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親王昭梿獲罪原因淺析

蘆婷婷

（中央民族大學(xué) 歷史文化學(xué)院 北京 100081）

昭梿，號汲修主人，是清初開國元勛禮親王的第六世孫，生于乾隆四十一年，嘉慶十年襲其父禮親王爵，嘉慶二十年獲罪，被罷黜王爵。之后，作為閑散宗室不大參與政治活動。昭梿好學(xué)博聞，著有《嘯亭雜錄》一書，為清代著名筆記。目前學(xué)界對于昭梿的研究尚少，本文旨在探討昭梿獲罪真實原因，希望能夠略補當(dāng)前昭梿研究之不足。

一、昭梿獲罪始末

據(jù)《大清仁宗睿皇帝實錄》載，“嘉慶二十年十一月丙午諭內(nèi)閣：本月二十日，御史果良額奏拾獲匿名揭帖一封，內(nèi)系詰告禮親王昭梿各款。”（1）據(jù)此可知，昭梿事發(fā)在嘉慶二十年十一月（2），被人以投匿名帖的方式告發(fā)，并由御史果良額上奏皇帝，嘉慶帝開始介入此事。嘉慶帝當(dāng)即命當(dāng)時的工部尚書英和查訪此事，并親自召問與此事相關(guān)的刑部侍郎景祿，據(jù)景祿稱昭梿曾當(dāng)面凌辱自己和刑部尚書景安。后英和又訪得昭梿曾遣人至昌平州拆毀莊頭房屋并抄沒莊頭家產(chǎn)、克扣門上人錢糧等事，嘉慶帝認為昭梿以親王如此“肆意橫行”，必須懲辦，命管理宗人府王公會同軍機大臣嚴行查問，至此事態(tài)擴大。最后，宗人府王公和軍機大臣上奏認為，昭梿曾凌辱大臣景祿、景安，濫用非刑虐待莊頭程建義兄弟。據(jù)此，嘉慶帝認為昭梿已“不勝親王之任”（3），將其革爵，交宗人府于空室暫行圈禁。十二月，昭梿的罪名和懲罰措施確定：“昭梿妄自尊大，輒敢凌辱大臣，此一款情節(jié)最重。”“昭梿利欲熏心，貪得無厭，將其屬下莊頭人等，禁押府內(nèi)，非刑酷虐，種種貪暴無狀，孽由自作”（4），圈禁三年。嘉慶二十一年六月，嘉慶帝在讀《圣祖仁皇帝實錄》時發(fā)現(xiàn)其中記載，康熙二十六年多羅平郡王納爾都打死無罪之人，而且又折兩個人手足，康熙帝只是將其革去王爵，免去監(jiān)禁，因而嘉慶帝覺得“昭梿雖濫用非刑，但其被虐之人，究未斃命”（5），于是將昭梿釋放。此即為昭梿被革爵、圈禁、釋放的始末。

二、辨疑

對于昭梿被革爵、禁錮，鄧之誠先生在其《骨董瑣記》中認為：昭梿“《嘯亭雜錄》記林清一案，自敘入宮衛(wèi)護，頗具有功，于同時王大臣皆有微詞。后竟不獲賞，不免怨誹，忌者復(fù)中傷之，以致禁廢，非其罪也。同時豫親王裕興、輔國公裕瑞兄弟皆能詩文，與南士結(jié)交，同以微罪廢。嘉慶帝自怙有過，不悛而好諛，尤惡文士，故防間昭梿等如此。”（6）在鄧先生看來，昭梿被廢，主要原因有二：其一，昭梿自恃鎮(zhèn)壓林清等人有功，但事后不獲封賞，因而對嘉慶帝有所“怨誹”，最后被廢：其二，嘉慶帝“惡文士”，所以對昭梿、裕興、裕瑞等宗室文人不滿，而三人都以“微罪廢”。筆者認為，鄧先生所論有可商榷之處。

其一，昭梿在鎮(zhèn)壓嘉慶十八年秋林清之亂后，雖不獲封賞，但卻得到了嘉慶帝的優(yōu)寵。這可以從嘉慶二十年昭梿的兩次政治活動看出來。“春分，朝日于東郊，遣禮親王昭梿行禮”（7），又“秋分，夕月于西郊，遣禮親王昭梿行禮”（8）。昭梿在一年里兩次代皇帝行朝日夕月禮（9），其受到嘉慶帝的重視是很明顯的。朝日夕月禮一直受到清朝皇帝的重視，如康熙帝在位時，其親自拜謁行禮，“朝日于東郊”不下十次，“夕月于西郊”四次；乾隆帝在位時，親自拜謁行禮，“朝日于東郊”七次，“夕月于西郊”四次。即使皇帝不親自拜謁，也定會派遣宗室親貴代行拜謁。從嘉慶十年到嘉慶十九年，十年間，嘉慶帝親自拜謁行禮，“朝日于東郊”四次，“夕月于西郊”一次，其間嘉慶帝不親往時曾派遣莊親王綿課、和郡王綿偱、順承郡王倫柱、豫親王裕豐、鄭親王烏爾恭阿、裕郡王亮煥、儀親王永璇、皇次子旻寧、怡親王奕勛、肅親王永錫十人代往行禮，其中前五人曾兩次被派遣，而十年間獨不見有禮親王昭梿。昭梿在相當(dāng)沉寂后于嘉慶二十年忽被兩次派遣行禮，其原因即在于昭梿在嘉慶十八年的林清之亂中得到了皇帝的賞識。時任散秩大臣的昭梿在《嘯亭雜錄》中記其在此事中的表現(xiàn)：嘉慶帝“召王公大臣于乾清宮，面諭：‘近日諸大臣因循怠玩，有為朕宣勞者，眾必陰擠殺之，以致有此大變。’余首奏曰：‘皇上此言真切中今日之病。然臣等世受國恩，乃使今日有此等事，真愧死亦！’上首肯者再。”（10）所以，以昭梿因功不獲賞而對嘉慶帝有所“怨誹”而招致革爵禁錮的說法，還是有所不妥的。

其二，嘉慶帝“惡文士”殊可懷疑。首先看與昭梿同以“微罪廢”的裕興、裕瑞兄弟。裕興，襲爵豫親王，于嘉慶二十五年嘉慶帝大喪期間奸污自家侍女，并致使侍女自殺，被革去王爵，交宗人府圈禁空室三年。裕興致斃人命，又當(dāng)“國服未除，親喪未滿”之時，何以稱“微罪”？在當(dāng)時可謂“不忠不孝，罪孰大焉！”（11）更何況，裕興被罪也不是嘉慶帝在位期間，而是嘉慶帝死后。裕瑞，初封不入八分輔國公，善為詩文，著有《清艷堂近稿》、《萋香軒吟草》、《樊學(xué)齋詩集》、《東行吟鈔》、《沈居雜詠》等。嘉慶十八年，林清等天理教黨眾被抓獲，經(jīng)審訊，正黃旗漢軍副都統(tǒng)裕瑞手下兵丁從習(xí)邪教、與知逆情，而裕瑞渾然不覺，嚴重失察，以致釀成林清等人之亂，因而被革爵。十九年，裕瑞被發(fā)往盛京接受管束，裕瑞不但不安分思過，而且買有夫之婦為妾，按照“宗室覺羅，不準(zhǔn)與民人結(jié)親”（12）一條，裕瑞罪上加罪，被圈禁盛京。裕瑞之被革爵、圈禁，其主因不在于其買妾，而在于其犯有嚴重的失察之罪。所以，不存在嘉慶帝治罪裕興的事實，也不能簡單說嘉慶帝以“微罪”治裕瑞，更不能以裕興、裕瑞有文士的身份，而得出嘉慶帝“惡文士”。

事實上，嘉慶帝所寵信之人很多兼有文士風(fēng)采。在宗室，如成親王永瑆，著有《詒晉齋集》，后人麟魁對其評價曰：“宗潢人文，自紅蘭貝子首倡風(fēng)雅，問亭將軍、紫幢居士、曉亭侍郎、月山上公后先繼起。近則首推成哲親王，天才既超，學(xué)力復(fù)粹，詩、古文辭動合典則。臨池不倦，書法尤高。”（13）其他還有鄭親王烏爾恭阿，號石琴主人，有《石琴室稿》、《易水往還稿》等文集；睿親王淳穎，有《身云室詩稿》等文集。他們在嘉慶帝統(tǒng)治期間，都得到了保全、寵信、重用，并沒有受到嘉慶帝的“防間”和猜疑，所以嘉慶帝“惡文士”，以致昭梿等人獲罪之說不可成立。

三、昭梿獲罪之根本原因

昭梿事發(fā)在于匿名帖，所以當(dāng)先從匿名帖說起。此匿名帖投遞于嘉慶二十年十一月，而昭梿虐待莊頭程建義兄弟（14）在嘉慶二十年秋八月，所以此事的導(dǎo)火線在于程建義兄弟受虐而告發(fā)昭梿，《仁宗實錄》載：“程幅海之子程建義，充當(dāng)莊頭二年，并未欠租，兼有長交租錢。昭梿因于大海增租，謀充莊頭即將程建義革退。并令照于大海加增之?dāng)?shù)，加找二年租銀。程建義之父程幅海不從，昭梿派護衛(wèi)柳長壽、前往程幅海家，搶割莊稼，拆毀房屋，又將程幅海父子叔侄六人圈禁。昭梿自擲磁瓶于地，用磁片劃傷程建義、程建忠、脊背百余道。至于流血昏暈。”昭梿因?qū)ηf頭加租不成，便禁押府內(nèi)，而且非刑虐待，被嘉慶帝指為“以酷濟貪，虐我赤子，實出情理之外。”“我國家永不加賦，正賦錢糧，祇于按例催徵。每遇水旱偏災(zāi)，仍必加恩蠲緩”，以“全黎庶之身家。保國家之根本。各王貝勒家衣租食稅，亦當(dāng)仰體此意，豈宜分外苛求、恣行貪虐？昭梿承受世封，席豐履厚”，“于府第中仍如此非刑虐下，實屬奇貪異酷。僅止革去王爵，不足蔽辜。俟結(jié)案時，仍當(dāng)治以應(yīng)得之罪”（15），最終將昭梿禁錮。

程建義等人以匿名帖方式詰告其主上昭梿，并無不妥。因為早在皇太極統(tǒng)治時期頒布的《離主條例》即規(guī)定，八旗屬人可通過詰告，求得國家保護，而且審理之權(quán)在刑部法司，所以昭梿被屬下告發(fā)并被懲處沒有疑義。其疑問即在于昭梿之罪何至于革爵、禁錮？

康熙二十六年，多羅平郡王納爾都，打死無罪之人羅米，又折斷兩個人的手足。康熙帝將納爾都革去王爵，免監(jiān)禁。

雍正八年，巴林扎薩克多羅郡王林穆布，將護衛(wèi)大受擅殺燒毀，雍正帝將其革退王爵，解京圈禁。

乾隆四十七年，奉恩將軍宗室伊沖額，毆死雇工人，圈禁一年。

以上為康、雍、乾三朝郡王、宗室被革爵、禁錮案例，三人俱因致死人命，而昭梿不曾致死人命，何以被革爵、禁錮？

雍正三年，廉親王允禩被革去親王，嚴行禁錮。

乾隆四年，理親王弘皙，因心懷異志，圖謀篡逆，密與莊親王等交結(jié)往來，被革去王爵。

嘉慶十九年，豫親王裕豐因知天理教徒謀逆，卻漠不關(guān)心，遲延不舉，被革去王爵。

以上為雍、乾、嘉三朝親王被革爵、禁錮案例，三人或因參予皇權(quán)斗爭失敗、或因圖謀不軌、或因置宗廟安危于不顧，而被革爵、禁錮，相比于昭梿，其罪大矣，而昭梿何故遭如此重罰？其原因何在？——凌辱大臣！

1.昭梿與景祿

景祿，滿洲人，在乾隆帝統(tǒng)治時期曾歷任湖南按察使、布政使，直隸布政使，刑部右侍郎。乾隆五十年（1785年），在審理軍機章京海升殺妻案中，景祿因與左都御史紀(jì)昀、刑部右侍郎杜玉林瞻循回護案犯海升，被革職發(fā)往伊犁效力贖罪。嘉慶帝繼位后，景祿始回京任職。嘉慶六年，景祿任刑部主事，其妾毆殺侍女，景祿以咎止失察，降補刑部筆帖式。后又屢次升遷、降職，至嘉慶二十一年時為工部左侍郎。景祿于乾隆時即為侍郎，屢經(jīng)獲咎，“系屢蹈愆尤之人”，其屢升屢降，可見其確有辦事之才干，但又“自以曾任堂官妄自尊大”（16），不夠謹慎，所以屢陷官司。因匿名帖中詰告昭梿曾凌辱景祿，所以嘉慶帝很快就召見了景祿，據(jù)景祿稱：“上年四月內(nèi)，進內(nèi)接班，時方辰初二刻。昭梿以時己巳正。向其呵斥。維時蘇楞額、晉隆亦在內(nèi)接班。當(dāng)以景祿辰刻到班，并未遲逾，向其勸阻。”景祿認為昭梿對其凌辱是在嘉慶二十年的四月，起因是上班未遲到而昭梿卻“向其呵斥”。而昭梿則稱“伊與景祿本有嫌隙。并斥言景祿至刑部每審一案、總可獲銀一二千兩等語。”據(jù)《仁宗實錄》嘉慶帝訓(xùn)斥昭梿時有：景祿“前在刑部有婪贓之事，昭梿祇當(dāng)據(jù)實參奏，亦不得出言凌辱。”（17）一語，可知景祿平時為官不甚檢點，有貪戀財物之嫌，所以昭梿對其甚為不滿。昭梿素來嫉惡貪戀之人，如其在《嘯亭雜錄》“惡章攀桂”一節(jié)中，揭露淮揚道章攀桂“人工獻納”，在乾隆帝南巡的行宮中陳設(shè)鏤銀絲吐盂，乾隆帝怒斥章攀桂：“此與孟昶之七寶溺器何異？”（18）昭梿毫不留情揭露官員的丑惡嘴臉，可見其心中耿直，不容景祿等貪戀之人，所以其與景祿素有“嫌隙”，殊可理解。再加之景祿亦屬“妄自尊大”之人，所以兩人發(fā)生沖突亦可理解。以至于說昭梿“凌辱大臣”就有些過分了，屬強加之詞。昭梿為散秩大臣，景祿為侍郎，都是從二品官員，昭梿與景祿發(fā)生爭吵亦屬同級官員的糾紛，并無以上凌下，以尊辱賤，所以昭梿之罪不在于“凌辱”景祿。昭梿之罪實在于其凌辱尚書景安，這也是昭梿一案的關(guān)節(jié)點。

2.昭梿與景安

景安，鈕祜祿氏，滿洲鑲紅旗人，因其在乾隆帝時依附和珅，所以升遷很快，屢任封疆，歷仕甘肅、河南按察使，河南、山西、甘肅布政使。乾隆五十六年，征廓爾喀，景安留藏督餉運。后又擢工部侍郎，歷倉場、戶部。乾隆六十年，授河南巡撫。嘉慶帝親政后，懲辦和珅，景安亦遭殃，曾三次下詔指責(zé)景安“畏葸無能”（19），堵剿“教匪”不力，撫治失當(dāng)。不久，將其革爵，遣戍伊犁。景安的政治道路在攀升到一個高峰后跌入低谷。嘉慶八年，“教匪”平定后，景安被釋放，并以六部筆帖式起用。之后，景安仕途通達，并得到嘉慶的器重。嘉慶十九年，戶部尚書景安賞在紫禁城內(nèi)騎馬。在嘉慶二十年，嘉慶帝謁東陵、木蘭秋狝兩次離京時，景安同肅親王永錫、大學(xué)士曹振鏞、尚書英和、蘇楞額一起被詔命留京辦事，其在朝中的地位可見一斑。

昭梿之“凌辱”景安，是“曾面斥尚書景安為伊家奴才”（20）。嘉慶帝斥責(zé)昭梿：“景安一品大員，與王公等同屬朝臣，且與昭梿并不同旗，非其屬下，何得妄行指斥？”（21）昭梿是滿洲正紅旗人，景安是滿洲鑲紅旗人，并非同旗，那么昭梿何故如此狂妄，指斥景安為其家奴才呢？竊以為，其原因有二：其一，昭梿祖上禮親王代善曾長期領(lǐng)有正紅旗，為正紅旗旗主。代善之子岳托則為鑲紅旗旗主。景安為鑲紅旗，論淵源，景安為昭梿祖上鑲紅旗屬下；其二，昭梿為宗室，自認為主子，所以狂妄自大，不把景安放在眼里。而且昭梿所襲禮親王為“鐵帽子王”之首，可謂小宗中的大宗，其尊顯除近支皇族可以媲美外，其他宗室無人可及。所以昭梿雖官居從二品，僅為散秩大臣，無多大職權(quán)，但卻有狂妄的資本。

但昭梿卻過于狂妄了，昭梿除先祖以軍功獲得的世襲爵位，身份比景安高貴以外，論年齡（22），論資歷，論權(quán)力，昭梿都遠遜于景安，而這也是昭梿在此次事件中敗的很慘的一個原因。更主要的是時代變了，昭梿不能再以舊的貴族心態(tài)來對待旗人屬下，更何況景安不是其屬下。在皇帝眼里，各旗人員均屬滿洲臣仆，不是哪個王公貝勒的旗屬，更不是其個人的奴才。清初，八旗旗主、王府貝勒對屬下奴才掌有很大的歸屬權(quán)，屬人對旗主有君臣之分。但自皇太極時期，即不斷加強對各旗的控制權(quán)，并頒布新的《離主條例》，加強屬人對主人的離心力。雍正元年，在八旗內(nèi)部設(shè)立八旗都統(tǒng)衙門，負責(zé)綜理旗務(wù)，有關(guān)軍政考績、編查比丁、選看秀女、點驗軍器以及收發(fā)往來文書等，國家對八旗屬人的控制更是加強。而且，雍正帝裁抑宗藩，強調(diào)對皇帝的忠心，曾下諭教導(dǎo)八旗臣下：世祖章皇帝時，“上三旗風(fēng)俗，只知有君上。”“從前下五旗之人，雖各有該管之主，而其心亦只知有君上，不知有管主也。”“朕事事效法祖宗，愿爾等亦效法爾之祖父，忠誠自矢，一念不移。古人云：‘天無二日，民無二王’，臣子之于君上，乃天經(jīng)地義。茍懷二心，而存游移瞻顧之念，即為亂臣賊子，天理國法，豈能容乎！”（23）昭梿妄稱景安為其奴才，是與奴才“只知有君上”的圣意相違背的，所以嘉慶帝指斥昭梿“與景安爭論王府屬下，名分綦嚴，此語甚屬狂妄，妄自尊大，目無君上，失為屏為翰之義。”（24）昭梿目無皇權(quán)，是其遭革爵、禁錮之根本原因。而這也可以從事后嘉慶帝對景祿與景安的不同處理上看得出來。嘉慶二十年十二月，諭內(nèi)閣：“昭梿妄自尊大，輒敢凌辱大臣，此一款情節(jié)最重。景祿被其指斥得贓，忍辱不行奏辦，尚無不合；景安系一品大臣，被昭梿指稱系其屬下，爭論名分。彼時景安亦知忿怒，乃因旁人勸解，遂隱忍不行參奏，殊屬非是，景安著交部議處。”（25）景祿被指得臟，不行奏辦是“無不合”，而景安被指是昭梿屬下，不行參奏就“殊屬非是”，并交部議處。景安被凌辱不得到撫慰就罷了，還要被“議處”，可見景安亦有罪，其罪即在于沒有揭發(fā)昭梿藐視皇權(quán)、“目無君上”，沒有認識到昭梿的罪過大矣！昭梿指斥景安為其奴才，不是景安一人之榮辱，而是事關(guān)皇權(quán)獨尊、國之體制的大事，所以景安亦遭責(zé)難。嘉慶帝對景安的處理突顯了昭梿的罪過，也是昭梿遭革爵、禁錮、罪過大矣的旁證。

事隔十九年后，在道光十五年亦發(fā)生了一件與昭梿指斥景安為其奴才類似的案件，輔國公載銓在查詢差務(wù)時，指其父定親王的哈哴阿嵩曜為“家里人”，被嵩曜詰告。道光帝在訓(xùn)斥輔國公載銓的同時亦指出了昭梿獲罪之根本所在：“嘉慶二十年間諭旨，內(nèi)載景安系一品大臣，被昭梿指稱系其屬下，隱忍不行參奏，殊屬非是。圣訓(xùn)煌煌，所以垂誡臣工者，至為詳備，允宜永遠遵守。著通諭各該旗王公等，嗣后當(dāng)懔遵訓(xùn)諭，益矢恪恭，不可稍存自大之意。從前下五旗佐領(lǐng)，分與諸王等令其管轄。作為哈哴阿，并非包衣可比。國家承平日久，各旗人員，均屬滿洲臣仆，朕一律看視，望其為國宣力，各攄忠誠。該王公等當(dāng)知哈哴阿人等為國家任使之人，不得盛氣淩轢，率意指摘。”（26）輔國公載銓與禮親王昭梿犯的一個共同錯誤就是把“國家任使之人”指摘為其私人屬下，目無君上，所以必遭重罰。

所以，昭梿一案由匿名帖而起，昭梿虐待莊頭程建義兄弟為導(dǎo)火索，牽扯出昭梿凌辱大臣景祿、景安一案。昭梿遭革爵、禁錮之重懲，原因既不在于其虐下，也不在于其辱景祿，而是在于其指斥景安為其奴才，“目無君上”，藐視皇權(quán)！

[1]《清仁宗實錄》卷312，嘉慶二十年十一月丙午條，第151頁.

[2]《清史稿》卷216，北京：中華書局，1976年，第8980頁。《禮烈親王代善傳》記昭梿“二十一年，坐凌辱大臣，濫用非刑，奪爵，圈禁。二十二年，命釋之”有誤，昭梿被告發(fā)、奪爵、圈禁在嘉慶二十年，被釋放在嘉慶二十一年閏六月.

[3]《清仁宗實錄》卷312，嘉慶二十年十一月丁未條，第152頁.

[4]《清仁宗實錄》卷312，嘉慶二十年十一月己酉條，第160頁.

[5]《清仁宗實錄》卷319，嘉慶二十一年六月戊戌條，第234頁.

[6]鄧之誠：《骨董瑣記全編》，北京：三聯(lián)書店，1955年，第83、84頁.

[7]《清仁宗實錄》卷303，嘉慶二十年二月丁卯條，第21頁.

[8]《清仁宗實錄》卷309，嘉慶二十年八月甲戌條，第107頁.

[9]朝日、夕月是古代非常重要的禮，《國語?周語上》：“古者，先王既有天下，又崇立上帝、明神而敬事之，于是乎有朝日、夕月以教民事君。”又《文獻通考·郊社考十二》：“明帝太和元年二月丁亥朔，朝日于東郊；八月已丑，夕月于西郊，始得古禮。”

[10]昭梿：《嘯亭雜錄》卷6，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168頁.

[11]《清宣宗實錄》卷5，嘉慶二十五年庚辰丁丑條，第136頁.

[12]《欽定大清會典事例》卷9.

[13]徐世昌：《晚晴簃詩匯》卷6.

[14]莊頭，清朝統(tǒng)治者在旗地，按照皇莊、王莊、官莊、旗莊的區(qū)分，設(shè)置的管理人員，負責(zé)管理莊內(nèi)的田土，督促耕作以及招佃分租等事務(wù)。此處之程建義當(dāng)為昭梿王府的莊頭.

[15]《清仁宗實錄》卷312，嘉慶二十年十一月己酉條，第156頁.

[16]《清仁宗實錄》卷82，嘉慶六年四月壬申條，第74頁.

[17]《清仁宗實錄》卷312，嘉慶二十年十一月丁未條，第152頁.

[18]昭梿：《嘯亭雜錄》卷 1，北京：中華書局，1976年，第 23頁。孟昶，五代時后蜀皇帝，生活荒淫，奢侈無度，其溺器用珍寶制成，稱為七寶溺器.

[19]《清仁宗實錄》卷39，嘉慶四年二月乙巳條，第460頁.

[20]《清仁宗實錄》卷312，嘉慶二十年十一月丙午條，第151頁.

[21]《清仁宗實錄》卷312，嘉慶二十年十一月丁未條，第152頁.

[22]當(dāng)時景安已70多歲，昭梿39歲.

[23]《清世宗實錄》卷44，雍正四年五月乙巳條，第651頁.

[24]《清仁宗實錄》卷312，嘉慶二十年十一月丁未條，第151、152頁.

[25]《清仁宗實錄》卷313，嘉慶二十年十二月丁巳條，第160頁.

[26]《清宣宗實錄》卷271，道光十五年九月壬寅條，第17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