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事調解的利弊探析暨多元化調解機制的建立

李 琳

(澳門科技大學法學院,澳門519020)

商事調解的利弊探析暨多元化調解機制的建立

李 琳

(澳門科技大學法學院,澳門519020)

隨著市場經濟體系逐步健全,市場交易范圍不斷擴大,市場主體多樣化、法律關系復雜化、利益追求激烈化、矛盾糾紛尖銳化的態勢日益凸顯。在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進程中,應堅持以科學發展觀為統領,著力更新理念、創新機制、講究方法、拓展效果,探索建立科學、高效的商事調解機制,力爭“調”出和諧,“解”去紛爭,以最小的司法成本,實現最大化的社會效果。

商事糾紛;調解機制;司法和諧

商事糾紛,是指作為平等主體的商品生產者、經營者之間,在從事以營利為目的的商事行為過程中發生的糾紛。商事調解是指在人民法院審判人員的主持下,雙方當事人自愿就商事權益的爭議,平等協商,達成協議,從而解決糾紛的一種訴訟活動。商事調解具有方便快捷、靈活機動、省時省力等特點,被國際司法界譽為“東方經驗”。

一、商事調解利與弊的綜合考量

(一)商事調解的優越性

司法實踐之所以倡導“調解優先、調判結合、案結事了”的工作理念,就在于商事調解不僅具有常規的“解決糾紛、法制教育、節約成本”等功能,還有以下三個方面的優點。

首先,調解能更好地實現商事審判目的。商事審判有兩個主要目的:一是解決糾紛,定紛止爭。調解內容的開放性可以使法官不拘泥于雙方當事人的訴訟請求,不限于就事論事,可以透過表面現象,找出潛在的深層次矛盾,從源頭上消除矛盾糾紛。二是注重效益、節約成本。法治社會的一大特征就是公民權利保護意識增強,注重尋求公權力救濟和低成本糾紛解決方式。調解的這一特性符合商事當事人的真實意愿,容易被當事人接受。

其次,調解比較符合商事糾紛的現實狀況。商事糾紛具有不同于傳統民事糾紛的特點。從主體上看,商事糾紛是發生在商事主體之間的糾紛,商事主體大多委托律師進行訴訟,律師與法官相對容易交流,調解成功的機率較大。從糾紛的特點看,趨利性是商人的本質追求,在“效率就是金錢”的觀念驅使下,當事人通過調解來解決糾紛的意愿更為強烈。從解決糾紛所適用的法律來看,商法的適用優先于民法;雖然新的法律法規和司法解釋相繼頒布,但法律總是滯后于商事糾紛的增長速度,對一些審理難度大、社會關注度高的新型商事案件,只可能適用調解方式結案。

再次,調解可以彌補裁判剛性的不足,實現調解與法制的融通與互補。調解與裁判均以實現正義為目標,判決表現為“自上而下的正義”,屬于剛性司法行為,裁判者根據適當的標準或規則對事實作出判斷;調解表現為“自下而上的正義”,屬于柔性司法行為,當事人可以自由運用他們所希望的標準作出選擇,不受司法機關采納或解釋的標準的限制。

(二)商事調解的弊端

實行改革開放以來,我國致力于建立社會主義法制經濟,審判人員常用調解方式處理民事、經濟糾紛,由此形成了頗具特色的“調解主導型”審判方式,這與當時經濟計劃化、利益單一化、居住固定化、法律簡約化的社會經濟條件相適應[1](P203)。十一屆三中全會后,隨著法制的完善和民事主體平等意識的增強,傳統調解制度與公正、效率的不適應性逐漸顯現出來,司法腐敗、審判權濫用、地方保護主義等,均與調解有一定的聯系。

其一,調解的職權主義色彩過于濃厚。由于法官既是調解者又是案件的裁判者,往往使當事人受到強制、變相強制或隱性強制,不少當事人迫于壓力,不得不同意調解。主要表現為:一是以勸壓調,反復勸說當事人接受調解并作出讓步以達成調解協議;二是以拖壓調,在當事人不愿調解時,故意將案件擱置起來,當事人為了早日解決糾紛,不得不接受調解;三是以判壓調,暗示當事人,如不調解,判決結果將對其不利;四是以誘促調,利用法律上的優勢地位,故意向當事人散發不真實信息,使當事人陷入認識誤區,糊里糊涂接受調解。

其二,調解對事后反悔者的限制過于寬松,影響了調解效率。在現實生活中,雙方當事人在法官的主持下達成調解協議,調解書送達簽收時,一方當事人卻反悔,這種現象時有發生。由于對達成調解協議后又反悔的限制條件未予明確界定,給一方當事人提供了可趁之機,損害了另一方當事人的利益。

其三,調解缺乏嚴密的保障程序,調解生效后不履行義務者占很大比例。調解與判決相比幾乎沒有風險,推行錯案追究責任制之后,一些法官為了規避風險,動輒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促成調解,部分當事人對此產生了抵觸情緒,即使勉強達成了調解協議,也不會主動履行義務[2](P16)。此外,一些借款合同、債務糾紛案件的借款人、債務人為了延期還款,或誘使債權人放棄部分利息請求,常借助調解實現自己的惡意追求,即使達成調解協議,也不會全部履行債務,甚至根本不履行債務。

其四,調解為促使當事人讓步息訟,常以犧牲一方當事人合法權利為代價。調解中的讓步雖是當事人自愿作出的,也是自發秩序與人為秩序碰撞與妥協的結果,仍然存在著對權利保護不當的問題。例如:在追索貸款、欠款糾紛訴訟中,法官往往勸說原告放棄違約金、賠償金、承擔部分訴訟費用,甚至減免部分債務以換取被告盡快履行,無形中削弱了原告的民事權利。

其五,部分代理人誤導當事人,增加了調解難度。究其原因,一是由于一些代理人為了多收取代理費,不會盡心勸說當事人讓步調解。二是代理人(律師)隊伍良莠不齊,一些代理人為收取高額代理費,事先對當事人能否勝訴做了不切實際的承諾,以致當事人懷疑法官調解的動機。三是代理人的參與增加了雙方的對抗性,淡化了訴訟中的情感因素,增加了調解障礙。

二、影響商事調解成效的基本因素

導致商事調解成功率不高的原因,除了對調解理念認識不清、調解規律把握不準、調解技巧掌握不多、調解方法運用不當等因素之外,還有許多主客觀因素的制約。

第一,經濟基礎對調解的影響。“個別因素對民事訴訟基本模式的特定作用是顯而易見的,甚至成為決定訴訟模式特定化的基本因素,這就是經濟體制。”[2](P1)也就是說,除了傳統文化的影響之外,調解機制還受到經濟基礎的影響。我國是一個農業大國,自給自足的社會系統始終發揮著重要作用,農業文明的非競爭性和相互依賴性,使大多數公民缺乏應有的獨立性,權利保護意識淡漠,不到迫不得已,不可能選擇訴訟作為解決糾紛的手段,更多的是得過且過、息事寧人,通過折衷調和、互諒互讓解決糾紛,順應自然經濟重秩序、重義務、輕權利的價值取向。

第二,商事糾紛的特殊性對調解的影響。商事糾紛多因違約、侵權而起,大多數當事人不親自參加訴訟,而由律師代理參加訴訟,當事人多持“爭財不爭氣”的態度,法官很難用“親情”去打動他們;至于是否采用調解方式解決糾紛、以怎樣的方案解決糾紛,需由商人經一定的內部程序作出決定,法官的導向作用不太明顯。

第三,訴訟結果預測對調解的影響。調解通常意味著互諒互讓,要求有理的一方放棄一些現實利益。當事人在提起訴訟時,總會對訴訟結果有一個預期,期望值越高,想法就越多。由于當事人自身素養參差不齊,再加上個別律師受經濟利益的驅動,先向當事人作出不切實際的承諾,導致當事人對訴訟結果的判斷失誤,在心理上總以為自己能贏,而不愿意接受調解。

第四,企業經營現狀對調解的影響。由于企業經營不善、無力承擔債務、無力償還債務而被告上法院的現象經常出現,原告一般都會要求法院及時下判,而不愿意在調解上多花時間和精力。特別是一些國有企業的經營者,總希望通過法院對糾紛作出具有法律效力的認定,好給上級主管部門、企業職工或后任一個明確的交代。由于缺乏調解的合意,調解的成效就可想而知了。

第五,財產保全狀況對調解的影響。在商事案件中,原告為了防止法院作出的判決不能執行或難以執行,提起訴訟時就向法院申請財產保全。若財產保全到位,如被告帳戶內資金被凍結,或機器設備、廠房等財產被查封,有的被告為了保證生產、經營活動正常運行,迫切希望與原告達成和解,并積極籌措資金還債。此時,法院做調解工作就相對容易些。如果財產保全工作不到位,被告就不會主動要求調解。

第六,經營者權力大小對調解的影響。一些大中型公司的內部組織機構,一般由股東大會、董事會、監事會構成,董事會負責處理日常事務,但權力十分有限。一旦遇到重大訴訟案件,董事會認為一旦接受調解方案,作出較大讓步,就會直接影響到公司和股東的利益,難以向全體股東交待,不愿承擔決策錯誤的責任,而愿由法院依據事實和法律進行判決。一些小型有限責任公司因股東人數較少,且多為自然人,經營者能夠“自作主張”,比較容易接受調解。

三、多元化商事調解機制的構建

鑒于商事調解成功率不高的嚴峻現實,必須“注重運用中國本土資源,注重中國法律文化的傳統和實際”[3](P6);必須從順應形勢的層面、化解矛盾的角度和應對挑戰的高度,改革現行調解制度,探索建立調解工作“一二三四五六”機制,即“圍繞一個中心、處好兩種關系、堅持三項原則、找準四個重點、運用五種方法、試行六種模式”。

圍繞一個中心,即以“化解矛盾糾紛、追求司法和諧”為中心。

處好兩種關系,即正確處理好以法律為準繩與以當事人為親人的關系,充分尊重當事人的意愿,力求公平公正;正確處理好法律事實與客觀事實之間的關系,弱化社會對抗性,力求和諧統一。

堅持三項原則,即堅持自愿原則、合法原則和不公開原則。堅持自愿原則,即無論選擇調解還是判決,能否達成協議以及達成何種協議都取決于當事人的意愿,增加雙方當事人對解決方案的認同感[4](P52)。堅持合法原則,即根據案情的個性和實際情況適用法律,只要協議內容不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不損害他人及社會公共利益,均應視為合法。堅持不公開原則,即注重和合,盡量采取不公開的方式處理糾紛,營造和諧的調解氛圍。

找準四個重點:一是找準事實認定的關鍵點。查明事實、分清責任是糾紛得以成功調解的關鍵所在。在組織調解前,先梳理出案件事實的基本脈絡,歸納出當事人之間的爭議焦點;然后就各方當事人所舉證據展開剖析,使當事人對訴訟結果有一個較為準確的判斷。二是找準法律適用的基準點。雙方當事人雖有調解意愿,但對相關法律規定的認識存在偏差,對部分利益的歸屬有異議,法官要充分行使法律釋明權,闡明法律的精神,消除在法律認識上的誤區,正確界定利益歸屬。三是找準各方利益的平衡點。商事糾紛的訴訟,充滿了各方當事人對商業利益的博弈。不少對簿公堂的企業曾有過長期良好的合作關系,只是由于企業轉制、人事變動、經營決策變化等原因,雙方才不得已打起了“官司”。對于因流動資金周轉暫時出現困難而引發糾紛的案件,針對被告因優質資產被依法裁定保全、企業不能正常運轉的案件,應把工作重點放在讓原告轉變觀念上,尋求雙方共同利益的結合點,變“殺雞取卵”為“放水養魚”,給被告一個“喘息”的空間,使其能夠在短期內改善經營狀況,更好地履行債務。四是找準化解矛盾的切入點。不少商事糾紛有著比普通民事糾紛更為復雜的背景。有些糾紛源于國家宏觀政策的調控,如果只是簡單地審查原、被告的訴辯,不了解案件背后隱藏的問題和癥結,難以化解矛盾。調解商事糾紛時,應先全面了解案情及糾紛的來龍去脈,摸準糾紛的實質,引導雙方朝著有利于糾紛解決的方向發展。

運用五種調解方法:商事調解是一門兼容情、理、法的綜合藝術,力爭做到理與法結合,法與情相融,因案施策,靈活運用。一是“借鑰開鎖法”。在辦案過程中,往往有許多外界人情關系造成的阻力,如案外人為過錯方當事人說情、當事人的近親屬利用各種權勢干擾審判活動等等,對此,應當學會運用法律手段和調解技巧將阻力變為助力,變說情為反說情;主動給設置阻力者介紹案件真相,講解法律規定,分清是非責任。要充分認識人情社會、熟人社會的正面作用,人情可以為當事人所用,也可以為法官成功調解所用;邀請與當事人關系密切的人來協助調解,既便于了解當事人的真實意圖,也能促進案件的合理合法處理。二是成本調解法。商事糾紛的當事人以追求最大的經濟效益為目標,可以給當事人算成本賬。如上訴費用、執行費用、雙方因訴訟所耗費的時間、精力,以及因此喪失的商機等等,使有過錯的一方適當讓步,盡快達成和解。三是發展調解法。營利性是商事當事人追求的目標,但營利必須通過生產發展才能實現。發生商事糾紛的當事人往往存在一定的合作關系或者合作可能,如果以判決方式結案,很可能使原本良好的合作關系破裂,殊為可惜。對雙方糾紛不激烈、繼續合作有潛力的案件,可以著眼于當事人之間的合作發展,盡量通過調解促成雙方的繼續合作。四是情感調解法。調解商事糾紛時不僅要耐心、細致,也要善于利用當事人之間的情感進行調解。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促成當事人之間的相互理解、諒解和支持。五是換位調解法。如果當事人只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考慮問題,不顧及對方的感受,在心理上就會形成對立,不利于調解。如果能從對方的角度去觀察、思考問題,就能夠增進溝通,化解矛盾。可以引導當事人互換角色,去感受對方的心理,使其了解、體諒對方,從而縮短心理差距,緩解對立情緒。

試行六種調解模式:一是妥協調解模式。調解前期,定出每一方的“底線”,在二者之間設一道“中間線”,鼓勵雙方朝著“中間線”——妥協性數字努力,然后要求雙方各讓一步,最終達成和解。二是治療調解模式。致力于優化、改善當事人之間的關系,注重兼顧各方利益,給予一定的法律咨詢和心理輔導,消除心理障礙,盡快達成共識。三是管理調解模式。依靠自身深厚的理論功底,或引進相關領域具有較高權威的專家,提出合理化建議,或給予適當的權力壓力,促成和解。四是“注重過程、循序漸進”模式。由于矛盾雙方在今后的生活、生產、經營中還有可能繼續交往合作,法官不宜進行結果導向,只需進行過程控制,安撫各方當事人的情緒,促使雙方順暢交流,使其在信息對稱、互諒互讓、相互理解的基礎上找到共同利益點,最終達成調解協議。五是“注重細節、穿梭評估”模式。針對法律關系復雜、矛盾糾紛尖銳、面對面很難達成調解協議的當事人,法官應穿梭于各方當事人之間,以其專業知識和審判經驗,分析具體案情及法律關系,預測可能出現的訴訟結果,給予中立的建議和參考性評估。六是“目標導向、謀求共贏”模式。針對法律關系清晰、爭議不大、當事人暫時缺乏償債能力的案件,法官應提出針對性建議,借助非訴手段解決糾紛,實現雙方當事人的共贏。

總之,商事調解工作是一項長效系統工程,應以“法官主導、多主體參與”為基礎,加強訴訟解決糾紛和非訴解決糾紛之間的銜接與互動,探索建立訴訟與調解互相作用、司法調解與社會大調解有機銜接、人民調解與行政調解有機結合、司法審判與社會力量優勢互補的全方位、多層級、多元化調解機制,為經濟社會全面發展營造和諧穩定的社會環境、公平正義的法制環境、高效優質的服務環境。

[1]李浩.民事審判中的調審分離[A].江平.民事審判方式改革與發展[C].北京:中國法律法制出版社,1998.

[2]張衛平.當事人主義與職權主義[J].外國法學研究,1993,(1).

[3]蘇力.法治及其本土資源[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6.

[4]張衛平.司法改革論評(第七輯)[M].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08.

The Analysis on the Advantages and Disadvantages of Business Mediation and the Constitution of Mechanism of Multi-mediation

LILin

(Law School,MACAU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MACAU519020,China)

Since system of market economy is more perfected step by step,it’s increasingly obvious that the scope of trade is gradually extensive,diversification of subject of market,complication of legal relation,intensification of pursuing benefit and quickness of contradiction.In the process of the construction of socialism harmonious society,it should be led by the concept of scientific development and make progress in renewing idea,innovation of mechanism,research of method and development of effect.It needs to try to establish scientific and more effective system of business mediation in order to mediate disputes and achieve harmony.Most social effect can be achieved by minimum cost of justice.

Business disputes;System of mediation;Harmony of justice

D929

A

1008—4444(2011)03—0105—04

2011-03-28

李 琳(1986—),女,河南新鄭人,澳門科技大學法學院研究生。

(責任編輯:宋孝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