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家飛
(華僑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 福建 泉州 362021)
協商,實質是一種折中、互讓與和解。協商合作,國家機器才能穩健運行,政黨之間的政治生活才會在法律的框架內得以有序進行。恩格斯在對國家進行解析時,透露出協商的觀念,他認為“國家是承認:這個社會陷入了不可解決的自我矛盾,分裂為不可調和的對立面而又無力擺脫這些對立面。而為了使這些對立面,這些經濟利益互相沖突的階級,不致在無謂的斗爭中把自己和社會消滅,就需要有一種表面上凌駕于社會之上的力量,這種力量應當緩和沖突,把沖突保持在‘秩序’的范圍以內;這種從社會中產生但又自居于社會之上并且日益同社會相異化的力量,就是國家。”國家是維護秩序且協調各方利益的產物,它其實是社會階層妥協和協商的結果。實踐證明,建立在武力基礎上對統治階級進行血腥壓迫,而不與被統治階級就某些方面進行協商和妥協處理矛盾沖突,這個國家的上層建筑體系很快就會土崩瓦解。中國共產黨在從事革命斗爭和社會主義建設中也對政治協商做出了大量大膽的嘗試,如:國共合作、“三三制”政權、“一國兩制”等,歷史證明這些嘗試都取得到了良好效果。
政治是需要協商的。政治所具有的藝術性在于它的協商性。民主政治體制的有效運作離不開政治生活參與者的協商、共議,在政治理想與政治現實、統治者與被統治者、權力的主體與客體之間、新勢力與舊傳統的博弈中,協商是一劑良藥。
政治協商是指存有差異的政治行為主體通過會談、協商,在基于共同利益和認識的基礎上達成照顧各方利益的折中方案,是使問題得到解決的行為和策略。
寬容,就是“容許別人有行動和判斷的自由,對不同于自己或傳統觀點的見解的耐心公正的容忍。”政治行為主體本身會產生好的或者壞的影響,包容行為主體壞的影響才可能實現主體好的影響。在政治博弈中,矛盾的各方,對抗性是一種常態,但是在這一基礎上,以合作、對話、讓步的方式處理各方的分歧和矛盾,這就表現出一種政治寬容。這一寬容,是雙方協商的行動和結果。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認為,寬容是人類社會的形成過程中的一個很重要的因素,他指出“成年雄者的寬容,沒有嫉妒,則是形成較大的持久的集團的首要條件,只有在這種集團中才能實現由動物向人的轉變。”美國的著名學者房龍也曾給“寬容”以很高的評價,他說:“寬容這個詞從來就是一個奢侈品,購買它的人只會是智力非常發達的人——這些人從思想上說是擺脫了不夠開明的同伴們的狹隘偏見的人,看到整個人類只有廣闊多彩的前景。”
現代社會是多元主義的社會,是非排他性的社會,是差異性的社會,是高度寬容的社會,社會成員之間是平等的交際關系,經濟、文化同政治脫離的趨勢明顯。參與政治活動雖然是政治主體實現其權利的途徑,但是在私人領域早已擺脫了公共領域的主宰,擁有其自主發展的空間,信息技術特別是網絡技術的發展和個人電腦的普及更是助長了這種趨勢,政治不再是社會活動的唯一主題,意識形態不斷模糊化,階級之間根本的利益沖突不斷消亡。各種思想觀念、生活方式都應當有其存在的合法性,理應受到社會的包容。羅爾斯認為“在現代民主社會里發現的合乎理性的完備性宗教學說、哲學學說和道德學說的多樣性,不是一種可以很快消失的純歷史狀態,它是民主社會公共文化的一個永久特征。”多元差異是存在的,它是人類文明不斷發展的必要條件,它向個體提供各式各樣的選擇,從而使個人的自主權豐滿起來,使得政治生活的民主氛圍得到營造。
政治分歧是由于對公共政策的不同理解引起的。政治協商的目標是試圖探索一種合作共贏的機制,一種平等互利、共同解決問題的途徑。政治協商要求矛盾各方對敵對方的利益和動機進行合理性的評估,創造適當的談判籌碼和公正的談判天平。在滿足對方需要的同時尋求自己滿意或者樂意妥協的方案,并且在博弈中不斷調整己方的觀念和要求,籌碼的增減才可能使協商的天平得以平衡。只有各方互利,才可能促成共贏的協議。
務實性即矛盾各方放棄一家利益獨占的妄想,同時把整體的最大利益作為行動追求目標。實用主義者關注的是矛盾和問題的解決,而非“主義”或者“意識形態”的主導。在這種情況下,協商不能完全取悅一方,但是它是各方所能接受的折中,是在既有的現實條件下各方所能獲得最大利益的最優組合。協商作為一種經濟實效的處理問題的方法,是務實的。因為多元差異的存在,處理好各個多元方面的矛盾,在承認差異的前提下,以務實的態度來解決問題,社會穩定才可能實現。
和諧是漸進的過程,同時也是持久的狀態。沖突的存在和緩和是和諧的前提。如果沒有沖突,和諧作為過程的價值前提就會喪失殆盡。一方面,和諧與沖突的關系中,離開沖突就沒必要論及和諧;另一方面,和諧是對沖突得到解決的結果的描述,沒有和諧的狀態,我們利用協商達成沖突解決方案就會變得毫無意義。“如果我們把和諧當作一個過程來看,從和諧的起點、進展到結果三個階段,沖突都與之形影相隨。和諧的提出是因為沖突化解,和諧的進展是因為要將沖突的程度降低,和諧的結果就是一定沖突的終結。”達成和諧的過程與沖突總是相伴的。政治協商作為利益調節的選擇,認定其最終目的是緩和沖突,達到和諧的共識,是可行的。
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是世界政黨制度中的一朵奇葩。與其他國家的政黨關系相比較,中國的9個政黨沒有“在朝”、“在野”之分,不存在任何反對黨,而是“一黨領導、多黨合作”,“一黨長期執政、多黨長期參政”。“長期共存、互相監督、肝膽相照、榮辱與共”是中國政黨制度的基本原則。在這一原則指導下的長期實踐中,形成了特有的、和諧的黨際關系模式,這種和諧的黨際關系模式蘊涵著中國政黨制度的和諧結構。
共產黨和各民主黨派是親密的友黨,在法律上是平等的,組織上是獨立的,行動上是自主的,并且是互相監督的。和諧的黨際關系,使我國的政黨制度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和積極的政治社會效應,這是與政治運作和政黨參政的協商理念分不開的。“和諧而又不千篇一律,不同而又不相互沖突。和諧以共生共長,不同以相輔相成。”和諧的內在精神構成了多黨合作的協商共贏的目標導向。
現行體制下,執政黨要想取得合法性,并在決策中減少失誤,必須“凡事與黨外人士商量”。商量,目的是共贏。共贏,途徑是協商。毛澤東指出:“必須將關心和傾聽黨外人員的意見和要求及向黨外人員學習,作為每個共產黨員的嚴重責任。一切黨員,都有責任經常地將黨外人員的意見和要求 (不論是正確的或不正確的)反映到黨內及各工作部門內,而一切黨組織與一切工作部門的領導人員都有責任考慮這些意見和要求,并須適時地列入議事日程,加以討論及解決。”“共產黨員必須與黨外人員實行民主合作,傾聽黨外人員的意見,和他們一起,共同商量問題與決定問題,共同遵守少數服從多數、局部服從全體、下級服從上級的民主集中制,并須使黨外人士有職有權,敢于說話,敢于負責。”“我們政府的性格,你們也都摸熟了,是跟人民商量辦事的,是跟工人、農民、資本家、民主黨派商量辦事的,可以叫它是個商量政府。”民主黨派不執政的地位,天然地成為他們各自所代表的階層利益的代言人。民主黨派在自己的領域大多是專業的人才,中國共產黨要充分利用民主黨派的才智和社會資源,在政策決策中促成互利共贏的局面。
政治協商主體地位是平等的。中國共產黨與各民主黨派是領導和被領導的關系,但是中國共產黨對各民主黨派主要是政治領導。中國共產黨與各民主黨派是執政與參政的關系,各民主黨派享有憲法規定的權利和義務范圍內的政治自由、組織獨立和法律地位的平等。在參加國家政權,參與國家大政方針和國家領導人選的協商,參與國家事務的管理,參與國家政策、法律、法規的制定與執行過程中,共產黨和各民主黨派等政治協商主體的法律地位是平等的。在中國多黨合作體系中,各黨派是互相獨立的,互相聯合的。毛澤東認為,多黨合作是有原則、有條件的合作,這實質上是協商。他認為多黨合作不是不分彼此、無條件的融合,只談統一性而否認獨立性,是不符合“民權主義”的宗旨的。
1.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建設是一項前無古人的全新事業。它沒有先例可以借鑒,必須在實踐中摸索前進。這就要求政治發展在堅持根本原則的基礎上要多元包容,為政治民主探索和創新提供良好的政治環境。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過程中,缺乏寬容的時代給我們國家帶來了深重的災難。強調階級斗爭、反“右”斗爭、文化大革命、經濟的單一公有制在社會、政治、文化、經濟乃至整個國家的建設中都犯了專制的錯誤,缺乏寬容和協商的意識。毫不客氣地講,這不是人民民主專政,而是極權專制思想作祟的表現。目前我國正處在并將長期處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國情,這要求我們在政黨政治領域要堅持多黨合作的政黨制度,堅持政治協商制度,包容非社會主義和非共產主義的文化、政治、經濟和各個社會階層,讓它們在社會主義建設中發揮應有的重要作用。
2.在特定時期,人和人的組織的理性存在局限性,這要求兼容并蓄,呼喚寬容。因為“不論中共也好,其他政黨也好,錯誤總是免不了的。”多黨合作,需要遵循求同存異、兼容并蓄的原則。首先要求“同”,找到政治合作和協商的政治基礎。各階層的具體利益和愿望雖有不同,但在共同利益和根本利益要求以及主要政策上是能夠達成協商一致的。統一戰線內部的各個方面,在關系到自身和國家、社會的根本利益中是不存在嚴重沖突的,在協商寬容的精神中完全可達到和諧的狀態。其次,要存“異”,允許、包容各種不同觀點和信仰的存在。周恩來指出,共產黨同黨外人士合作和協商存在差異是允許的,那種尋求沒有差異的想法是幼稚而有害的,差異的存在不是壞事反而有好處。這體現和諧的過程需要多元差異的存在,只有矛盾雙方存在,多黨合作的模式——政治協商才能從多數人的專政民主形式向全民共識的共識民主形式過渡,真正代表最廣大人民的意志和利益。政協委員要“方面多,在名單中各黨派、各團體、各個方面都照顧到了。”“有人批評政協名單里面什么人都有,我覺得好處就在這里。政協不是一盆清水,如果是一盆清水就沒有意思了。政協就是要團結各個方面的人。”所以,對不同的意見,在多黨合作中應該抱著歡迎和寬容的態度。
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的重要機構是中國政治協商制度。中國政治協商的主體包括共產黨、各民主黨派、無黨派代表人士和人民政協的社會各界代表,它具有多元性的特點。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經濟成分、就業方式、利益關系和分配方式日益多樣化,出現了多元一體的利益結構。這種多元一體的利益結構是中國政治協商主體多元性的基礎。共產黨代表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各民主黨派及無黨派人士、社會各界人士代表各自所聯系的群眾的具體利益。中國政治協商以贊同社會主義或愛國主義為政治標準吸引社會各界和國外僑胞廣泛參與國家事宜。鄧小平說:“統一戰線的對象,……是把一切能夠聯合的都聯合起來,范圍以寬為宜,寬有利。”
多元參與,必然是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在多黨合作中,多元協商可以形成多種決策方案,供決策機關選擇比較恰當的方案決策和執行。周恩來說:“新民主主義的議事特點之一,就是會前經過多方協商和醞釀,使大家都對要討論決定的東西事先有個認識和了解,然后再拿到會議上去討論決定,達成共同的協議。”在有關國家和社會發展重大方針政策上達成高度的共識、有效化解矛盾和分歧是中國多黨合作制度運行的重要原則和獨特意義所在。
首先,政黨趨同化。政黨趨同化,包括兩個方面。一個方面是民主黨派與共產黨的趨同,另一個方面是各民主黨派之間的趨同,各民主黨派原有的政治特色在逐步退色。政黨趨同不僅使民主黨派喪失競爭性,而且會導致民主黨派黨資源的流失,有可能因階級基礎和政治綱領的庸俗化而亡黨。其次,民主黨派的組織發展面臨困境。發展黨員的途徑少,成員老化,黨內民主氛圍不高,黨員的政治參與意識淡薄。這些現狀直接導致作為政治協商的一方地位不自覺地下降,談判籌碼不斷萎縮,協商的基礎不在。因此,必須引起我們足夠的重視。
縱觀中國民主政治的發展和多黨合作的曲折歷程來看,只有約定俗成的政黨政治游戲規則即“軟法”是不行的。必須通過制定一部具體的“政黨法”,才能為民主黨派的地位確立和效能的發揮提供強有力的法律保障。依法治國,是多黨合作、多黨協商應當遵循的法律精神,是促進我國現行政黨制度穩定與發展的前提,是加快民主政治的現代化進程的有力推手。
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多黨合作的實際運作中,為數眾多的共產黨員和民主黨派黨員對共產黨和民主黨派的平等地位存有誤解。中國共產黨對民主黨派施行的是政治領導,但是在個別地區,對這個“領導”的把握問題出現了偏差:一方面容易出現共產黨包辦所有政協的事務,甚至于囊括民主黨派的組織活動;另一方面認為共產黨代表全民利益,在政治決策中民主黨派的聲音是可有可無的,決策中根本不存在民主黨派的影子,往往“會后通知”。在個別地區,政協流于形式。這種現象實質是貶低民主黨派的地位,法律規定的平等地位沒有得到重視。
“領導”起著引路導航、保證方向的作用。中國共產黨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領導核心,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搞社會主義建設,這一領導地位不動搖。在政治協商的共識民主模式中,對各方認識的偏差應當予以關注和包容。在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的前提下,各黨派發揮自己的作用,保證民主黨派在政治生活中不偏離社會主義的軌道,才能保證民主黨派與中國共產黨在法律和實際民主政治運作中的平等地位,從而推動我國多黨合作制度的不斷發展與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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