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 獎

□付寶愨

抽 獎

□付寶愨

春節前夕，依稀可以聽到鞭炮聲了。

依照多年慣例，曙光紡織廠又組織了一次迎春團拜會，安排在知名星級度假村舉辦，全體干部和優秀職工參加。廠長照例邀請了兄弟單位主要領導，今年還極榮幸地邀請到了局長的秘書，這給團拜會增添了不少光彩。

抽獎活動是晚宴的高潮。

廠長首先親自把獎號發下去，從臺前主桌的局長秘書開始，按數字順序一直發到第十五桌。每人手持一張獎號，待臺上有關領導從票箱中抽號、喊號、對號、領獎。票箱由一位漂亮的姑娘雙手捧著，讓人感到絕對放心，在眾目睽睽之下絕不可能出現貓膩——暗箱操作。廠長做事向來謹慎，處處正大光明。

毫無緣由地都忌諱十三號，可再忌諱總會有人趕上這個號啊。又有誰想到，三等獎中偏偏竟然冒出了十三號，讓這個心灰意冷的人一下子興奮不已，晦氣的數有時也會出現讓人出乎意料的事，這不能不信。

三等獎共設十五名，中獎號分別是九十九號、七十四號、七號、十三號……

接下來是抽二等獎十名和一等獎三名。

隨著喊號領獎，全場氣氛逐漸熱烈起來，掌聲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雜亂的巨響充滿經人精心裝扮的整個大廳。

“大家靜一靜!靜一靜!”廠長走到臺上，向臺下不住地揮動雙手示意，說道，“抽獎活動還沒有結束，還沒有完！大家靜一靜。這次臨時決定再設立個特等獎。好不好？”

“好——”臺下異口同聲。

“現在請局長秘書上臺來，為大家抽取特等獎。大家鼓掌歡迎。”廠長酒喝多了點，這會兒說起話來有點大舌頭。

在一片掌聲中，局長秘書雙手撐著桌子慢條斯理地站起來。他酒后的氣色越發紅潤，紅里透白，白中透紅。他轉身向后面揮揮手，然后晃晃悠悠緩步從臺左側登上四步臺階走到臺中央。在臺上他和廠長形成鮮明的對照，廠長又瘦又高，他卻又矮又胖，說得邪乎些，剛到廠長的肩膀。他從廠長手中接過麥克，一字一板地說：

“首先祝大家新年快樂，萬事如意!局長節前忙得不可開交，只好委派我來代理局長出席這次團拜會。今天我能為大家抽取特等獎，我感到萬分榮幸。好，現在來抽獎，看在座的哪位最幸運。”

廠長走向臺下。端著票箱的姑娘迎面走上來，徑直走到局長秘書跟前。局長秘書滿面春風地把手伸進票箱，然而剎那間笑容仿佛定了格，稍稍停頓了幾秒。票箱空空如也，什么也沒有。摸索了半天才碰到一個小紙團。

臺下此時鴉雀無聲，靜得能聽到自己緊張激動喘粗氣的聲音。

局長秘書把紙團展開，看后禁不住咧嘴笑了笑。這個號不是別人，正是一號自己。他真不愧是局長的秘書，腦筋來得就是快，立馬高聲喊道：“九十九號!”

“您搞錯啦！”臺下不知誰也大喊了一句，“九十九號是三等獎，已經發過獎啦!”

“抱歉，我把號拿反啦。真抱歉!”局長秘書不好意思地把號碼掉過來，接著高喊：“六十六號!”

六十六號是廠里的生活困難戶郝運來。他激動地高聲大喊“有——”舉著獎號匆匆忙忙奔向主席臺。他與廠長幾乎是同時跑去又是一步躥上臺子的，滿臉堆著笑向局長秘書恭恭敬敬鞠一大躬，把獎號遞給局長秘書，接過特等獎——一部手機。緊緊地握手時，連連不斷地說：“謝謝，謝謝!謝謝局長。”興奮得把“秘書”兩字也給免了，臨走又深深地鞠了幾次躬。這才又是一蹦，跳下了主席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郝運來心花怒放，想，這下可救了大急啦，再不用愁為剛上大學的兒子買手機啦。幸福的笑容始終蕩漾在他那紅紅的臉上。

廠長的心里卻像翻江倒海似的難受。他從局長秘書手中拿過獎號，疑惑地問：“您又搞錯了吧。明明您才是一號啊!”

“沒錯，特等獎確實是我一號。”局長秘書不慌不忙地解釋著，“我并沒有喝多，清醒得很。只是，只是我不能要。”

“您處處高姿態，真值得我們好好學習。”廠長向臺下瞟了一眼，“一部手機對您真算不得什么，只是略表我們的一點心意。難得您來參加我們的團拜會。”

“你的心意我領了。”局長秘書抬頭仰望著廠長干瘦的小臉。想到剛才摸獎票的情景，這套老把戲是多年前自己早就玩剩下的了。想到這兒，他難為情地面露苦笑，接著說，“參加下級單位團拜會是局長交給的任務，還有好幾個單位都要去。局長平時做事認真謹慎，總希望我們這些身邊的人能嚴格要求自己，不添亂。”

“九十九和六十六這兩個數，您怎么來得這么快?真讓人佩服。”

“啊，這是前年我們局長急中生智發明的，這是他的專利。”

局長秘書和廠長不約而同地開懷大笑起來。

臺下再次響起暴風雨般的熱烈掌聲。

（摘自《北京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