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高旺
魯迅不僅是偉大的文學家,而且是偉大的文學史家。一部《中國小說史略》建立了中國古代小說研究的體系,至今仍為圭臬。在《中國小說史略》、《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及其他書信和序文中,魯迅對《儒林外史》做過專門的、相當精到的論述,本文擬就這些方面做些爬梳和整理。
魯迅對《儒林外史》的評價是很高的,認為它是中國“諷刺之書”的“絕響”之作。
在雜文《葉紫作〈豐收〉序》中,魯迅說:“偉大的文學是永久的,許多學者們這么說。對啦,也許是永久的罷。但我自己卻與其看薄凱契阿、雨果的書,寧可看契訶夫、高爾基的書,因為它更新,和我們的世界更接近。中國確還盛行著《三國志演義》和《水滸傳》,但這是為了社會還有三國氣和水滸氣的緣故?!度辶滞馐贰纷髡叩氖侄魏卧诹_貫中下,然而留學生漫天塞地以來,這部書就好像不永久,也不偉大了。偉大也要有人懂?!盵1]當時許多讀書人看不起《儒林外史》,魯迅特地為其正名。在魯迅看來,《儒林外史》是“偉大”的,絲毫不在《三國演義》等名著之下。而且,在《中國小說史略》中,魯迅還對《儒林外史》設專篇(第二十三篇:清之諷刺小說)論述。認為自《儒林外史》問世以來,才有了真正意義上的“諷刺之書”。“寓譏彈于稗史者,晉唐已有,而明為盛”,“然此類小說,大抵設一庸人,極形其陋劣之態,借以襯托俊士,顯其才華,故往往大不近情,其用才比于‘打諢’。若較勝之作,描寫時亦刻深,譏刺之切,或逾鋒刃,而《西游補》之外,每似集中于一人或一家,則又疑私懷怨毒,乃逞惡言,非于世事有不平,固抽豪而抨擊矣。其近于呵斥全群者,則有《鐘馗捉鬼傳》十回,疑尚是明人作,取諸色人,比之群鬼,一一抉剔,發其隱情,然詞意淺露,已同謾罵,所謂‘婉曲’,實非所知?!盵2]也就是說,《儒林外史》以前所謂“諷刺之書”,即便稍有成就者如《西游補》、《鐘馗捉鬼傳》等,也不過是插科打諢、怨毒惡言、詞意淺露、直白謾罵之作,并非真正意義上的“諷刺之書”。
在《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中,魯迅列舉了清末出現的“諷刺之書”,比如《官場現形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等,并把它們同《儒林外史》作了對比。“(《官場現形記》)……在清末很盛行,但文章比《儒林外史》差得多了;而且作者對于官場的情形也并不很透徹,所以往往有失實的地方。”“(《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也很盛行,但他描寫社會的黑暗面,常常張大其詞,又不能穿入隱微,但照例的慷慨激昂……最容易看出來的就是《儒林外史》是諷刺的,而那兩種都近于謾罵。”因此魯迅總結評價說:“是后亦鮮有以公心諷世之書如《儒林外史》者”,“所以諷刺小說從《儒林外史》而后,就可以謂之絕響?!盵3]
魯迅對《儒林外史》主題的評述是很多的。他說:“迨吳敬梓《儒林外史》出,乃秉持公心,指擿時弊,機鋒所向,尤在士林?!彼终f“時距明亡末百年,士流尚有明季遺風,制藝而外,百不經意,但為矯飾,云希圣賢。敬梓之所描寫在即是此曹,既多據自我聞見,而筆又足以達之,固能燭幽索隱,物無遁形,凡官師,儒者,名士,山人,間亦有市井細民,皆現身紙上,聲態并作,使彼世相,如在目前”[4]。這里所謂“時弊”,指的是當時的科舉和八股制度;所謂“士林”,即當時的知識分子圈。關于這一點已經有前人多方論及,這里不再贅述。
從以上我們可以看出,魯迅對《儒林外史》的評價之高。這種評價是建立在魯迅對諷刺小說的正確、獨到的見解之上的,而且是進行了深入的比較后才得出的,因而并非簡單的一家之言,而是有著定性的意義的。
魯迅不但給《儒林外史》做了地位和主題的定性評價——諷刺小說的“絕響之作”,而且還對其諷刺藝術作了分析研究。
在雜文《什么是“諷刺”》中魯迅曾說過:“諷刺的生命是真實;不必是曾有的實事,但必須是會有的實情。所有它不是‘捏造’;也不是‘污蔑’;它所寫的事情是公然的,也是常見的,平時誰都不以為奇的,而且自然是誰都毫不注意的。不過這事情在那時都已經是不合理、可笑、可鄙,甚而至于可惡。但這么行下來,習慣了,雖在大庭廣眾之間,誰也不覺得奇怪;現在給它特別一提,就動人?!盵5]這里我們可以看出魯迅對于“諷刺”的正確理解:諷刺貴在旨微而語婉,假如過甚其辭,就失去了文學的價值。諷刺應該“戚而能諧,婉而多諷”,也就是說,其基調應是憂傷的,不應當插科打諢,專為取笑;諷刺應該是婉曲的,不應該詞意淺露。魯迅認為《儒林外史》優于其他同類小說的地方在于能“秉持公心,指擿時弊”,那么何謂“秉持公心”呢?
魯迅在《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中論及《紅樓夢》時說:“其要點在敢于如實描寫,并無諱飾,和從前的小說敘好人完全是好,壞人完全是壞,大不相同,所以自有《紅樓夢》出來以后,傳說的思想和寫法都打破了。”[6]《儒林外史》和《紅樓夢》問世時間相隔不久,其寫人手法也如《紅樓夢》,很少寫好人絕對地好,寫壞人便絕對地壞,所謂“憎而知其善,愛而知其丑”。事實上,生活中的人,好人往往也有私心,壞人也有良心發現之時。可憐之人,常有可惡之處;可恨之人,亦有一二可取之事。周進這個人物,并非作者喜歡之人,窩囊麻木,除了八股之外,一無所知,也一無所能??恐粋€偶然的機會,僥幸中舉,中進士,升御史,點學道,“累年蹭蹬,忽然際會風云;終歲凄涼,竟得高懸月旦”,居然躋身統治者的行列。作者通過這樣一個人物,寫盡科舉制度對知識分子的毒害。但是,作者在寫出周進麻木猥瑣的精神狀態的同時,又不忘寫出他提攜范進的一番苦心。王惠這個人物貪酷無極,讀者對他不會有什么好感。自從他當了南昌太守,只聽得“戥子聲,算盤聲,板子聲,”“這些衙役百姓,一個個被他打得魂飛魄散,合城的人無一個不知道太爺的利害,睡夢里也是怕的?!笨墒?,他對同年荀玫卻非常慷慨,“共借了上千兩的銀子與荀家”。魯翰林信奉八股拜物教,但是,他說楊執中之流“盜虛聲者多,有實學者少”,卻是沒有說錯;他看了女婿的文章,能看出“有兩句像《離騷》,又有兩句‘子書’,不是正經文字”,可見他并非只會寫八股。馬二先生很庸俗,滿嘴赤裸裸的功名富貴,可是,他卻又有一副古道熱腸。他傾囊相助,為蓬公孫買下惹禍的枕箱,將一樁彌天大禍消弭于無形之中;他資助流落杭城的匡超人,并不希圖他有什么回報;婁家公子很膚淺,想學先秦的信陵君,但為人卻非常厚道……
筆者認為,所謂“公心”,除“公正”之心,即不挾私怨、不惡言謾罵之意外,還應有一層意思:那就是文藝理論中常常講到的所謂“靈魂辯證法”,也就是如何寫出人物思想復雜性的問題?!度辶滞馐贰返幕緫B度固然是揭露和批判,但卻不是簡單的“好人絕對好,壞人絕對壞”,這正是“公心”所在。因為作者身處士林,對其中情形非常熟悉,所以能“燭幽索隱”。魯迅提到,書中人物“大都實有其人,而以象聲諧聲或詞隱語寓其姓名,若參以雍乾間諸家文集,往往十得八九?!盵7]比如馬二先生即全椒人馮粹中等。但作者在描寫這些人物時能“秉持公心”,不挾私怨,恰如其分地寫來;而且“戚而能諧,婉而多諷”,也就是“含淚的微笑”,比惡言謾罵來得含蓄而且有力。
魯迅對《儒林外史》的結構論述雖不多,但卻一語點睛。他說“惟全書無主干,僅驅使多種人物,行將而來,事與其事俱起,亦與其去俱訖,雖云長篇,頗同短制;但如集諸碎錦,合為帖子,雖非巨幅,而時見珍異,固亦娛心,使人刮目矣”[8]?!半m云長篇,頗同短制,集諸碎錦,合為帖子”十六個字道出了《儒林外史》的結構特點。吳組緗先生把這種結構叫做“連環短篇”,也是這個意思?!懊炕匾砸粋€或多個人物作為中心,而以許多次要人物構成一個社會環境……總是在這一回為主要人物,到另一回卻退居次要地位,而以另一人居于主要;如此傳遞、轉換,各有中心,各有起訖;而各個以某一人物為中心的生活片段,又互相勾連著,在空間上、時間上連續推進;多少的社會生活面和人物活動面,好像后浪逐前浪,一一展開,彼此連貫,成為巨幅的畫面?!粢獙⑺€名目,可以叫做‘連環短篇’?!盵9]
中國古典小說曾名之“傳奇”,追求情節的離奇是其一特點,因而往往懸念叢生、譎詭幻怪,無非是為吊讀者的味口;線索清晰、人物命運有始有終是另一重要特點,這也是為了滿足讀者的閱讀期待。無論是“三言”、“二拍”,還是四大名著,幾乎都不同程度地具有以上特點,唯獨《儒林外史》沒有這些特點。《儒林外史》以思想深刻取勝,因而很大程度上犧牲了“藝術的真實”,情節不離奇,人物故事零散,點到為止。“雖云長篇,頗同短制”,這也是《儒林外史》在普通讀者心目中的影響遜于其他長篇的原因之一。然而“集諸碎錦,合為帖子”,也有其長處。這樣做使主題更凝練、更嚴肅,而且也更長于變化,不受其他因素的羈絆,因而能夠更多地發揮主題。
《儒林外史》確無貫穿全書的中心人物,也無貫穿全書的事件。第一回等于是全書的楔子,借王冕這一“名流”來隱括全文主旨,最后一回又添四位奇人,照應開頭,再點主旨。中間五十三回則是“連環短篇”:第二回是寫周進,實際上直接落在周進身上的文字并不多,大量的文字在寫周進周圍的環境,寫夏總甲、梅玖、王惠這些人物。第三回,敘事的重心從周進漸漸地向范進轉移。周進成了輔助人物,范進成為中心。直接寫范進的文字并不多,突出的是胡屠戶前倨后恭的表演。圍繞胡屠戶和左鄰右舍的描寫,深刻地揭示出范進之流在科舉道路上“苦苦攀登、至死不悔”的社會根源。第四回是一個過渡性的章回,張靜齋帶著范進去高要縣打秋風,借此帶出作者最憎恨的一個人物嚴貢生。第五、六回開始將敘事的重心向二嚴、二王轉移,奪產成為焦點。第七回,借嚴貢生的活動,敘事的文字又回到周進,由周進帶出來京會試的范進,由范進帶出周進指名要關照的荀玫。再由荀玫帶出同榜的王惠。第八回,故事的中心變成王惠,寫王惠南昌府走馬上任,寫他如何聚斂有方,后來又如何投降寧王,寧王失敗以后又如何落荒而逃。借此又帶出蘧公孫,再由蘧公孫帶出婁府二位公子。第九回,寫二婁的訪賢,帶出“老阿呆”楊執中。第十回,插人魯翰林,通過他的擇婿帶出蓬公孫。第十一回,借蘧公孫的新婚,遞人八股才女魯編修的女兒。第十二回,故事又回到婁府公子的求賢,遞入權勿用、張鐵臂一幫假名士、假俠客,寫他們一個個出乖露丑。第十三、十四、十五回,連著三回都是寫馬二先生。求賢的鬧劇告一段落,敘事的重心借蘧公孫轉向馬二先生,中心事件是枕箱案。憑著馬二先生的古道熱腸,一場彌天大禍消彌于無形之中。接著便是馬二先生的西湖之游,遇到了設局謀騙的洪憨仙。借馬二先生的閑逛帶出匡超人。從第十六回一直到第二十回,作者用五回的篇幅來寫匡超人蛻變的全過程。寫他事父之孝,如何地盡心盡意,寫他進學以后心態如何變化,寫杭城的一幫所謂“名士”給了他怎樣的熏染,他在潘三的教唆之下又是如何迅速地墮落,變得利欲熏心,勢利無恥。第二十回的后半部分借匡超人帶出牛布衣。作者放下匡超人,來寫牛布衣的行蹤。第二十一回至第二十三回,牛浦是中心。先由牛布衣的死,帶出老和尚,由老和尚帶出“書中第一等下流人物”牛浦。再由牛浦帶出牛玉圃。由牛浦的冒名頂替,帶出牛布衣妻子的千里尋夫。第二十四回,由牛浦的冒名頂替引出一場官司,由官司帶出向知縣,由向知縣的被參帶出戲子鮑文卿。故事的重心逐漸向鮑文卿轉移。第二十五回,由鮑文卿遇倪霜峰,帶出嗣子鮑廷璽(倪廷璽)。第二十六、二十七兩回,鮑文卿病逝,敘事的重心轉向鮑廷璽。中心寫了鮑廷璽和王太太的惡姻緣。插入鮑廷璽和倪廷珠意外的兄弟相逢。由鮑廷璽帶出名士季葦蕭。第二十八回是一個過渡性的章回,寫倪廷珠突然得病暴死,鮑廷璽頓失靠山。敘事的重心轉向季葦蕭。寫季葦蕭的納妾,借季葦蕭和辛東之、金寓劉的對話,嘲罵鹽商的鄙陋。由季葦蕭帶出季恬逸。季恬逸和蕭金鉉為盱眙來的諸葛天申選時文,“且混他些東西吃吃再處”。借著尋房子的事,順手遞入僧官和龍三的鬧劇。第二十九、三十兩回,金東崖結束了龍三的胡鬧,故事的重心轉向杜慎卿。寫他的納妾、訪問“男美”、主持花會。第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回,重心轉向杜少卿。由鮑廷璽的求助杜慎卿,帶出杜少卿。雜七雜八地寫出杜少卿的豪爽,同時寫出他的濫施,帶出古禮專家遲衡山。第三十四回,又是一個過渡性的章回,有杜少卿的裝病辭征辟,有高翰林的嘲笑杜少卿父子,有杜少卿的解經,帶出莊紹光。寫他應征辟一路上的見聞和盜賊橫行的情形。帶出解餉進京的蕭昊軒。第三十五回,仍以莊紹光為主,寫他朝見皇帝的經過,如何的恩賜還山。歸途中所見民不聊生的情形,地方官吏和鹽商的逢迎,《高青丘文集》引起的風波。第三十六回,平空插人一個虞博士,寫他為人的厚道,如何的淡泊名利。第三十七回,突破前面的章法,一下子將眾多的人物集中到一起,寫泰伯祠的祭祀大典。帶出尋找親父的郭孝子……
從以上的介紹中可以看出,人物好像接力似地一個個往下傳遞。當然,前面提到的人物,后面還可能出現,但已經不太重要。譬如說,周進的故事主要集中在小說的第二回,但是,后面還會不時地提到周進,比如第六、七、十八回……無非是通過呼應來加強結構上的凝聚,當然也是順手的利用。嚴貢生奪產的事在第六回,但官司的結果如何,卻在第十八回才有了交代。荀玫的結局在第二十九回借金東崖和董書辦的談話作了交代:“荀大人因貪贓拿問了。就是這三四日的事?!毙≌f第十九回,匡超人替金東崖的兒子金躍當槍手,后來潘三東窗事發,那款單上就有“勾串提學衙門,買囑槍手代考”一條。那么,金躍及其父親有沒有受到處理呢?小說第二十九回,作者借金東崖的話作了交代:“小兒僥幸進了一個學,不想反惹上一場是非,雖然‘真的假不得’,卻也丟了幾兩銀子?!钡谑貙懥恕皞b客虛設人頭會”,張鐵臂便下落不明,竟是泥牛人海無消息。誰知道第三十七回,出來個張俊民,蘧公孫認出他,心想“這人便是在我婁表叔家弄假人頭的張鐵臂!”“張鐵臂見人看破了相,也存身不住,過幾日,拉著臧蓼齋回天長去了。”
敘事中心人物的接力,敘事重心的不斷轉移,淡化了人物的命運。書中的人物大多沒有結局。作者真正有興趣的是知識分子的整體命運,是世態人情的玩味,是對勢利虛偽現象的諷刺。這種結構是對傳統審美趣味的極大挑戰。正如魯迅在《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所說:“其書雖是斷片的敘述,沒有線索,但其變化多而趣味濃,在中國歷來作諷刺小說者,再沒有比他更好的了?!盵10]
注釋:
[1][5]魯迅全集,第六卷227、340頁,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版.
[2][3][4]魯迅全集,第9卷228、345、229頁,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版.
[6][7][8][10]魯迅全集,第9卷348、230、229、345頁.
[9]《儒林外史的思想和藝術》,《人民文學》,1954年8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