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詠洪澤湖詩中的巫支祁意象

陳斯金

（宿遷學(xué)院中文系，江蘇宿遷 223800）

洪澤湖自隋唐得名，巫支祁從唐宋開始流傳。神話傳說中大禹鎖淮渦水神巫支祁處，即今洪澤湖南岸龜山腳下。顯然，巫支祁與古代洪澤湖流域水患成災(zāi)有著密切聯(lián)系，尤其是隋唐以后，大運河的開通，洪澤湖地區(qū)的交通地位顯得日益突出，引人注目。巫支祁的稱呼有多種，除了另有“無支祁”、“無支奇”、“無支祈”、“無之祈”、“巫枝祇”等名字之外，還有“水神”、“水獸”、“水妖”、“水怪”、“神巫”等身份稱呼，以及改名易性的“水母”、“圣母”、“水母娘娘”等異說。“巫支祁”不像漢文化中的人物名，據(jù)學(xué)者考證，其語音源頭是梵文Makara（摩羯）音譯在吳、粵方言中的變異。至于其形象如猿，則有著中國神話傳說的古老淵源。[1]

巫支祁的故事產(chǎn)生于唐代，最早見于唐人李公佐擬古小說《古岳瀆經(jīng)》。[2]（108）與李公佐同時代人李肇在其《唐國史補》中也有簡略記載。大體是說，巫支祁于淮水興風(fēng)作浪，禍害一方，后被大禹手下制服，用鐵索鎖于龜山腳下，之后淮水始安。文中還若有其事地交代，在唐代就有打漁人在淮水中發(fā)現(xiàn)過這種怪獸。北宋以后，巫支祁的故事廣為流傳，甚至還衍生了僧伽降服巫支祁（或水母）等新版本傳說。僅在兩宋就有《太平廣記》、《太平寰宇記》、《路史》、《輿地紀(jì)勝》等著作詳細記述。與此同時，“支祁”一詞也在歷代詩歌里常常出現(xiàn)。從歷代詠洪澤湖的詩歌來看，巫支祁意象大體呈現(xiàn)三種類型：一是訪跡問古；二是水患災(zāi)民；三是治河安民。

一、訪跡問古：“川鎖支祁水尚渾”

在歷代詩歌中第一次出現(xiàn)“支祁”意象的應(yīng)該算是蘇軾的《濠州七絕·涂山》詩了。蘇軾的濠州組詩寫于熙寧四年（1071）自京赴杭州通判任，舟行淮水，途中訪古尋跡。其《涂山》詩：“川鎖支祁水尚渾，地理汪罔骨應(yīng)存。樵蘇已入黃熊廟，烏鵲猶朝禹會村。”短短四句，幾乎每句都用了典故。據(jù)《太平廣記》引《古岳瀆經(jīng)》記載，為了制服巫支祁，“禹授之章律，不能制；授之烏木由，不能制；授之庚辰，能制”。可見巫支祁非常頑抗，在制服過程中經(jīng)過了激烈的搏斗。章律、烏木由和庚辰都是天神的名字，最后巫支祁被威武出色的庚辰所制服。所以蘇軾說，“川鎖支祁水尚渾”。全詩大意是：當(dāng)年大禹搏斗擒拿巫支祁的淮水似乎依然渾濁，會盟諸侯因遲到而被斬殺的汪罔氏之君的骨頭應(yīng)該還在吧。如今鯀王廟已經(jīng)廢棄了，只有涂山腳下的禹會村還不斷有人前往朝拜。蘇軾的詩高度贊揚了大禹理洪水分九州的不朽功績。

清代《重修安徽通志·輿地志·下龜山》引“清淮濁汴爭彊健，龜山下瞰支祁宮”，誤為蘇軾詩句，其實是蘇轍所作。蘇軾赴杭州通判任，途徑泗州留下《泗州僧伽塔》詩，蘇轍隨后作《和子瞻泗州僧伽塔》一首。詩為七言古詩，共二十句。開頭兩句即“清淮濁汴爭強雄，龜山下閟支祁宮”。僧伽塔在泗州城內(nèi)，位于淮、汴交匯處。距離僧伽塔東北三十里的龜山腳下就關(guān)押著巫支祁。在南宋朱熹《楚辭辯證》、羅泌《路史》以及王象之的《輿地紀(jì)勝》等書中都出現(xiàn)過僧伽降巫支祁（或水母）新傳說版本的記載。也許巫支祁與僧伽的關(guān)系在蘇轍時代就已經(jīng)流傳了。蘇轍在詩中并沒有過多地緬懷古跡，而是描寫了現(xiàn)實中的情景：“高秋水來無遠近，蕩滅洲渚乘城墉”。一方面極寫水勢的險惡，另一方面又描繪僧伽的靈異。“蛟龍百怪不敢近，回風(fēng)倒浪歸無蹤。”所以巫支祁盡管能興風(fēng)作浪，但因為有僧伽的護佑就不足掛齒了，“區(qū)區(qū)淮汴亦何有？一挹可注滄溟東”。不過，蘇轍還是有點糾結(jié)：“胡為尚與水族較，時出變怪驚愚聾。”大概詩人既有力挽狂瀾的雄心壯志，又意識到了現(xiàn)實的險惡。

作為蘇門四學(xué)士之一的張耒，是楚州淮陰人，他寫過一首五古《龜山水陸院》。“院靜步柏影，庭虛聞塔鈴”，庭院里非常寂靜，宛如世外桃源，古柏成蔭，塔鈴清響。“山背負華殿，淮身朝廣庭”，寺院的環(huán)境非常優(yōu)雅，依山傍水，視野開闊。“支祁萬古穴，石老深潭清。坐令金仙力，鎮(zhèn)此水府靈”，傳說中的水怪巫支祁就被制服在古穴深潭下面，眼前的寺院就是為了鎮(zhèn)壓淮水靈獸而建立的。據(jù)記載，龜山水陸院為宋真宗時修建，籌建者為金臂禪師，后人奉為圣者。“寺臨淮水，負小山，規(guī)制壯麗。自京師以南寺觀，皆不及也。”寺中建有白塔，張順民有詩：“白塔搖搖波浪間，幾多舟楫望禪關(guān)。”[3]（446）張耒詩中的“支祁”意象一方面給龜山禪院加深了神秘性，同時也增添了鎮(zhèn)妖安淮的現(xiàn)實功利性。

關(guān)于淮渦水神一直有兩個版本，一是官方版本，大禹擒獲巫支祁；二是佛教版本，僧伽制服水母。不僅如此，民間還把水母當(dāng)水神、圣母供奉。龜山上有座始建于唐代的淮瀆廟，傳說供奉大禹時治水力士庚辰，后又演變?yōu)榛春铀瘛⑺改锬铩Ｋ悦鞒鯇W(xué)者鄭真有詩《龜山水母廟》：“青山如伏龜，巨石壓清浪。崗巒相起伏，隱隱城郭狀。憶淮南渡余，金戈嚴(yán)保障。封疆南北分，放歌一凄愴。鐵鎖錮支祁，禹功千載上。吁嗟水母稱，誰能辨誣謗。”龜山因其形如龜而得名，又因其地理位置重要，所以在古代一直成為淮濱重鎮(zhèn)。龜山上，南朝宋文帝曾遣將拒魏太武帝，筑城于此。至明代尚有遺址可尋。從文字記載來看，巫支祁為大禹命庚辰所獲并鎖于龜山腳下，但民間又廣泛流傳著水母（即水母娘娘）的故事，真是一件令人費解的事情。其實，這種現(xiàn)象一方面反映出神話傳說的變異性；另一方面也反映出民間與官府的對立，既然官府無力治好水患，那么老百姓就只好寄希望于水神保佑了。

二、水患災(zāi)民：“多半支祁鎖未堅”

南宋以前，洪澤湖地區(qū)的水患還不算很大，相對比較安寧。所以蘇軾、張耒等人才有閑情逸致尋跡問古，蘇轍的筆下才會有“區(qū)區(qū)淮汴亦何有？一挹可注滄溟東”的豪情。但到了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為了阻止金兵南下，東京留守杜充于河南李固渡西決黃河，遂造成了歷史上第一次黃河南流奪泗入淮。自此以后，人為的，自然的，黃河屢次改道南下奪淮入海。直至明孝宗弘治八年（1495），劉大夏堵黃陵崗等處決口，筑成太行堤，淮河自此全流入淮，會于淮陰，奔騰浩淼，東潰西決，給洪澤湖地區(qū)造成的災(zāi)難可謂驚天地泣鬼神。

元代陳孚有詩《黃河謠》：“長淮絲如苔，飛下桐柏山。黃河忽西來，亂瀉長淮間。馮夷鼓狂浪，崢嶸雪崖墮。驚起巫支祁，腥涎沃鐵鎖。兩雄斗不死，大聲吼乾坤。震撼山岳骨，磨蕩日月魂。黃河無停時，淮流亦不息。東風(fēng)吹海波，萬里涌秋色。秋色不可掃，青煙映蘆花。白鳥亦四五，長鳴下汀沙。漁翁一鬢霜，扁舟依古樹。隔浦欲叩之，翩然凌波去。”元代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由少數(shù)民族建立的大一統(tǒng)王朝，作為大漢族的陳孚還是滿懷熱忱歡迎這個北方統(tǒng)治者的。“自知報國無他技，賴有詩書可策勛”，陳孚因獻《大一統(tǒng)賦》而步入仕途。所以我們看陳孚的《黃河謠》，盡管把淮、黃“兩雄斗不死”的氣勢寫得驚心動魄，但似乎還看不到災(zāi)民悲慘的情景。詩的結(jié)尾通過秋色里白鳥的“長鳴”、白翁的“翩然”給人一種驚魂之后的恬然。不過“驚起巫支祁，腥涎沃鐵鎖”的勾勒已經(jīng)讓我們想象出洪水泛濫，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凄慘景象。顧嗣立在《寒廳詩話》把陳孚歸屬于“奇才天授，開闔變怪，駭人視聽，莫可測度者”的創(chuàng)作風(fēng)格，[4]也許《黃河謠》留給我們的是更多的揣測想象空間。

如果說陳孚的詩主要描繪的是水勢，那么清代許凌云《泗水患》就非一個“患”字所能了得。“多半支祁鎖未堅，茫茫浩浩又滔天。大風(fēng)陡起三籬浪，小屋如浮一葉船。夾岸蘆汀花是壁，依沙舫子水為田。勸君莫把清貧厭，菱角雞頭也度年。”詩一開頭就通過“支祁”意象把遙遠的洪水傳說拉到了眼前的“又滔天”現(xiàn)實。接著描寫凄慘景象，狂風(fēng)驟起，濁浪排空，滿目汪洋，房毀屋漂。高高長在岸邊的蘆葦如今只能看到蘆梢，一個“花”字便襯托出洪水的殘暴。以往的農(nóng)田已經(jīng)沒于水底，顆粒無收，老百姓何以為生？在過年的時候能吃上菱角雞頭（俗稱雞頭，是江淮一帶生長的一種水生植物，因果實形狀像雞頭而得名，果實可食）就不錯了，這種情景已經(jīng)無法用窮困潦倒來形容。可以想見，水患給洪澤湖流域造成災(zāi)民淹死、餓死難以計數(shù)。許凌云是泗州人，對此必然是深有感受，觸目驚心。據(jù)史料記載，僅在萬歷年間，萬歷元年、三年、五年、七年、十九年、二十一年、二十三年，洪澤湖流域就分別發(fā)生過巨大的洪澇災(zāi)害，幾乎是每隔兩年發(fā)生一次。[3]（21-22）每次災(zāi)害都給當(dāng)?shù)鼐用裨斐杉覛颂樱缢馈I死、病死者無數(shù)。

三、治河安民：“井冷支祁力半銷”

洪澤湖是一個半人工湖，也是懸湖。最早始自東漢建安五年，廣陵太守陳登于淮河中下游結(jié)合處，筑土堰以御淮河決溢之水。自隋唐以后，為了保護下游的大運河漕運暢通，特別是在黃河奪泗入淮的水患下，歷代治河者逐漸加高加固了原有的大堤，洪澤湖的水域隨之?dāng)U大，以致于康熙十九年（1680）淹沒了一度繁華的泗州古城。在泗州城還沒有沒入水底之前，泗州城與盱眙縣城隔淮相對，淮上有浮橋相連。清代戚玾寫過一首《浮橋新成》：“星槎難問斗牛遙，天塹俄分第一橋。彩鹢橫飛淮北雨，蒼龍怒嚙海東潮。山開神禹功徒費，井冷支祁力半銷。行旅只今歌利涉，不須欸乃叩蘭橈。”戚玾（1635—1688），泗州招賢里（今屬江蘇盱眙）人，工詩，好為新語，有《笑門詩集》。[5]《浮橋新成》一詩，寫得氣勢恢弘，高度贊揚了浮橋的利民之功。當(dāng)然，氣勢恢宏的詩句也正預(yù)示著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的浮橋命運，“山開神禹功徒費，井冷支祁力半銷”，勢不可擋的黃河倒灌，使得洪澤湖水終于在詩人46歲這一年吞噬了浮橋，也吞噬了泗州古城。

有清一代，洪澤湖地區(qū)的水患較之前代為甚。這并非清朝統(tǒng)治者治水不力，而是積重難返。明代潘季馴提出束水攻沙方案的實施，雖然在當(dāng)時也起到了一定效果，但黃強淮弱，黃河的泥沙最終還是越積越多，河流不暢，從而導(dǎo)致湖漲堤決洪水肆虐。道光年間，陶澍是一個勤政愛民有所作為的官員。道光十年（1830）陶澍由江蘇巡撫擢升為兩江總督，這一年他寫下了《庚寅九月二十日自武家墩晨發(fā)勘視堰盱堤工周歷洪澤湖往返三日慨然有作》一詩。“……太息古淮水，一瀆歸尾閭。奈何截其流，南北不得舒？沉浸沒日月，崖岸成渚圩。僧伽塔已倒，支祁鎖已淤。膠龍與蝦鱉，溷雜同—潴。遏阻思鋌險，郁極氣必噓。常恐噴薄余，浩浩民為魚。性命托老兵，奔走疲吏胥。……”[6]（369）詩中主要述說了自漢代陳登以來，歷代加筑洪澤湖大堤的功過是非。“僧伽塔已倒，支祁鎖已淤。”如今僧伽塔已經(jīng)隨泗州城的沉沒而倒掉了，巫支祁的鐵鎖鏈也隨泥沙的積淀越淤越深。但歷代治水的官吏依然疲于奔命，揮金如土。也許是有所得必有所失吧，但愿老子山上的神靈保佑這一方水土的安寧。陶澍已經(jīng)意識到高筑洪澤湖大堤護漕保運的艱險，所以在任期間，他積極開拓海上漕運的新航線。

清代另一位治河大臣麟慶，曾較長時間擔(dān)任江南河道總督。他在《龜山問井》一詩里這樣寫道：“天藻輝煌下紫宸，小臣親捧拜新恩。元圭早仰當(dāng)年績，白璧期盟此水神。羅漢梁空忘甲子，支祁井冷重庚辰。臨流又動莊嚴(yán)愿，土蝕波湮丈六身。”麟慶對朝廷的任命是小心翼翼，同時也雄心勃勃，希望能一展抱負。龜山上有支祁井，又稱水母井或圣母井，位于龜山西南隅絕壁下。龜山寺有佛殿三座，其中無梁殿最為著名。張商英《龜山水陸院記》云：“以佛書考之，則五百梵僧游止之地。”所以寺有五百鐵羅漢。明清之際，寺逐漸圮毀。道光十七年（1837），麟慶過龜山發(fā)現(xiàn)此遺址，乃重修，并易名安淮寺。[3]（446-447）麟慶任職期間，淮水一度安瀾，但他也深知“然亦幸連年未遇異漲，實邀神佑”。洪澤湖大堤處于黃、淮、運相交地帶，在當(dāng)時的經(jīng)濟和技術(shù)條件下已經(jīng)形成了難以克服的治理死結(jié)。盡管麟慶勵精圖治，但已勢成強弩之末。道光二十二年（1842），麟慶終因河患突發(fā)而被革職。他在離任回京時帶著遺憾為清江浦（袁浦）老百姓留下了這樣的詩句：“十載袁江久宦游，慚無政術(shù)奠黃流。北行實對斯民愧，南顧難紓圣祖憂。”[7]

咸豐五年（1855），黃河決銅瓦廂，長達700年之久的南流入海，自此北徙入渤海。但洪澤湖地區(qū)的水患并沒有隨之消停。黃河長期奪淮帶來的巨量泥沙完全改變了淮河入海的原有水道，期間洪澤湖大堤依然多次潰決，洪水左沖右突尋找出路。直到解放后，淮河、洪澤湖才得到了徹底治理。自唐宋以來，歷代文人政客，每當(dāng)蒞臨淮濱湖畔，或幽思懷古，或同情災(zāi)民，或炫耀政績，都很自然地想到巫支祁。誠然，巫支祁并不是什么超自然的神物、怪物，巫支祁不過是人為杜撰的神話、傳說，歷代文人政客以及黎民百姓也都是各取所需。也許一代能臣陶澍看得最為淡然：“水底支祁冷笑人，此過非吾定誰責(zé)？行行我是問津來，隙聽木魚正呼客。”（《龜山覽古》）[6]（435）

[1]傅光宇.“無支祁”的來歷[J].楚雄師專學(xué)報，2000（4）：65-66.

[2]魯迅.稗邊小綴[M]//魯迅全集：第十卷.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5.

[3]荀德麟.洪澤湖志[M].北京：方志出版社，2003.

[4]何方形.陳孚詩歌論[J].浙江社會科學(xué)，2008（6）.

[5]王澤強. 新發(fā)現(xiàn)的《戚氏宗譜》與戚 玾生平事跡補正[J].江南大學(xué)學(xué)報，2009（5）：72.

[6]陶澍.陶澍集（下）[M].長沙：岳麓書社，1998.

[7]崔建利.江南河道總督麟慶考論[J].淮海工學(xué)院學(xué)報，2010（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