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秀平
魯迅小說關于中國知識分子的四種群體形象
藍秀平
魯迅思想超脫于時代,能夠很清醒地觀察各種人物的內心世界,鮮明地展示對客觀事物的判斷和探索,對中國知識分子狀態的發現和獨到詮釋,體現著“魯迅精神”和魯迅人格。從為人生的文學觀念出發,魯迅不只是暴露了封建制度的迫害與罪惡,而且充分概括了這一時期的特征,將人物的命運與中國社會問題結合,同尋找社會變革道路聯系起來,滲入了他對人生的積極思考,他對中國知識分子的評判不僅僅停留在憤恨和不平上,而是觸及到了現實斗爭的根本問題,產生巨大的效應價值,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魯迅小說知識分子包括四種群體形象:科舉文人,衛道士文人,孤獨文人和民主文人知識分子,本文試予解讀。
科舉文人是終身為求取功名奮斗的群體,諸如孔乙己和陳士成。
孔乙己是這樣的一個人:身材高大,穿著長衫,站著喝酒;自命清高,好吃懶做,自以為“君子固窮”;滿口之乎者也,以讀書人自負卻沒能進學,淪落于科舉而窮愁潦倒。但是,他在屈辱的生活中保持著懇摯的心,對孩子關切,他無權無勢,倍受折磨卻從來不傷害誰;他的慘然死去雖沒有人同情,也沒有帶走任何東西;喝酒的“短衣幫”和“長衫客”、掌柜或小伙計,包括孩童都是一致的目光——孔乙己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別人也便這么過,不過是個多余的人——他從不在乎。整個社會長期受封建思想毒害,所有的人都變得是非不分、麻木不仁,把孔乙己的痛苦和屈辱作為取悅的笑料,這是一種何等的冷酷,一種何等的病態,而在他所表現出的回應才是真正的悲劇。孔乙己和丁舉人同是讀書人,同樣走著科舉的路,丁舉人爬上去了有錢有勢,作威作福,他沒有爬上無權無勢、無以為生,還遭冷漠;丁舉人有了地位憑借手中的權勢,可以任意毒打孔乙己,孔乙己沒有地位卻被丁舉人打殘凄然死去。吃人者不受任何制裁,受摧殘致死“心安理得”——這是一個怎樣的國度。
陳士成的生活困頓:他孑然一人死守著破敗的舊宅,胡亂教著幾個學童聊以謀生;在他心目中,祖宗是巨富,生在書香門第,理應平步青云,功名富貴唾手可得:“雋了秀才,上省去鄉試,一徑聯捷上去……紳士們既然千方百計的來攀親,人們又都像看見神明似的敬畏,深悔先前的輕薄,發昏……趕走了租住在自己破宅門里的雜姓— —那是不勞說趕,自己就搬的,— —屋宇全新了,門口是旗桿和匾額……”。這是一副多么美妙的生活圖景!然而,正是這種安排停當的“前程”支撐著他的行動:十六回參加縣考。十六回的落榜,自我編織的前景夢幻,雖然無數回地出現在腦海,失意的冷酷一次次撕裂靈魂,但他愈失意愈執著,功名利祿欲望越強烈。人生能夠經受多少失敗,整整十六次,他終于被絕望驅往迷狂境地,出現幻覺:在榜前,他早已看不清榜文,只見許多烏黑圓圈在眼前泛泛的游走;回到家里,他放走了學童,仍然還看見許多小頭夾著黑圓圈在眼前跳舞。他將思緒轉向藏金,幻覺和幻聽同時出現,幻覺誘惑他,幻聽指示他,他徹底地崩潰——已經完全由先前的功名追求陡然轉為對金銀的狂想:陳氏祖宗是巨富,這屋子是祖基,祖宗埋著無數的銀子。他在平時本也常常暗地里加以揣測那藏金之地,在以往落榜后也試著挖掘過,而今再一次失敗心力憔悴到了頂點。在經歷了一番苦苦掙扎后,他失去了精神支柱,心理防線完全倒塌,在混沌中撲進了閃爍著“白光”的湖水當中,結束了蒼白的生命。
這是一群不學無術、以正人君子自居,鼓吹昌明國粹、學貫中西,實則宣揚復古,惡毒攻擊和誹謗新文化的頑固分子,諸如四銘和高爾礎。
四銘痛恨世風,攻擊新學堂,咒罵女子入學,嘲笑女子剪發,在他看來整個社會一無是處,新文化運動是萬惡之源。然而,就是這個感時憂國、以端風俗正人心為己任,在道貌昂然的外表和慷慨激昂的言論深處卻隱藏著一個骯臟卑瑣的靈魂:在街上他遇見了兩個女乞丐,聽到了圍觀者調戲女乞丐的下流話,在潛意識中渴望著女乞丐的胴體,心生淫念;然而,他又強烈地克制著被壓抑的淫念的苦惱,支配和左右著他此后的言行表層虛偽。潛意識中的淫念支配和左右著自己離開女乞丐,下意識的去買肥皂,從表面這肥皂是為太太買的,實質上是他潛意識之淫欲受到現實條件的限制,由女乞丐向其太太身上轉移的結果。他攜皂回家,借問英語的事大罵兒子,其怒氣固然與買肥皂時受奚落嘲笑有關,但更深層的原因卻是由女乞丐引發的淫念受到現實壓抑,心理緊張得不到緩解而滋生的郁悶和憤懣,由于欲望得不到滿足的焦慮,由斥責兒子進而惡毒咒罵新文化運動。他在飯前飯后兩次講述目睹女乞丐的經過,極力夸贊孝女,抨擊世風之不良,并津津有味地重復無賴調戲女乞丐的那番下流話,顯然是對女乞丐胴體的渴望、興奮和轟動。四銘的德高望重和對眼前的深惡痛絕,實則頑固不化,經過辛亥革命和五四運動沖擊后,丑角面貌暴露無遺。
高爾礎是披了“歐化”外衣人物:頭戴新帽子,手提新皮包,懷揣新名片,留心新學問,關注新藝術,使用著具有“深遠意義”的新名字——高爾礎。然而,就是這樣的新人物,看《中國歷史教科書》卻不懂歷史,對中國歷史一知半解,只知道一些諸如桃園結義、孔明借箭、三氣周瑜、黃忠定軍山斬夏侯淵、秦瓊賣馬之類的民間通俗故事,連高爾基的姓名都不了解,以為姓高名爾基,對他備課的艱難和上課的狼狽顯現他的虛假,通過他賭錢和看女學生,更暴露他的內心虛偽,裝扮成通體新氣的“歐化”新人,就如封建僵尸原來竟如此卑瑣骯臟。高爾礎內心與外表的掩飾,言論與行為的矛盾,最后的自我暴露,用自己的言行撕破了自己的偽裝,他原本就是一個地道的狡猾頑固的復古主義者。他被捧為學者,處處自稱為正經人,其實就是一個不學無術的流氓:在家里照鏡怨憤瘢痕,備課怨恨教科書,上課前煩躁愁苦,講課時手足無措,下課后惘然昏沉,都是由于他的內心受到潛意識中邪念的騷擾所引起的焦躁不安;他對女生的邪念一直活動在他的潛意識里,回家之后攻擊女學堂,憂慮世風,是他潛意識中無法實現邪念的另一表現形態。時下的封建復古勢力,也會像高爾礎對待賢良女校那樣,保存其漂亮的外殼,而閹割它的內核,像高爾礎一樣偽裝起來,披上“歐化”的羊皮,去迷惑人們,企圖借新的形式以繼續生存,多留戀幾年死尸的生命。
這是一群追求自我的青年知識分子,他們孤軍作戰,諸如呂緯甫和魏連殳
魏連殳曾經是反叛者:在家變中他看透了世道的險惡和虛偽,他以破土厚葬的方式把親人置于極尷尬的境地,但他的叛逆只是孤軍作戰,被“寒石山社會”視為異樣人物,他被龐大的舊勢力所包圍,連賴以生存的職業都被剝奪了。反叛中他是勝利者,生活上他卻走入了絕望。絕望后他不得不為了茍活去當杜師長的顧問,而后在活得很好的時候他又對自己的選擇深惡痛絕。他的心靈是渾濁的,他的痛苦來源于自己的分裂人格之間的靈魂深處的猛烈沖擊,他以依附于軍閥的行為,解脫了來自外部的壓力贏得了優裕的生活——他是在用靈魂在作抵押——是一個猖狂無助的孤獨者。魏連殳之所以躬行他先前所憎惡的一切,拒絕他先前所崇仰的一切完全是社會使然,社會迫使他承受著失業的痛苦使他幾近挨餓求乞,社會邪惡勢力無端地排擠他使他無法容身社會。魏連殳的轉向,不是對丑惡現實的屈從投降,而是向社會復仇,他的反抗是消極的,但卻顯示出一個知識分子的倔強。魏連殳生活在辛亥革命失敗、五四運動新潮尚未崛起的年代,社會將他逼上了絕境,他的悲劇是時代的悲劇。
呂緯甫經歷了轟轟烈烈的五四新思潮沖擊,具有強烈地正義感,曾經以改革中國社會為己任,期望新思潮,但他對中國社會變革的艱難缺乏理解,對舊勢力的反撲缺乏思想準備。一旦“五四”退潮,舊勢力卷土重來,新文化統一戰線星落云散時便惘然若失,從希望的顛峰跌入了失望的深谷,墜入到消極、彷徨、苦悶、頹唐中。謀生不易,生存維艱,只能是放棄了自己的社會責任,打發著度日子。他是“打發著”過日子的,為了生存他不得不去做“無聊”的事,去教原來堅決反對的“子曰詩云”,教“女兒經”,對自己先前所真誠信仰、狂熱追求的理想也產生了極大懷疑。這是一個理想失落而又躬行先前所反對的一切的頹唐者,就像蒼蠅,飛了一圈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是中國知識分子靈魂受苦的年代,像魏連殳和呂緯甫這樣的年輕人,必然地要身受政治社會和物質經濟的雙重擠壓,注定要為這種覺醒承擔無路可走的痛苦、折磨和煎熬,又無可奈何地認同他們所拋棄的那種價值取向和人格模式走向憂憤。在痛苦和絕望中他們清楚地發現,他們面臨的竟然是如此強大的“實在的空虛”——他們的歌唱在絕大多數的中國人那里找不到知音,無人應和,處處碰壁,他們仍然必須在經歷覺醒后無路可走的痛苦折磨。他們是中國從近代走向現代之交時期歷史的見證者,目睹辛亥革命,目睹二次革命,目睹袁世凱稱帝,目睹張勛復辟,親身經歷五四浪潮,又必須感受現實的重重打擊。他們是痛苦的失敗者,他們不甘愿停止反抗,但又不得不停止抗爭,他們是絕望掙扎的孤獨者。
民主文人具有變革精神,敢于暴露自己,贊頌勞動人民,是那個時代的新型知識分子。
《一件小事》作于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知識分子在勞動人民身上找到了革新中華民族的希望,提出“勞工神圣”的口號,他們吹響了知識分子必須向勞動人民學習的號角,主人公“我”就是這樣的一個民主主義知識分子:對舊人生感到悲觀和失望,鄙視現實社會,對現實流落出極大不滿;敬仰人力車夫,在人力車夫那里他看到了希望;對人力車夫不容自己有絲毫損害別人的行為和敢于承擔責任的品質無比地敬仰;對人民群眾雖然缺乏認識,但決意向他們學習;勇于暴露和犧牲自己,勇于暴露靈魂深處的私心和雜念。
《一件小事》通過“我”和車夫對待被撞老女人的不同應對態度,寫出了人力車夫的正直無私人格,寫出了“我”的靈魂的碰撞:被撞的是一個從馬路邊上突然向車前橫截過來的老女人,人力車夫已經讓開道,而且也早有停步,老女人是慢慢地倒地的,“我”料定這老女人沒有傷;老女人的倒地又沒有別人看見,“我”便很怪車夫多事,要自己惹出是非,也誤了“我”的路;“我眼見她慢慢倒地,怎么會摔壞呢,裝腔作勢罷了”。車夫卻立住腳不走了,放下車子,扶她慢慢起來,攙著臂膊立定,關切地詢問,毫不躊躇地攙著她向巡警分所走去。“我”對人力車夫的舉動不理解,但我很欽佩他,一個普通的人力車夫,不容自己有絲毫損害別人的行為,即便是無意造成的后果,也敢于承擔責任。這是多么高尚無私的品質!車夫的態度在“我”的心靈深處產生了巨大的沖擊,“我”突然感到一種異樣的感覺,覺得他滿身灰塵的后影,剎時高大了,而且越走越大;而且他對于“我”,漸漸的又幾乎變成一種威壓,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的“小”來;此后,“獨有這一件小事,卻總是浮在我眼前,有時反更分明,教我慚愧,催我自新,并且增長我的勇氣和希望”。這是第一個在中國文學史上的新型的知識分子,雖然具有時代局限性,積極因素和消極因素交織在一起,但他對人力車夫敢于承擔責任品質的贊美和在心靈深處所產生的沖擊,在當時卻無二人;他的光明磊落和正直質樸的自我解剖,敢于從勞動人民身上汲取力量,將勞動人民作為自我教育的材料,凸現了勇于自我暴露的可貴本質,他不滿于黑暗勢力的囂張跋扈而渴望自由平等,愿意為社會變革盡力,正是那個時代社會所要倡導的;他解剖自己,感悟人生道路,批判狹隘自私,決意社會改革的精神催人亢奮。由于舊中國反動勢力過于強大,封建傳統觀念過于頑固,以及自身存在的弱點和缺點,他們中的許多人或者被邪惡勢力戕害致死,或者被舊社會壓榨扭曲性格導致崩潰,或者失去生活目標和前進勇氣最終走向了死亡,但他們作為在五四高潮時期新生力量的出現,預示了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已經落出曙光。
[1]魯迅.《中國小說史略》[M].北京:團結出版社,2005.
[2]王吉鵬等.《馳騁偉大藝術的天地—魯迅小說研究史》[M].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2.
[3]付光明.《論戰中的魯迅》[M].北京:京華出版社,2006.
[4]汪輝.《反對絕望—魯迅及其文學世界》[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
[5]敬文東.《失敗的偶像:重讀魯迅》[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3.
藍秀平(1954— )男,畬族,浙江麗水人,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文學;工作單位:麗水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