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與九十五的心事

路程舒

你和我，遙隔著八十年的流水光陰。所以，我的記憶里，從沒有你梅羞柳妒的容顏，只有你白發(fā)如雪、皺紋如菊的模樣。

從前，走上幾步就可以看見你；現(xiàn)在，我只能每晚抬頭仰望天空，在心中默默編織你的身影。

也許，沒有多少人會留意，今日樹下的春泥曾是昨日枝頭的繁花。而我，卻將你鐫刻在記憶深處。

從十五年前我出生開始，你便又有了心事。你幫我換尿布時，那長滿老繭、爬滿皺紋的手又一次觸碰到嬰兒新生的肌膚，那一刻，滿心喜悅的你，干瘦的臉上竟也添了幾分光彩。多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上一次，是四十年前，我媽出生；再上一次，是六十三年前，外公出生。

從此，清閑許久的你再次忙碌起來，心心念念地牽掛著我——小寶今天吃幾次奶了？換尿布沒？睡了多長時間？噢，我就是你的心事。

小孩子是沒有心事的，但我不同，我有。我的心事就是——老太今天給我準(zhǔn)備什么好吃的了？老太說給我做的衣裳做好沒？

媽媽說你把我寵壞了，你佯怒：“小孩子就這樣！”是呀，我也以為，小孩子就是這樣，心里滿滿的只有自己。

長大一點兒，我上學(xué)了，你的生活又清閑起來。你卻不甘心，天天想著——小寶吃得好不？學(xué)習(xí)吃力不？同學(xué)對她好不？

每到周六，你便忙了起來，開始張羅午飯，指揮大人去買菜：“多買點牛肉，小寶愛吃，放點辣醬。”“小寶最近上火，買點小番茄。”……

十五年，你的心事不曾變。可是，長大了，我的心事卻變了：某部偶像劇看了多少集，某部動漫講了什么故事，某個游戲過了多少關(guān)……總之，我的心事里，沒了你的身影。

原以為，我會一直這么沒心沒肺地長下去；或者，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忽然懂你，理解你，然后開始掛念你，報答你。皆大歡喜，多好！

可是，你卻突然病重。我去醫(yī)院看你。你躺在床上戴著氧氣罩，瘦得不成人形。你是什么時候生病的，我竟不知道。

這時，你微微睜開雙眼，看到我來了，牽牽嘴角：“小寶來了？我給你拿餅干吃，是你最愛吃的巧克力味兒的。”你掙扎著要起身去拿，一旁所有大人都摁著讓你躺下。我早已泣不成聲，你又趕緊安慰道：“小寶哭什么，老太好得很呢！”我點點頭，轉(zhuǎn)身悄悄抹掉了眼淚。

忽然，我想起幾年前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后，你坐在樹蔭下，戴著許久不戴的老花鏡，為我納鞋底。陽光灑下，濺起點點金斑。我走過去用雙手輕輕捂住你的眼，你用鞋底輕拍我的手……一老一少，白發(fā)童顏，笑得滿院春光。我穿上你做的新布鞋，跑起來腳底生風(fēng)，耳邊是你“小心點，慢點走”的叮嚀。

當(dāng)時只道是尋常。年少的心，以為這樣，可以到永遠(yuǎn)。

此刻，十五歲的我站在這里，滿心想著、等著、牽掛著九十五歲的你。

可是，你在哪兒呢？

原是時間太瘦，指縫太寬。

此情可待，已成追憶。

平淡中有深味，只因情到深處。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多少悔恨、感恩與思念，皆藏在樸素本色的敘述中。文章采用雙線結(jié)構(gòu)，自然流暢。老太的心事與“我”的心事對比鮮明，耐人尋味。多種表達(dá)方式的靈活運用，更顯示出小作者深厚扎實的寫作功底。

（楊長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