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煒華
寫作的理由(創作談)
郝煒華
我的寫作是斷斷續續的,1991至1994年有一個瘋狂學習與寫作的時期。那段時間學過寫詩,口袋里整天裝著本子,靈感來了,不管在何地,處何時,都要拿出小本子寫詩,寫詩的最高級別是在《齊魯晚報》發表了一首《如果》。那一年,我十八歲,是一個下大雪的冬日,晚報的編輯約我在濟南見面,我的哥哥在濟南讀書,我就在哥哥的學校賓館與編輯見面,編輯是個男人,戴著深藍色的毛線帽,一說話就呼哧呼哧喘氣,他說他會相面,預言我會成為一名很好的詩人。我還沒等到自己成為很好的詩人,就改寫小說了,并且一下子迷到無法自拔的地步,任何的寫作與學習時間都不肯放過,即使在站臺候車,也要拿出本子趴在地道口的矮墻上寫上幾筆。我那時的形象是個頭矮小,戴著眼鏡,穿著不好看的衣服,腋下夾著一本書,從沒感覺長得漂亮,從沒感覺生活美好。我的第一篇小說發表在1993年第5期的《山東文學》上,小說的題目是《舊事》,責任編輯叫陳文東,那是一個非常非常好的人。我到他家里去過,他的妻子懷著孕,他的弟弟北大畢業要到煙臺工作。我去的時候,他們正在家里吃飯,我也跟著吃飯,并且喝了一杯啤酒。那時候,我在淄博火車站上班,工作不好,同事關系也不好,因為農村出身,常常受到城市同事的指桑罵槐,內心的自卑自然無法訴說。有一次陳老師到東營出差,路過淄博火車站時,向我的同事打聽我,幸好他打聽的是一個跟我講話的同事,否則他會找不到我。同事指明了我的方向,他一節一節車廂地走過來,走到我上班的地方,從車廂探出頭來。我至今記得那天的陽光非常燦爛,他的臉全部映在陽光里面,他在陽光里對我微笑。那真的是一個很好的編輯,在我最最苦悶的時候,編發了我的小說,給了我人生的幫助和生活勇氣。
人生的幫助和生活勇氣,這應該是我寫作的最初動力。我一直不喜歡自己的工作,也不喜歡圍繞在身邊的人與擅長吵架、鉤心斗角的同事。貧窮、自卑、不受尊敬,遠離父母居住在毗鄰一片墳地的單身宿舍樓,這是1989年至1994年我的生活。16歲至21歲,應該是人生最美好的青春時期,我因為遠離校門,因為離開農村,因為沒有任何根基地闖入城市,因此我的生活是不快樂的,想的最多的一個問題就是:這輩子就這樣嗎?這樣的人生與死了有什么不同?因為不想擁有這樣的人生,所以學習寫小說,夢想著自己的作品能被順利發表,能夠掙到稿費,通過稿費養活自己,可以不用上班,在一間屋子里,讀書、寫作,過干凈而又單純的生活。1994年我得到了一個脫產學習的機會,這個機會使我找到改變生活的另一條道路,我從一名文學愛好者變身為工科學生,畢業之后成為修理計算機的技術工人。就是這個小小的轉變使我放下了寫作,從1995至2001年,七年的時間沒有寫一篇文章,在這七年里我結婚,生了孩子,做了母親,失去了生活的斗志,工作比較輕松,身邊的同事也非常友善,受了一些身體與心理的磨難之后,生活對我展開了笑臉,感覺每天上班,下班,看孩子,做飯,是件非常快樂的事情。2001年冬天,我們單位招聘寫作公文的辦公室人員,因為曾經發表過作品,有人建議我去應聘,這么長時間沒寫文章,我對自己沒有信心,但是還是參加了考試,考試的結果是落選,但是它給我帶來了變化,這個變化就是重新寫小說。這個時候的寫作比較辛苦,因為孩子小,所有的寫作都是在夜間10點以后,寫作又一次成了我生活的重心,那個靠稿費養活自己的夢想再一次閃現。然而這個夢仍然沒有長久,2002年,我由技術工人成為寫作公文的辦公室人員,這使我又一次疏遠了寫作,雖然還在寫,但是寫得很少很慢,與我一同學習寫作的人已經在《人民文學》、《當代》發表小說,而我仍然在省級與市級刊物徘徊,并且發表的數量很少。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2009年7月,這是一個有紀念意義的年月,我突然地非常想寫小說,沒有任何原因地想將腦子里的念頭變成小說。一些構思了很長時間的文章爭先恐后地從我的腦子里涌出來,其中的一個整整構思了兩年,它們逼迫我一直地一直地寫,從七月份到十一份,寫了三中篇,四短篇,我每天晚上都在電腦前面從8點坐到12點,以至于頸椎出了問題,疼、惡心不說,還必須趴在床上,叫女兒的小腳狠狠踩上一段時間。
這一年,我在寫作上也收到從未有過的豐收,至2009年底發表了小小說,五短篇小說,二個中篇小說,并且被刊物預訂了一篇中篇,一篇短篇。這是自學習寫作以來從未有過事情,這也使我開始重新審視文學。對于文學,我不是一個非常堅持的人,我對它賦予了太多文學之外的東西,如果生活得比較舒服,我會忘記文學,如果工作比較忙,我會放下文學,可是如果生活得不開心、苦悶或者無聊的時候,我又會想到文學,拿起文學。而文學似乎從未放棄過我,無論隔多長時間,無論什么原因,當我重新拿起筆來寫作的時候,他總是毫不猶豫地接納我,包容我,收留我。所以,我感覺,文學對我,就是一個不離不棄的情人,值得用愛與熱情認真對待,值得一生永久相伴廝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