
白家家道小康,城北坪泉有地二百余畝,一年糧租足夠用度,自是生計不愁。不愁生計的白夢余就天天探花,日日訪友,評茶論道,手談對局,登高賦詩,對花風月,浮在州城的街面上,活得神仙兒似的。
聚合成的老板米輔國是白夢余的朋友,善棋,但為人小氣,生性摳門,捂銀子捂得鐵緊,甭管你是親是朋,甭管是救急還是救窮,誰也別想從其手指縫間摳出一毫。白夢余佩服米老板的棋道,卻看不起米老板的為人,就想拿其開開心。
一日,早上起來,米老板突然發現一個紙帖兒,拿起一看,寫著三個字:“我來也”,米老板大驚,忙開箱驗看,箱中的一千銀子已不翼而飛了。整整半月,米老板霜打過的茄子似的,紫了,蔫了,見天垂著個頭嘆氣。這天,白夢余呼朋攜友來找米老板去下棋,米老板死活不去,白夢余說:“走吧,走吧,該是你的丟不了,不該是你的嘆氣也沒用,跟大伙去樂一樂,說不準銀子也高興,自個兒長腿就跑回來?!鞭植贿^,米老板還是跟著走了,但棋下得死氣不活,全沒一點勁道。白夢余就說:“不下了,不下了,米老板,你請大伙一桌,我給你指條明路,怎樣?”幾個人也跟著起哄說,夢余兄能,不會白吃你的。
米老板就真在狀元大酒樓擺了一桌,酒剛喝了三盅,就忍不住說:“夢余兄,請指明路?!卑讐粲嘈ξ卣f:“喝酒,喝酒,這工夫,銀子說不準就回家了。”米老板一聽,酒也不喝了,撒腿就跑,出門時絆了一跤,也顧不得,撒鴨子似的去了。半晌工夫,人們的酒喝到九成份上,米老板興高采烈地來了,手里拿著一張紙條,指著白夢余說:“是你,是你。”白夢余笑著說:“是我什么,銀子回家了嗎?”恒通糧行的大少爺田文彬奪過紙條一看,上面寫了幾行字:
借銀一千整,還錢一千一,
要想銀不丟,多請白夢余。
眾人看罷,都一齊大笑。田大少爺說:“夢余兄,高,高,實在是高,你能。不過偷天偷地,你還能偷了我整囤的米去?你要有這本事,我一月請你三回,一請請你三年,在座的都是陪客?!北娙硕夹Γ紨x掇說:“偷他,偷他的米?!卑讐粲嗾f:“我哪有恁大的力氣,能扛了你的米囤,沒福,吃不成,吃不成,還是喝酒吧。”就和田大少碰杯,就鼓動眾人和田大少喝,那天田大少喝高了,回到家里一挨炕就睡成了個死豬。
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來,剛剛起來,下人就來回話說:白大爺和幾位爺們在客廳里等。田大少梳洗了一下,出來見客。眾人略微敘談幾句,白夢余便一本正經地說:“田老弟,為兄的幾個朋友運來一船精米,要賣給你,價好說。”田大少看著眾人含眉失笑,臉色有異,就犯嘀咕,說:“賣米到柜上去,別找我?!北娙司投夹Γf:“不找你找誰,三年的席面都在你的腰包里揣著呢。”田大少聽這話蹊蹺,但不相信白夢余真能搬了他的米囤,就急急慌慌隨眾人來到西門河畔看,果不其然,一大船精米在那泊著呢。白夢余說:“ 兄弟,你家的米,領回去吧。”田大少還是不信,就隨著眾人的指點開倉驗看。果然一倉米,只剩下個底底。田大少連連嘆氣:“罷了,罷了,這下虧吃大了,要養活你們幾個三年哪。”眾人又是大笑。
中午,田大少請飯,還是狀元大酒樓,喝到興高時,不免尋問如何偷了米去,眾人就笑哈哈地講了經過,原來田家有幾個米囤臨河,那天等田大少回家后,白夢余便留下眾人,弄了一條大船,找了一支長竹,打通關節,削尖了竹頭,然后眾人把船泊到囤下,將竹竿從米囤根部斜著插入,米就自個兒流到了船里。眾人的敘述將個田大少聽了個目瞪口呆。
宣統三年,武昌首義,皇帝退位,京中做官的苗穎章老先生解職回鄉。苗老先生是咸豐巳未科進士,書法鐘王,參以米蔡,自成一家,書名風行京城一時。歸鄉后,城中爭求先生墨寶,苗老一一推拒,錢王常家出巨資潤筆,竟也不得。常大少就向白夢余討主意,白夢余說:“這事兒得斟酌?!?/p>
苗先生賦閑無事,一日出游,信步出南門,拐而向東,朝著荒山野草間亂行,走到三灣塘附近,只見林木蔽天,溪流潺潺,野花參差,不免向前行去。走到縱深處,卻發現茅屋數間,微露炊煙。來到門前,門上有聯,寫的是:友月伴風,誰宅不居三界;撫琴談棋,我心已棄紅塵。橫批:蟲二。
苗老先生上前叩門,迎客的是一位三十余歲的男子,白臉素服,精干文雅。環顧屋內,一床、一案、一幾、一書櫥,潔凈無塵。幾上擱琴擱棋,案上筆硯紙墨皆備,四壁樸素白潔,只懸一劍,看得苗老先生不住點頭,說:“老夫久居京城,不意鄉里竟有如此雅舍雅士,真讓人開心?!辟e主客套一番,便坐下敘談,那男子雖然年輕,卻見識卓越,深得苗老先生之心。交淺談深,不覺已是近午,主人留客,苗老先生欣然應諾。酒是清酒,肉是狗肉,菜是山蔬,別具一番風味。酒飯間,苗老先生說:“先生門首額上橫批‘蟲二兩字,老夫學淺,不能明了,還望賜教。”那男子笑了,說:“文字游戲,文字游戲,風月無邊罷了?!泵缋舷壬幌搿帮L(風)月”去了邊,不就剩下個“蟲二”,就鼓掌說:“妙思,妙思。”
飯罷,主客手談、閑聊,主人不但棋力深厚,而且見識不凡,文章、時事、詩詞、琴棋、書畫,無一不觸到苗老先生癢處。論到書畫時,那男子嘆了口氣,說:“可惜了,州城無人哪,無人可補我的素壁?!泵缋舷壬粫r不覺技癢,就說:“老朽在京時,薄有書名,今借紙一方,獻丑一回,以博東主一笑?!蹦悄凶舆B忙起來整筆、磨墨、鋪紙,苗老先生乘著酒興,揮毫走筆,頃刻便是十余幀,然后一一題款,那男子說:“小子姓常,字維世,請書于額。”苗老先生也不以為意,一一書就。書罷,男子連連稱贊,交口稱謝。然后二人又品茗、清談,直至黃昏。
隔了幾日,苗老先生又去拜訪,則已人跡杳然。漠然回城后和眾人談及此事,聽罷描述男子長相,有人說:“您上當了,那人可能是西樓口的白夢余,哄你的字兒呢?!?/p>
二天,按照眾人的指點,苗老爺子尋到了白家門上,一見之下,果然是茅屋中的男子,兩人相視皆大笑。苗老爺子說:“你是個賊盜,不過是個雅盜。”白夢余也笑著說:“朋友見托,不得已而為之,請老爺子見諒。”兩人遂成忘年之交。
打那后,州城人就稱白夢余為“雅盜”。
算破天
隩州城兩神仙,一是藥神一把抓,一是小諸葛算破天。藥神自不用說,開壇施法,焚香化符,凌空取藥,神乎其神。不過藥神再神,也是神的替身,而算破天神,卻是真神,州城人圣人般敬著。
這算破天本姓常,名靈均,字問天,世家子弟,經史子集讀得滾瓜爛熟,滿肚子學問,六歲破蒙進學,十六縣考秀才,二十省試舉人,起承轉合,錦繡文字,四平八穩,正要赴京會考,以圖大展胸襟之際,光緒爺謀新政,廢革了科舉,這天下的讀書人一下子像沒了頭的螞蚱,不知道該怎么蹦跶了。常靈均讀了若許年書,除了讀書,還是只會讀書,好在常家家底殷實,也不勞他求田問舍,閑著也是閑著,閑得難受的常靈均便琢磨推命,察觀星相,精研易理,演繹占卜,最初的意思不過是想自己推演一下自己的命運,不想時日久了,侵浸涉略,竟頗有心得。漸漸常靈均被當做神在州城上下神秘而熱烈地傳誦開來。
常家隔壁住的是趕大車的唐拐子,那年,腿還未拐的唐拐子套起大車要去梁家磧拉炭,街上碰到常靈均,對他說:“今日黑道,出門不妙?!碧乒兆勇牪贿M去,一甩鞭子就走了,誰知路上真的就翻了溝,生生砸斷了一條腿,弄成了個拐子。
一日已是上燈時分,有人敲門,上茅房剛剛出來正在院中扎褲帶的娘子問是誰,答是巷中的孫老實,扎好褲帶的娘子剛要去開門,常靈均卻出來吩咐,是借斧的,順便拿了給她。女人拿了斧子去開門,孫老實果是來借斧的,于是驚奇萬分拿斧而去。
開源糧鋪的掌柜是常靈均啟蒙時的同學,偶在街上碰面,久不相見,常靈均要拉其去酒樓喝酒,糧鋪掌柜的卻說,改日吧,趕著要去河套接糧,常靈均說:“天上有龍,水中有人,錢是催命的鬼,還是和我喝酒的好,遲一日去吧?!奔Z鋪掌柜怕誤了生意,還是去了,結果糧船遇上了龍卷風,船翻人亡,只掌柜的抱著一塊船板撿了條命。
故事多了,越傳越神,常靈均想不成神也由不得自個了,州城遠近,都說常靈均吃通了大六壬,人間的休咎得失都在胸中,可以算破天。算破天被譽為算破天之初,并不起課賣卦,但名氣大了,上門來問事推命看吉兇的人很多,甚至有不遠千里而來的,迫不得已,算破天只好立規定矩,將之做成了一門生意。每日只賣十二課,須黎明至其家,先到廂房,與掛號者課金五元,等收儀登號,列名簿上后,領十二客到上房,然后唱名起課,如果來遲了,掛號不及,那就只好等下一天了。
常家本就富裕,待算破天賣卦后,收入頗豐,更是起家巨萬。這年春上,常妻偶感風寒,誰知竟一病不起。喪偶數月,忽一日,有一中年漢子來掛號推命,所報生辰八字與漢子年歲不符,算破天問其故,說是代其外甥女推算。算破天推演一番,說其少年浮泛,后福不淺,日后子貴母榮,福澤綿長。中年漢子說:“我家外甥女正守寡,沒有兒子,怎么會子貴呢?”算破天說:“不是守寡到老的命,恐怕還得嫁人?!睗h子說:“我外甥家境不錯,頗為富裕,嫁了還不到二年,丈夫就得癆病死了,公婆親戚可憐其年少,而且沒生養,讓改嫁,這癡心孩子竟然不聽,我現在回去把您的話轉告,如果她不相信,恐怕會親自來問,麻煩您好好勸勸?!?/p>
不幾日,果有一妙齡少婦縞衣素服來見,其時已近午,已過了算破天起課的時辰,少婦排出十塊大洋,說從十里長灘趕路渡河而來,后晌還得返回,求算破天破例推算。少婦的八字,正是前日漢子所報之八字,算破天不免又將前言重述了一番,少婦美麗嫻靜,舉止端雅,談吐不俗,算破天不禁另眼相看,就留其吃飯,并勸其不必再守。少婦斂眉垂首說:“亡夫是小女子竹馬之交,日前恩愛非常,一時難以忘懷,況且奴家衣食無憂,足了余年,萬一再嫁,遇人不淑,豈不是自投火坑?”算破天問:“如果再嫁,何等人家就可以了?”少婦說:“小女子身出商家,嫁得雖然豪富,也是莊戶人家,如果再嫁,也不敢奢望鳳冠霞帔官太太,但得人性良善,通文不俗,而且家道小康,不需要靠我養活過日子也就滿足了?!憋埩T,少婦再三稱謝始去。
又二日,那漢子又帶了禮來相謝算破天,說是外甥女經過算破天開導,已經有了改嫁的念頭。漢子帶的禮物不少,算破天不免留其吃飯,兩人共桌,幾杯老酒下肚,話就放得開,漢子一再感嘆所居荒野草莽,難以找到合適人選。算破天本就對那少婦甚有好感,就說:“如果愿意在州城里找,我可以留心幫忙?!庇辛司普谀?,漢子就趕著說:“那趕情好,我家外甥對先生您敬重得不得了,回去后一再念叨,我才才聽說先生現在也是獨身,如果看得上我那外甥,就讓我牽個紅線如何?”多喝了幾杯,算破天也不禁把持不定,想起那少婦的樣子,就意馬心猿起來,就嗨嗨直笑。
漢子往返數次,事兒就敲定下來,過禮后,擇吉迎婦入門。那天算破天著紅掛彩,騎馬扶轎到西門碼頭接新娘子,船只傍岸后,送親的仍是那漢子,而陪嫁的箱篋累累,擺了半地。算破天本是個落拓率意之人,不關心也不注重錢財,因此也對婦人的陪嫁漠不關心,只是喜愛那婦人,成婚后極盡恩愛之能事。
結親三月,妻家的人只有妻舅常來,算破天也感激其牽線,總是熱情相等。一天,妻舅又來,飯桌上對外甥說:“十里長灘原來你家賣出的那所田莊,如今的主人因生意賠了,落了虧空,要出讓,價不高,何不贖買回來?”算破天聽了就問詳情。婦人說:“此處田莊一千余畝,是我原來夫家祖上開出的,當年因給先夫治病賣去的,如果要贖,得一大筆錢,我的私房全拿出來也只夠三分之一,首飾添上,也只半數,價格便宜,錢不夠也是白搭,就便宜別人吧?!逼蘧寺犃T,默然無言。這天晚上,婦人輾轉反側,久久不眠,一再長嘆,最后干脆披衣起身,開啟陪嫁而來的箱子,打開一封封紅紙包著的大洋,清點起來。算破天本不是求田問舍之輩,可看著新婦長吁短嘆的樣子,于心不忍,就說:“睡吧,錢我來出,贖地就是了。”婦人聽了,驚喜異常,也不把洋錢搬回箱子,就鉆進被窩摟住了算破天。
第二天,和妻舅談過,決定算破天和妻舅同去。妻舅說:“事兒也不知能不能談攏,錢先不帶,我和你空身走一趟,等寫了約,再來取不遲?!彼闫铺煨廊煌?,給婦人交代了鑰匙,兩人一塊兒渡河而去。
算破天沒有來過十里長灘,一切隨妻舅指引。妻舅先引著他看了要贖的田莊,然后才回到其家,外甥女婿上門,自是酒飯招待。飯畢,妻舅找來人議價,經過再三商討,田價談成,約定明日寫約,晚上酒罷,算破天自是宿在妻舅家。
第二天,算破天醒來,天日已高。可一院寂靜,一等再等仍不見人,算破天不免動疑,各屋視看,空空無人。于是急忙趕路渡河回家,入城已傍黑,回家一看,新娘以及家中銀錢首飾已全不見了蹤影。負責掛號唱名的家人說:“今兒一早,舅爺來說,價已議定,但賣主說,不是常家原產,一定要太太親自走一趟。大前晌,太太就帶了錢走了?!彼闫铺炻犃算粺o措,傻傻地呆在了當地。
而后,算破天帶人到十里長灘尋訪數日,不見其蹤,不得其訊?;丶覚z視婦人留下的陪嫁箱篋,充塞的竟是雜草磚石。算破天嘆息不已,說:“都說我是算破天,卻算不見一個女人的心?!敝链?,閉門謝客,不再為人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