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曦
成熟的景觀藝術體現著一個國家獨特的地域文化。不同的時代背景、文化理念、地理環境和氣候因素造就了不同的景觀藝術。世界景觀之林因此而呈現出豐富多彩的姿態。在中國,既有氣勢恢宏的大型皇家園林,也有簡潔明快的農家小院;在日本,既有規模較大的舟游式園林,也有靜謐、凝縮的枯山水;在美國,既有頗為磅礴的大地藝術,也有活潑自由的城市公園;在德國,既有運用高科技的城市廣場,也有整齊但不失活力的鄉野景觀。
中國、日本、美國和德國的景觀特色代表著當今世界景觀設計的幾個發展方面。稍加關注便可發現,東西方的景觀差異是明顯的,但有時東方和西方的景觀理念又仿佛一脈相承,有著隱秘的聯系,在這過程中,文化也許扮演了比地理和氣候更為重要的角色。
在此,我想比較以上四個國家的景觀,并由此延伸探討東西方文化的不同是如何反映到景觀設計理念中。
中國園林的特點之一是隨意樸實,在詩情畫意之中展現出濃郁的人情味。穿插于園林之間的亭、樓、榭、廊為觀者提供休憩的自由,并且在各種天氣下均能使用。中國的地大物博養育出中國人熱情豪爽的性格,即便在溫婉秀麗的江南,其園林風格也與日本后來形成的枯山水大為不同。
中國人灑脫,日本人拘束,中國人師法自然,日本人將自然抽象。雖然同處東方,并且只有一水之隔,中日的文化差異和景觀差異相當之大。
早期日本園林并沒有強烈風格。隋唐之前中國園林就隨著佛教傳入日本,起初,日本園林大多是對中國園林的模仿,從局部細節到整體布局,日本園林吸取了中國園林中的精華,例如曲水流觴的手法和一池三山的構圖。然而,雖有模仿,但可能因其民族性格的偏執,往往將某一點發揮到極致,或廣袤至極,或開朗之至,或深沉如幽潭,或活潑如澗水。總之,就是抓住某種特征傾注全部氣力,不堆砌到極致不罷休。或許,這種做法在最開始產生了“過猶不及”的效果,但逐漸的,日本園林也開始摸索出了自己的路。這與其民族文化不無關系。
中國的悠久歷史與豐富文化,表現在園林藝術上,始終給人以平穩、安逸、妥當、調和之感。而日本則由于土地匱乏,無法像中國那樣天真浪漫、自由灑脫,不僅園林在逐步縮小,所用的手法也趨于簡潔,一切均是凝練、不泛濫的,在這個過度克制和謹慎的國度,園林景觀做不到完全的開闊和自由,風格上頂多接近白話文般的沖淡平和。
隨著日本造園規模不斷被縮減,園中的水面越來越小,最后干脆以白沙替代。長期被日本人所尊奉的石也越來越多的應用于其造園藝術中,最終形成了獨特的枯山水藝術。枯山水的純凈極致不僅與日本的國土風貌、人情個性有關,更與這個民族長期的文化背景有關。
美國景觀活潑而熱情、自由而隨意,這與德國景觀的秩序井然、抽象刻板產生強烈對比。
美國人待人熱情、開朗大方、易于接近,天性喜好自然;德國人理性嚴謹、嚴肅刻板、不茍言笑,約束力極強。美國景觀注重自然:森林、草原、河流、大川、沼澤、灌木、綠植……景觀設計師們將這些大自然的饋贈以游戲般的方式組合起來,引入人們日常的生活,呈現出遼闊的面貌。美國景觀設計中的大自然常常是大片曲折水面突然蜿蜒,一條瀑布沖入幽潭,嘩嘩水聲為城市注入無盡活力,如美國人的個性一樣活潑。于都市森林中造一塊自然清凈地,呼吸一處清新爽快空氣,接受一尺明亮溫暖陽光,這就是美國景觀的最直接目的。
與此相反,德國景觀秩序嚴謹得多。正如他們的民族個性:深沉、靜謐、內向、穩重,并趨于壯穆,充滿理性主義的迷人韻味。德國景觀設計師善于將自然抽象成幾何元素,在線條的轉折、交織,圖案的重疊、轉換中,組織出一幅充滿秩序的景象。德國人注重數理關系,遵循數理法則,其景觀簡潔不贅、清晰明朗。但德國景觀并不墨守成規,從不出現嚴格對稱,而是在一片不對稱的幾何圖案中,貫穿理性的光輝。
同是幅員遼闊的大國,同中國人一樣,美國人極重視家庭,個性上包容、熱情。美國的大地藝術與大自然的關系密不可分,其大地景觀體現了對自然強烈的關懷感,對愈發嚴重的生態問題也進行了探索。中國古典園林則講究有限的空間內,如何筑山理水,如何種植花草樹木,如何興建建筑,并將中國古詩畫的意韻帶入營造活動中,講求“雖由人作,宛自天開”。兩國的藝術家對自然的態度是統一的:求和諧,求共處。
大地藝術強調對自然景觀的應用,藝術家常用的材料不僅有土壤、石頭、樹木和砂石,也有微風、聲音和味道,更有雷電、陰雨、飛雪、冰雹等。大地藝術就像大地上巨大尺度的雕塑。美國人營造的景觀是樸實而自然的,其自然快樂的性格和天馬行空的創造力也賦予景觀作品以別具一格的迷人魅力。
中國古典園林非常巧妙地串聯起清風、明月、香氣和聲響等各種自然要素,又結合植被、水景、小品的營造,使得園林本身與園林所處的環境渾然一體,身處其中,能感受到強烈的場所感。可以大膽地說,正是這種強烈的場所感和參與感賦予中國古典園林非凡的魅力,這與大地藝術所強調的場所感不謀而合。
同屬靜,日本枯山水的靜謐與德國景觀的寂靜也有所不同。日本的靜是感性的:落花、流水、白沙、拙石,這些塵世間最細微的景致共同組成了日本枯山水中直指人心的寧靜之感。德國的靜是理性的:體塊、線條、形狀,經由一系列的數理分析而成,簡潔、邏輯嚴謹、觀念清晰,因其干凈利落而形成視覺上的安靜。
在藝術表現形式上,日本枯山水和德國景觀都有濃厚的人工痕跡,雖常取材于自然,但表現出的都是經過人工提取精煉之后的成果。民族性格深刻影響著地域文化,文化又反照于景觀設計之上。
這兩個民族不滿足于僅僅在形式上模仿自然,他們要與自然對抗,要用自己獨特的語言講述對自然的理解,要讓人們在品味景觀之美時發出恍然之感,要把自己對人世的了解化作最為直觀的哲學呈現在這一片小天地中。
無論中國還是日本,其景觀追求的都是含蓄、藏而不露,有一種類似詩文的深沉意蘊在其中。這和東方國家普遍的審美觀念有關。與西方人善用邏輯來推理事物不同,東方人普遍喜用直覺來體會事物,認為直覺是比邏輯更為可靠,更接近內心真實的深刻智慧。反映在景觀上,東方側重于表現“情”和“景”,東方的景觀設計有時還借鑒詩詞、畫作的意境,空靈而優美,給人以心靈的慰藉。
與此相反,西方人力求用數理分析的方法來研究美,在景觀設計上試圖運用數量關系,經過大量演繹推理,得出形體的和諧比例。西方的景觀有一系列關于美的法則,照此設計的景觀,其結構嚴謹,給人以清晰明確的秩序感。
中國文化長期受儒家文化的影響,強調整體和集體,在景觀的營造上講究“天人合一”,個人隱匿在自然景觀之中,體現出統一的風格。
西方國家由于受到多重文化沖擊,又一貫崇尚個人風格,其文化表現出個性和多樣化,景觀設計中也有著多重發展。通過對這四個國家景觀設計的比較,我們發現東西方不同文化背景下,景觀營造手法有著種種不同。在當今世界的多元化文化中,我們將會越來越體會到文化對于景觀設計的影響。我們不僅要廣泛吸取各國的先進理念和經驗,還要力求從自身的文化中尋根,挖掘出適合中國現今國情的設計手法,打造出既現代又不失傳統韻味的中國特色景觀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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