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境

□陳魯民

絕境

□陳魯民

我常常想到絕境這個凄涼的境遇。想到絕境的時候，自然就想到了因處于絕境而生得壯麗、生得熱烈的人們。比如蘇東坡，被放逐到偏遠(yuǎn)的黃州，被人押著，遠(yuǎn)離自己的家眷。他處在絕境的境遇中了。但是，這個絕境卻成全了蘇東坡。凄苦的黃州生活，那種富麗世界的轟然倒塌，那種混跡于樵婦漁夫間的身影，使他得以體察認(rèn)識民間的疾苦，從而使我們這個民族，從此有了優(yōu)美的黃州詩文。黃州這個絕境，使蘇東坡的生命登上了一個前所未有的人生高度。

比如司馬遷，因?yàn)樘姹鴶⊥督敌倥睦盍暾f了句體諒的話，被漢武帝下“蠶食”，受“腐刑”。這種對生命的極大摧殘與恥辱，將才高氣傲的司馬遷逼到了絕境。他想到了死，但卻又從“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闕有《國語》”等賢者的遭遇中得到深切的體悟，于是“就極刑而面無慍色”，決心“隱忍茍活”。雖然他“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fā)背沾衣”，但卻從此絕了官欲，絕了俗欲，從自己的不幸遭遇中升發(fā)出空前的力量與勇氣，完成了“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史記》。司馬遷因了那殘酷的，將他的生命置于死地的“腐刑”而走上了我們這個民族的頂峰。

再比如遠(yuǎn)在法國的那個因窮困潦倒而被債主所逼躲到一個小破閣樓上逃債的巴爾扎克，到了只靠咖啡充饑的死地，終于悟到了那世界的虛榮與奢華原不是為自己而設(shè)的，發(fā)奮寫作，于是人類從此有了偉大的《人間喜劇》。

絕境，在綿延的歷史長河中聳起了一座座不朽的生命豐碑。那些被逼到了絕境的人們，那些四面楚歌性情狷介的人們，那些已無路可走的人們，在絕境這個蒼涼的荒野中，不僅沒有走向毀滅，而是讓自己的人生在這里升華成為一種前所未有的風(fēng)景。

毫無疑問，絕境是一種鑄造大人生的境遇。中國古代的軍事家發(fā)現(xiàn)了這個秘密，給千百年來綿延不絕的戰(zhàn)爭提出了一個經(jīng)典策略：置之死地而后生。這個策略在不可盡數(shù)的歷史戰(zhàn)爭中被使用過了，又一次次地提供給勝利者印證。

置之死地而后生。沒有了路可走，才會拿出所有的智慧去尋找路徑。徹底地沒有了希望，絕望才會煥發(fā)出不可遏止的能量去尋找希望的光芒。失敗了，敗得一無所有，敗得前功盡棄，才沒有了任何先前的框架與束縛，全身心地去探索新的可能。人生中，心靈的堅(jiān)強(qiáng)與勇氣是主導(dǎo)方向的羅盤。一個人只要心靈不死，只要保持著心靈的不屈與英勇，絕境才能給自己的人生又一次機(jī)會，又一種可能。因?yàn)椋且粋€階段的人生結(jié)論，而不是人生的全部。人生是由無數(shù)個局部的片斷組成的，而我們所看到的任何一種人生，不論其光芒萬丈還是窮困潦倒，它都不是人生真正的面貌，那只是其中一個階段的寫照而已。

絕境給予人的啟悟是難以估量的，它是理性人的轉(zhuǎn)折點(diǎn)，是大人生的樂園，是使一個人擺脫平庸世俗的家園，同時又是小人生的葬身地。在這個境遇里，不可盡數(shù)的是那些為命運(yùn)所擄，為人生所累，只看到局部人生的人們。這些人們，處在了絕境中，只是抓著過去的繩索吶喊，祈求給自己再一次的機(jī)會，給自己留下一條后路，于是，他們都被過去的歲月很輕蔑地殺死在了絕境的墓穴里，成為了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絕境成全的是那些杰出的英雄，也成全了那些世俗的過客。杰出的英雄因走進(jìn)了絕境而頓悟，使自己的人生煥發(fā)出燦爛的光芒；平庸的過客因走進(jìn)了絕境而被逐出了這個世界。

（摘自《才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