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霞云
(馬鞍山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安徽 馬鞍山 243000)
□文藝理論
論張弦對魯迅現實主義批判傳統的承繼與拓新
劉霞云
(馬鞍山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安徽 馬鞍山 243000)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魯迅沿著“揭示國民性以喚起民眾覺醒”、“剖析新時期知識分子性格與命運以探索革命出路”兩條線索,并行交叉地高舉現實主義批判旗幟,對封建社會舊的一切施以無情地抨擊,為后人樹立起一座民族反思與批判的豐碑。而張弦作為新時期頗有影響力的現實主義小說家,他自覺承繼了魯迅所開創的現實主義批判精神,在反封建禮教領域內揭開封建余毒留下的傷疤,深入剖析出新時期群眾軟弱、麻木的劣根性。同時,在揭示底層人物與知識分子劣根性的基礎上,將筆觸伸向了魯迅所沒有的批判對象領域,在批判所產生的影響力以及基調上進行了具有時代特色的拓新。
魯迅;現實主義批判傳統;張弦;承繼;拓新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鄉土寫實小說的現實主義批判傳統都可以在魯迅的小說中找到其最初的源頭。他最早承襲晚清梁啟超“故今日欲改良群治,必自小說界革命始;欲新民,必自新小說始”[1]的啟蒙思想,抱著啟迪民眾、解剖國民性的目的,把當時占據中國人口絕大多數的農民和激進的知識分子作為批判載體,以犀利尖銳的筆力、深邃豐富的思想、扎實深厚的功底,揭示出國民心理文化弱點,用實際行動踐行了“文藝是國民精神所發的火光,同時也是引導國民精神的前途的燈火”[2]的主張,開創了“改造國民性”這一貫穿整個20世紀中國現實主義文學的重要母題。眾多現實主義作家如許欽文、蹇先艾、臺靜農、彭家煌、許杰、茅盾、老舍、王統照、沙汀、趙樹理、丁玲、周立波、柳青、高曉聲等在他的影響下,敢于正視和揭露社會現實中種種矛盾和國民的精神弱點,不遺余力地將現實主義批判活動向縱深推進。
作為中國現代文學史上開創現實主義批判精神的一代宗師,魯迅的成就與地位是后人無法撼動的。他擅寫小說、雜文、散文甚至詩歌和學術性論文,是典型的學者型作家和作家型學者。他的反思批判意識鮮明地滲透于各種文體寫作中,其中尤以雜文和小說為甚。其批判矛頭直指五四時期社會政治、歷史、文藝等方面存在的弊端。而比魯迅晚出現于文壇達半世紀之久的張弦,作為中國新時期頗有影響力的反思文學引領者,他也自覺承繼了魯迅所開創的現實主義批判精神,在創作中分別從社會政治、經濟、文化以及復雜人性等因素出發,揭開封建余毒留下的傷疤,深入剖析新時期復雜人性,揭示出眾多善良者悲劇命運的濫觴。為方便研究,本文以張弦和魯迅的小說創作為研究視域,通過比較在條分縷析中窺探張弦對魯迅現實主義批判傳統的承繼與拓新。
五四運動是一場徹底不妥協的反帝反封建革命運動。正如毛澤東所言“五四運動所進行的文化革命是徹底地反對封建文化的運動,自有中國歷史以來,還沒有過這樣偉大而徹底的文化革命。當時以反對舊道德提倡新道德、反對舊文學提倡新文學,為文化革命的兩大旗幟,立下了偉大的功勞。”[3]其中舊道德就集中體現在舊的封建禮教上,它如同一道沉重的精神枷鎖,牢牢地套在中國人民身上。魯迅正是以此為切入點,抓住封建禮教不合理的一切進行猛烈抨擊。意在暴露家族制度和禮教弊端的《狂人日記》,作為魯迅創作道路的新起點,首次在文藝領域內提出了反封建主題,吹響了新社會向舊封建開火的戰斗號角。在小說中,魯迅通過“狂人”似狂非狂的邏輯揭示中國幾千年的社會與禮教,“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4]作者用“吃人”兩字尖銳地指出封建道德是吃人的道德、封建社會是吃人的社會。在魯鎮喜慶祥和的《祝福》中,代表著當時底層社會千萬個農村婦女形象的祥林嫂帶著對于人生無窮的質疑悲慘地死去,讓讀者清晰地看見封建禮教吃人的猙獰面目。
如果說《狂人日記》是魯迅徹底不妥協反封建的一篇檄文,在接下來的創作中,作者便沿著“揭示國民性以喚起民眾覺醒”、“剖析新時期知識分子性格及命運以探索革命出路”兩條線索并行交叉地將反封建主題進行到底。
(一)揭示國民性以喚起民眾覺醒
魯迅早年喚醒民眾的革命理想和辛亥革命失敗所帶來的痛苦經驗交叉在一起,促成了《吶喊》集子的出版。從《藥》到《阿Q正傳》系列作品的問世,作者深入揭示了辛亥革命失敗的原因所在,痛心于當時國民對于舊的不合理的封建制度的不以為然,對于新的革命事業的無動于衷。《藥》寫出了群眾對于辛亥革命的冷漠;《明天》將這種令人窒息的冷漠在更廣領域里突顯;《頭發的故事》、《風波》、《故鄉》依然體現了《藥》的主題。尤其是《故鄉》中魯迅少年好友閏土那一聲怯卑的“老爺”,將其精神上麻木、生活上無助的農民形象入木三分地刻畫出來,折射出舊的制度的黑暗和新的革命的茫然。面對這種舊的勢力不滅而新的力量又不能滋長的不堪局面,魯迅進行了連續地探索,《阿Q正傳》則是這種探索的集大成者。在作品中,魯迅從現實生活出發,塑造了“阿Q”這個典型形象,通過描寫阿Q以及生活在未莊的人們對于辛亥革命的態度,指出了革命失敗的根本原因,同時還高度概括出阿Q們身上存有的自高自大、自輕自賤、自欺欺人、狹隘、自私、冷漠、茍且等民族精神的劣根性。
(二)剖析新時期知識分子性格及命運以探索革命出路
魯迅在逐層深入地從各方面揭示病痛喚起民眾覺醒的同時,還在著力思考著當時中國革命的出路問題。從辛亥革命失敗的經驗教訓來看,農民問題是首要問題,只有這個問題解決了,革命取得成功的可能性自然加強。可現實讓魯迅看到,喚起國民的覺醒并非依靠一個人的力量可以所為。同時,五四以后,在革命初期形成的革命統一戰線出現了急劇分化。當時的魯迅也敏銳地覺察到這種分化。他說:“后來的《新青年》的團體散掉了,有的高升,有的退隱,有的前進……”[5]魯迅此時期寫的小說,后來結集成《彷徨》。從熱情的“吶喊”到苦悶的“彷徨”,正表明了魯迅思想的轉變。于是,魯迅筆下的人物形象由對農民和城市貧民麻木精神的描繪轉到對正在分化的知識分子心靈的剖析與命運探索中去。根據作品分析,魯迅對其筆下知識分子的情感和期望大致可以分成四種類型。
第一類是鄙夷唾棄型。如《孔乙己》中的孔乙己和《白光》中的陳士成,他們對舊的科舉制度沒有半點覺醒和反抗,是封建社會崩潰時期科舉制度尚存的殉葬品。魯迅對他們的悲劇命運并不同情,還一針見血地揭露了封建科舉制度的弊害,將批判的矛頭指向科舉制度所依附的封建制度本身,以喚起中毒太深的舊式迂腐知識分子的覺醒。
第二類為痛心遺憾型。如《在酒樓上》的呂緯甫和《孤獨者》中的魏連殳,他們雖然不再熱衷于科舉考試,接受了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思想的影響,成了最早的覺醒者,可喜地走上了社會改革之路。可遺憾的是,他們是軟弱的,面對頑固的封建舊勢力,他們徹底失敗了。面對他們的失敗,魯迅的心情是沉重的,但對知識分子的出路依然在作進一步地探索。
第三類則為贊賞反思型。《傷逝》中子君與涓生,作為五四時期追求個性解放的覺醒青年,敢于沖破封建家庭的牢籠,爭取個人的婚姻自由。這種題材與構思本是令人歡欣鼓舞的,讀者似乎在文中也看到了當時知識分子新的出路。但魯迅在作品中并沒有對這種果敢的行為大唱贊歌,而是冷靜地讓讀者看到了這對頗有代表性的青年男女的個性反抗以失敗告終,深刻剖析出單純追求個性解放而忽略了社會解放這一高遠目標,其失敗也是必然的道理。
第四類知識分子如《端午節》中方玄綽、《幸福的家庭》中沒有姓名的庸俗作家、《弟兄》中張沛君等,魯迅毫不留情地刻畫出這些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骨子里軟弱、中庸、虛偽、內斂的文化心理特征,也流露出對他們無奈生存狀況的同情,又一次回到“揭示病痛以引起療救的注意”的老路上去了。
魯迅如此無情地解剖著筆下的每個人物,用他自己的話說:“我的確時時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更無情面地解剖我自己。”[6]正是這種無情解剖,使魯迅能突破常規,掠去生活中浮華的表象,對封建制度施以致命的抨擊,從而樹立起一座民族反思與批判之豐碑,這種精神永遠值得后輩作家與世代讀者學習。
(一)張弦在反封建禮教領域內對魯迅現實主義批判傳統的承繼
自辛亥革命以來,中國人民經過不懈努力終于推翻了壓在人民頭上的三座大山,將吃人的封建制度的根基徹底摧毀。但封建意識的殘余力量還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各代人們的思想行為。因為“一個民族,在千百年來的群體生活流程中,都會孕育出一種共同感和行為模式,這是幾千年歷史的積淀,它對人性的滲透,對人類生活的灌溉,是潛移默化,無時不在的。”[7]所以,在現當代文學史上,反封建主題一直是作家們關注的焦點。20世紀50年代開始執筆、80年代真正發軔、親身歷經各類政治運動的張弦以《被愛情遺忘的角落》(以下簡稱《角落》)奠定了自己在新時期文壇上的地位。他從創作伊始就表現出“敏于思考,善于反思”、“選材要嚴,挖掘要深”的寫作特質。在創作初期,作為一名剛走上工作崗位的大學生,就敏銳察覺到在激情昂揚的時代主旋律中,還是不可避免地存有一些不和諧的雜音。作品《苦惱的青春》就塑造了一個深受極“左”思潮毒害的畸形人物李蘭。她保守、偏激、思想僵化、迷信上級、脫離群眾。作品雖然直到霧散云開的80年代才得以發表,但足顯當時張弦可貴的政治敏銳性。在談《角落》的創作體會時,他說:“眼前這塊土地上,曾被幾千年封建鹽堿所侵蝕,黨的陽光滋潤了它,社會主義的犁鏵翻了它,但極‘左’的陰霾不是又使它板結起來泛出灰蒙蒙的鹽堿嗎?”[8]在回顧《未亡人》的創作過程中,他就體會到經過幾十年革命巨浪蕩滌依舊沒有退化的封建余毒給黨和人民造成極大的危害。認為“不但有父母干涉婚姻的,還有子女干涉婚姻的,原因固然很多,但引起我思索的是封建傳統觀念并不是老年人的專利品,年輕人身上的遺毒也不可輕視。肅清封建意識的殘余——盡管是殘余——這非是幾代人的努力所能達到的”[9]。在這種自覺批判意識的主導下,從20世紀50年代至90年代的歷史跨度中,張弦在無意與有意中走上了現實主義批判之路。
在眾多評論者眼中,大家把張弦定位于社會愛情婚姻小說高手,其筆下眾多善良女性也因此而成為經典人物形象。但張弦的愛情題材并不是單純的愛情敘事,他將愛情融進了廣闊的社會歷史空間,賦予小說主題一定的深度與廣度。他已經理解到愛情問題“一般說來是不能脫離社會的……因為是重大的社會生活決定愛情生活,社會生活的重大變化決定了文藝創作主題的變化”[10]。在張弦筆下的女性如《角落》中的存妮、菱花;《未亡人》中的周良惠;《掙不斷的紅絲線》(以下簡稱《紅絲線》)中的傅玉潔;《銀杏樹》中的孟蓮蓮等因受了封建思想余毒的侵蝕,在新社會里不能擁有真正幸福自由的愛情與婚姻,在悲慘無奈中接受命運的不公平安排,走上了舊社會女性曾經走過的舊路。年輕幼稚的存妮竟用結束寶貴生命來洗刷自己因一時沖動而犯下的所謂“罪孽”;周良惠、傅玉潔在“夫貴妻榮、從一而終”的封建觀念的魔咒中難覓幸福與自由;孟蓮蓮在頗具封建家長做派的領導的支持下奪回了空殼婚姻卻喜不自禁。這些女性的不幸主要來自封建傳統道德觀對其幸福與尊嚴的粗暴摧殘。早在五四時期魯迅就大聲疾呼:“要除去人生毫無意義的苦痛,要除去制造并玩賞別人苦痛的昏迷和強暴。”[11]新時期善良女性的悲劇使人不禁想起魯迅當年提到的“吃人”禮教。讓我們看到,在封建制度早已革除的新時期,舊的封建禮教依然露出吃人的嘴臉。存妮的死、周良惠的守活寡、傅玉潔的妥協、孟蓮蓮的無愛婚姻以及李蘭感情枯萎乃至喪失了生命活力等,這些悲劇的出現就是封建禮教余毒在愛情婚姻領域內繼續“吃人”的體現。
(二)張弦在揭示新時期民族劣根性上對魯迅現實主義批判傳統的承繼
高爾基認為:“文學總是跟著生活走的,它確認事實,用藝術手法來概括事實,作出綜合的結論。文學應該積極地深入當代生活。”[12]張弦正是從日常生活中提煉精髓,循著常人的生活軌跡窺見了一種民族的底色和歷史的積淀。在魯迅小說中,我們看到的是農民與城市貧民的麻木與冷漠,看到知識分子身上普遍存有軟弱的性格。在張弦小說中,我們似乎也看到了形如祥林嫂、單四嫂子等無助孤苦的身影。幾十年前,祥林嫂們在眾人看客式冷漠、麻木的氛圍中絕望地活著甚至死去。幾十年以后,《污點》中的季桂貞因愛情上的一時失足而一輩子被人當做不正經的女人來看,就像當年的祥林嫂一樣被逼得無處容身。當年的祥林嫂在被強賣的過程中還有過反抗,可新時期的女性們卻是一味地順從。季桂貞面對人們的非議總是從一個城市逃避到另一個城市,企圖以逆來順受來換取世人的理解,最后被逼上絕路還不悔悟。孟蓮蓮在外力的幫助下得到了無愛的婚姻,這在現代女性眼中是無法容忍的,她卻滿足得“胖”起來。傅玉潔雖然追求過真正的愛情與婚姻,但在“夫貴妻榮”的魔力吸引下選擇了妥協。
在張弦筆下,不僅女性是軟弱的,各類知識分子在世俗的名利面前依然如同魯迅筆下的知識分子一樣,失去了斗爭的勇氣。《銀杏樹》中的姚敏生為了保住工作,在權力的高壓下乖乖地和不愛的女人結婚;《焐雪天》中的杜葆坤在初聞妻子被辱的情況下,叫囂著“士可殺不可辱”,當面對名和利的誘惑,自覺放棄一切反抗的機會,心安理得地享受起用妻子受辱換來的勝利果實。即使有個別知識分子敢于發出自己大膽的質疑,但這種反抗也是軟弱無力的。《紅絲線》中的蘇峻,敢于指出由封建殘余思想所帶來的專權與不平等。他針對齊副師長利用手中職權“相中”傅玉潔這件事一針見血地諷刺道:“我想不通!不是總批評我們是小資產階級嗎?那為什么他們老革命不愛農村的無產階級姑娘,偏要找小資產階級小姐呢?不是總講感情是有階級性的嗎?那他們這種感情又是哪個階級的呢?”[13]這種犀利論調在當時是極為少見的。就是這樣一位敏銳、進取,有思想的青年,經過幾次政治運動的改造完全變成了膽小怕事、沒有原則與立場的卑微小人物。
在對張弦與魯迅進行比較分析中,讓我們印象深刻的不僅僅是眾人的軟弱,更多的是社會環境的冷漠與麻木。《角落》中的存妮用自殺來洗刷自己的“罪孽”,小豹子也被“繩之以法”。可面對一死一抓的懲罰結局,眾人包括存妮、小豹子的親人對他們依然是無語與鄙夷,這種漠視與麻木甚至直接影響了包括荒妹在內的其他年輕人正常的男女戀愛觀。《污點》中的眾人對季桂貞的議論無處不在,“私生子”成了眾人鄙夷她的主要話題,范圍甚至擴大到她的兒子與將來的兒媳。《未亡人》中上至黨政機關領導,近至身邊的兒女親人,他們都在充當著周良惠守活寡、保貞節的執行者與監督者。當受盡了精神折磨的周良惠勇敢地發出“為什么共產黨不以破除迷信而以恪守封建道德為榮?為什么要把自己的幸福鎖在令人尊敬的骨灰盒里?”[14]的抗議時,他們立即形成一股合力,將周良惠牢牢地束縛在封建禮教的黑盒子里。
縱觀張弦小說的題材選取與主題揭示,從《苦惱的青春》到粉碎“四人幫”后的系列小說創作,皆體現出小題材、大敘事的寫作傾向。通過平凡人物的普通生活遭遇,反映出重大的社會、政治、經濟乃至文化問題。這種將社會批判與政治、經濟、文化批判融為一體的批判意識,正是對魯迅現實主義批判精神的承繼。但張弦的人生經歷、性格乃至所處時代背景等因素的存在,使張弦在現實主義批判載體、所產生效能以及批判基調等方面在承繼的基礎上做出了一定的拓新。
(一)張弦在批判載體上填補了魯迅現實主義批判的空白
由于魯迅所處的中國還是一個半封建半殖民地落后的農業國,當時中國首要任務就是反帝反封建,農民的土地問題是中國反帝反封建斗爭的基本內容,所以,農民問題是中國革命的基本問題。辛亥革命的失敗使魯迅深刻意識到農民問題的重要。再加上魯迅長期與農民以及城市貧民打交道,對農民以及城市貧民的生存及思想狀況甚是了解,于是,關注民眾以喚起民眾的覺醒成了魯迅文藝創作必然的選擇。同時,五四時期的知識分子是最敏感的階層,他們首先接受并傳遞時代先進信息。但他們往往又是不穩定的階層,為了革命的需要,魯迅自然把知識分子當成了另一個重要表現對象。
與魯迅只關注農民、下層城市貧民以及知識分子不同,在張弦筆下出現了各色黨政領導者的身影。20余年被停職流放的生活經歷,使張弦看夠了極左、極右以及舊的封建思想對正常人性的摧殘。張弦敏于透過一系列生活表象悟出悲劇的背后,除了被摧殘者本身存有弱點之外,還存有一批施暴者,那就是導致善良者不平命運的各色黨政領導。張弦在關注底層人物以及知識分子的命運的同時,將筆觸伸向了魯迅所沒有也不能涉足的批判對象領域,從這點來看,他進行了頗具時代特色的拓新。
當《苦惱的青春》定稿后,單純的張弦虔誠地把手稿主動呈給自己萬分信賴的黨支部書記審核時。接下來的災難是他始料不及的:停職、批判、下放、勞動。張弦在后來的回憶中說,當其把手稿交上去時,“回答他的是支部書記親切、贊許的笑容”[15]。就是這樣一位領導,“笑瞇瞇地”改變了象張弦這樣單純善良者的命運。因為親歷了黨政領導者的虛偽與可怕,在80年代創作中,張弦為讀者塑造了系列黨政領導者,眾多善良女性在由他們扮演的社會秩序掌控者、封建家長、男權者的摧殘下如飄零的花瓣在風雨中隕落、枯萎。《記憶》中的放映員方麗茹因幾秒鐘顛倒放映帶而讓自己的命運一輩子顛倒。導致她人生悲劇的就是時任市委宣傳部部長的秦幕平。這位政治理論修養頗高的領導竟在方麗茹偶然失誤事件中上綱上線,犯了嚴重的“左傾”主義。在小說結尾,這位領導因莫須有的罪名遭受政治冤案后得以平反,他身同感受極“左”路線給人民帶來了傷害,盡己所能地幫助方麗茹獲得平反。在張弦首篇反思領導之過的作品中,善良的作家只是將批判的矛頭指向帶給人們災難的錯誤思想與路線,對黨政領導抱有一絲理解與期望。
但如何深入發掘黨政領導者身上的封建毒素,這是張弦一直思索的問題。繼《記憶》、《舞臺》兩篇試筆之后,張弦進入了井噴的創作階段。諸如《未亡人》、《紅絲線》、《銀杏樹》、《回黃轉綠》、《八廟山上的女人》等小說均以愛情婚姻為題材,深入探討各色黨政領導對善良女性的摧殘。《未亡人》中的過世市委書記維明,他的生命存在與否并不重要,其身份就是對女性命運的一種遙控與威懾。在第一任妻子病故后,就輕而易舉地再娶了年輕的周良惠。從此,丈夫健在時,富貴妻榮的封建意識就決定著做妻子的與做丈夫的之間永遠的不平等;丈夫離世了,從一而終的封建禮教如同一道緊箍咒牢牢套在未亡人頭上。而《紅絲線》中的齊副師長憑著戰爭年代立過戰功就以黨組織的名義隨意挑選女大學生。因為傅玉潔的反抗,未遂。但事隔幾十年之后,齊副師長喪偶,傅玉潔為了尋找靠山,兩人還是走到了一起。在新婚之夜,那位老領導還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咱們倆不早就栓上了紅絲線了嗎?”這根紅絲線代表什么?眾人皆知。我們不難看出男尊女卑、維權至上的封建毒瘤在這里肆虐瘋長。《銀杏樹》中包青天式縣委書記鄭霆用自己的權力強行促成了孟蓮蓮與姚敏生的無愛婚姻,再一次彰顯領導干部以權代法、官貴民賤的封建思想。同為女性悲劇命運制造者,作者對《八廟山上的女人》中英雄人物劉剛諷刺的意味更深。這位眾人眼中顯赫一世的大英雄竟在最困難的斗爭年代與一新婚女子有染,并生有孩子。女人用一輩子時間與生命去等待英雄的歸來,換來的是虛偽、無情與不敢相認。在此,張弦將黨政領導光輝高大的形象外罩揭開,將其卑劣陰暗的人性撕開給眾人看,所產生的批判效果發人深省。
(二)張弦的現實主義批判效能居魯迅之上
一切文藝作品只能起到宣傳和教育作用,要想單純地通過文藝作品來徹底改變社會現狀是很困難的。五四時期魯迅所倡導的“為人生”的文學觀也正是應了“揭示病痛,以引起療救的注意”的初衷。從今天來看,魯迅的現實主義批判所產生的影響是振聾發聵的。魯迅深入揭示了當時社會矛盾所在根源,為大家塑造了諸如“阿Q”、“祥林嫂”、“孔乙己”等經典人物形象,以文藝的方式為眾多讀者深度還原了五四時期中國社會、革命諸方面現狀,使得研究魯迅、閱讀魯迅作品成了整個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各類研究者和學習者的必修課,可見,魯迅的現實主義批判所產生的影響是深遠有力的。
魯迅批判在現今所產生的影響是重大的,但若論及魯迅批判在當時和現今哪個時期所產生的影響大,筆者認為是現今。因為在五四時期,信息傳播渠道單一,主要方式就是各類紙質報紙和刊物。況且也只有知識分子才會關注這些報紙刊物。更遺憾的是,魯迅的部分作品在當時并沒能及時和讀者見面,如《孤獨者》、《傷逝》在當時就沒公開發表過。連激進的年輕知識分子都無緣閱讀這些文字,更不要說那些文化程度不高的農民和城市貧民了。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魯迅的現實主義批判并沒有達到他想要的理想效果。從《吶喊》到《彷徨》的轉變也能顯示魯迅這種焦慮的思想狀況。正如評者所言:“實際上對國民性批判的力度依然沒有深入普通國民。魯迅——知識階層——下層民眾才是真正的傳播過程,也是國民性批判生效的過程。”[16]
相對于魯迅的“遲來的生效”,張弦的現實主義批判在當時就產生了極大的反響。因為新時期信息傳播方式已經由單純的無聲紙質傳播發展為立體多元的有聲傳播。新時期是中國影視發展的黃金時期,影視產業開始全面市場化成為大眾消費的文化商品。并且經過數年的休整,銀幕上也迎來了愛情片解凍的春天,《角落》被搬上熒屏后立即成為當時紅極一時的經典電影,歌曲《角落》也流傳一時。經典電影不僅捧紅了沈丹萍等明星演員,也使張弦名噪一時。小說《角落》獲1980年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電影劇本《角落》也獲1982年第2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編劇獎。作品獲獎折射出眾多讀者與觀眾對張弦在作品體現出的批判意識持肯定態度,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當時眾多讀者和觀眾的愛情觀。隨后,《未亡人》、《銀杏樹》、《紅絲線》等小說深受讀者關注,并被譯成英、日、德、法、俄等文,在海內外產生廣泛的影響。應該說,張弦揮起民族反思之刀,解剖社會存在的各種痼疾,充分發揮了文學的感化教育功能。
(三)張弦的現實主義批判給人以亮色的基調
在進行現實主義批判時,魯迅是冷峻尖銳的,甚至有些悲觀。從《吶喊》到《彷徨》,從祥林嫂的死、阿Q的被處決、單死嫂子寶寶的夭折、革命先烈的血被賣作藥引等,讀者近乎憤怒了,爾后是透心涼的絕望。正如叔本華所言:“人知道的越清楚,愈有智慧,他就愈痛苦。”[17]魯迅就是這種人。他“看出了整個五四運動的自我否定的邏輯、自我否定的結論……”[18]。所以,魯迅深刻地揭示出國民的愚昧與麻木、知識分子的軟弱與虛偽,并一針見血地指出痼疾的根源就是封建統治制度。但如何改變現狀呢?讀者一如魯迅一樣的苦惱,因為魯迅在批判中沒有指明出路。《藥》中革命先烈的墳頂雖然圍著一圈紅白的花,但這種喜氣很快被周圍死一般的靜所沖淡;《故鄉》中作者在小說結尾寫到“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來了……我想:希望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19]但這種希望依然是渺茫的。唯一讓我們看到亮色的是果敢沖破封建枷鎖發誓要做自己的主人的子君和涓生。可魯迅看出了這種果敢的虛弱,最后還是讓他們回到了起點。當時的中國出路在哪里?魯迅是知道的,那就是革命。革命如何成功?需要民眾的支持與覺醒。可憑個人力量在短期內能喚醒民眾,讓先進知識分子的骨頭硬起來嗎?對于這點,魯迅也是沒自信的。后來的社會發展證明,魯迅的不自信是有根據的。略知魯迅的人都知道他敏感、尖銳、善于批判。他曾對許廣平說:“我心里的黑暗,你們根本不知道,我不敢告訴你們年青人。”[20]對于社會黑暗,眾人皆在迷糊狀態中,唯獨魯迅在越來越險惡的時事磨礪中認清了形勢,明白當時破舊立新的迫切和任務之艱巨。所以,導致魯迅冷峻悲觀的批判基調是由時代的局限以及魯迅個人思想的深刻和性格的冷峻等多方面因素促成的。
與魯迅相比,張弦是溫和、軟弱、浪漫的,這種性格直接影響著作品批判力度的大小與基調的明暗。雖然其筆下軟弱善良的人物命運多舛,但作者最終還是讓讀者看到了亮色的曙光。《角落》中荒妹與榮樹的大膽戀愛給眾多渴望自由愛情的年輕人以鼓勵;《記憶》中秦幕平的幡然醒悟讓黨政領導干部的形象高大了幾許;《紅絲線》中傅玉潔的女兒那句“我要走自己的路”讓讀者感到晚輩們新的生活將會是另一種樣子;《污點》中的季桂貞面臨周邊所有人的非議與侮辱發出了“我們要活下去,我們是無罪的!”的抗議;《銀杏樹》中現代獨立女性韋靜怡以其自尊、自重與自強給孟蓮蓮式蒙昧女子以致命一擊;就連《苦惱的青春》中的李蘭也在眾人的教育下認識到自己的缺點,決心重新開始。同時,張弦所處的80年代是“中國小說家熱情最為高漲、探索最為積極、所取得的實績極為可觀的十年。”[21]一批和張弦一樣因國家政策失誤而歷盡坎坷的作家分別從政治、社會層面去反思歷史,總結教訓,群體寫作所產生的影響合力也促使張弦社會反思與批判的力度加強。
綜上所述,張弦在小說創作領域內繼承了魯迅的現實主義批判傳統,并在時代迭新的基礎上,作出了一定程度的拓新。本文將張弦與魯迅放在一起作對比,并無有意抬高張弦之意。張弦的藝術成就及各方面的影響是不能和魯迅相比擬的,但他在現實主義批判上作出了自己的貢獻,形成了自己的特色,具備了一個作家該有的社會責任感,完成了文學創作啟蒙與革新的光榮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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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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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206.7
A
1674-3652(2011)06-0077-07
2011-09-12
安徽省高等學校特色專業語文教育專業馬鞍山師專建設點項目(50);馬鞍山師范高等專科學校課題“張弦小說對魯迅傳統文化批判的繼承和發揚”(2011xjkyxm12)。
劉霞云(1975- ),女,安徽馬鞍山人,馬鞍山師范高等專科學校講師,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
[責任編輯:黃江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