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玲
論王小波的文革小說
劉東玲
作為文革的親歷者,王小波的文革小說是對知青一代生活經驗的超越性書寫。在《革命時期的愛情》序言中,他表明:“這是一本關于性愛的書。性愛受到了自身力量的推動,但自發地做一件事在有的時候是不許可的,這就使事情變得非常的復雜。”以情愛想象體現其深層的理性反思意蘊,情愛話語常常與政治話語交織,是王小波小說的獨特視角。
文本中兩種話語之間的構成關系可分為兩類:情愛話語對政治話語的解構與顛覆,如《黃金時代》中王二與陳清揚兩個被改造者之間的情愛對壓抑性機制的消解;或者情愛話語與政治話語的糾纏錯結,如《革命時期的愛情》,王二與×海鷹,一個思想落后的后進青年與團支書,意識形態主導者與被控制者之間糾纏的政治話語與情愛話語,在情愛關系中,很難分辨他們之間的政治關系,控制與被控制,教導與被教導的界限在這種關系中完全消弭。在這些文本中,情愛話語借助于政治話語獲得支配性權力,支配與被支配并非確定的單一關系,政治與性的混溶構成了對權威政治話語的解構與超越。
有意思的是,王小波的文革小說中,意識形態的代言人常常以女性出現,除了《黃金時代》,其他文革小說中,女性作為管教人員、執法人員,以意識形態執行者身份出現,如女廠長老魯和女團支書王海鷹(《革命時期的愛情》)、女警察 F(《2015》)、穿黑色皮衣的女人 F(《未來世界》),而作為被管教一方的男性則屈于弱勢。政治結構與性別結構的雙重組合中,女性是政治權力的象征者,性別結構隱喻著政治結構,政治權力中的女性主體,起初掌握著意識形態的控制權,將這種控制關系轉換為性別上的強勢,表現為性愛中的主動性;而結局中,權力在性愛中隱退,還原為欲望男女之間的真實情愛。女性由權力主體還原為女性主體的過程,即是自然人性復歸的過程。意識形態主體借助于政治的主體性實現了被壓抑的個體欲望的釋放,而作為意識形態客體的改造對象在這種情愛關系中獲得了政治及欲望的雙重釋放。意識形態的主客體在這種情愛關系中恢復了真實的人性狀態,對意識形態構成了反壓抑的挑戰及超越。這種以女性作為意識形態的代言人性別敘事邏輯,是對傳統男性敘事權威的解構。對女性政治權威的賦予從某種程度上消解了權威自身的強度,構成對權威的質疑。
以性禁忌與政治的同構關系為切入點,王小波的情愛敘事是對壓抑機制的解構。文革時期的意識形態有著強烈的禁欲主義傾向,人性及欲望作為禁忌,與純潔的政治精神是決然對立的兩級,政治具有宗教及倫理的雙重意義。性禁忌及禁欲主義的意識形態控制機制下,無論權力者還是被控制者都是整個政治結構的被壓抑者。從某種程度上說,政治控制是性禁忌的變相遷移,被壓抑的欲望通過政治獲得釋放的途徑,其表現出的暴力性特征已溢出政治理性的軌道,表現出復雜的狀態。
王小波的情愛話語是其文革小說的主要情節結構,是核心,是主導,但這并不意味著其小說與政治無關,恰恰是這種有意的政治“疏離”(沒有作為重要情節展開的狀態)卻進入了隱喻層面對政治的深層反思,以人性情愛自由的實現質疑、顛覆了政治意識形態話語之荒謬。
王小波文革小說的情愛話語結構,以西方自由主義理性精神的立場反思政治。從西方理性尊重人性,尊重個體自由選擇的權利,質疑以崇高的意識形態理想否定人性基本的欲望,質疑意識形態本質的合理性,重申理性,肯定人性基本欲望,對個性的尊重的理性立場。
王小波質疑貧乏與愚蠢的善良,指出這是理性匱乏的結果,因而他強調思維的重要性:“對于一位知識分子來說,成為思維的精英,比成為道德精英更為重要。” 中國現代知識分子在政治變革的歷史過程中,屢屢以道德意識遮蔽理性思維,甚至成為荒謬歷史的合謀者。在這樣的知識分子歷史現實下,王小波的獨立思維振聾發聵。王小波文革文本中的意識形態主體,他們絕非大奸大惡之徒,大多是純粹政治信仰的堅守者,《革命時期的愛情》中的魯廠長、王海鷹,《未來世界》中的女管教,等等。至于《黃金時代》中的軍代表,也不過是群盲政治時代中的一員。在理性匱乏、精神貧乏的文革政治下,他們的思維狹隘及政治偏執,本質上非理性的。而極端政治對人性的侵害更是造成愚蠢的根本原因,通過切身的70年代政治經驗,王小波對人性的逆轉進行反思:“要逆轉人性,必須有兩個因素:無價值的勞動和暴力的威脅,兩個因素缺一不可。人性被逆轉之后,他也就糊涂了……還要有第三個因素,那就是人性的脆弱。”他毫不遲疑地評判“我在七十年代吃的苦、做出的犧牲是無價值的,所以這種經歷談不上崇高;這不是為了貶低自己,而是為了對現在和未來發生的事件有個清醒的評價。”
同時,王小波對文革政治意識形態造成人的精神癲狂狀態有清醒的思考。他說:“至于文化革命,有幾分像場集體性的癔癥,大家鬧的和心里想的也不是一回事。……我們的話語圈從五十年代起,就沒說過正常的話:既鼓吹過畝產三十萬噸鋼,也炸過精神原子彈。說得不好聽,它是座聲名狼籍的瘋人院。” 王小波文革文本中的人物,在精神意識上不乏癲狂的狀態,如王海鷹主動對王二的幫教和政治教育,魯廠長總是試圖抓住王二使他得到改造的動機(《革命時代的愛情》),女管教F對小舅的管教(《2015》),都表現出某種癲狂的狀態,意識形態催化著人物心理的癲狂狀態。當管教與被管教者返歸正常狀態時,她們的政治癔癥得到治愈。這些行為的無意識特征恰恰表明文革時期政治癔癥的非理性特征。如同福柯的“瘋癲”本質,政治意識形態主體的激情與譫妄完全是一種瘋狂的理性。
王小波堅持理性的理念,且他所持守的理性是超越性的理性,亦即不以任何理性觀念為絕對真理,而是能夠對任何理念或信仰進行利害關系考量的理智型理性。他指出:“對于這世界上的各種信仰,我并無偏見,對有堅定信仰的人我還很佩服,但我不得不指出,狂信會導致偏執和不理智……我忽然發現,任何一種信仰,包括我的信仰在內,如果被濫用,都可以成為打人的棍子、迫害別人的工具。”王小波尤對那些有著崇高性的真理或信仰對人性的控制及蔑視給予了警惕,如他借對蘇格拉底主張的“哲人王”治理國家的理想的質疑,“哲人王”以倫理道德改造人性的理想卻潛藏著對基本人性的抑制,他認同馬基雅弗利對人性理性認識,強調理智性理性,避免對任何理性的濫用,才能避免社會政治的失范及對人性的逆轉。
王小波自由主義理性思想,來自于王小波深為服膺的自由主義哲學家羅素的思想,反對對他人生活的設置及控制,強調個體選擇的自由。他的自由主義立場,表現出對理想主義的懷疑與回避,對社會設計論的反對,對專制持堅決的否定與批判態度。
王小波小說在形式上富有先鋒色彩,注重敘事獨創性,趣味性。他強調小說必須有趣,對小說敘事有著自覺的探索精神,注重敘事結構,注重語言情調,規避了先鋒小說形式所指匱乏的缺失,在先鋒的形式構成中建筑自己的“意義意圖”。王小波指出,他的小說的情愛話語結構,并非媚俗的,而是對過去生活的回顧,是對“非性”的禁欲時代回憶。“在非性的年代里,性才會成為生活主題。正如饑餓的年代里,吃會成為生活的主題,想愛與想吃都是人性的一部分。如果得不到,就成為人性的障礙……然而在我的小說里,這些障礙本身不是主題,真正的主題,還是對人的生存狀態的反思。其中最主要的一個邏輯是:我們的生活有這么多的障礙,真他媽的有意思。這種邏輯就叫做黑色幽默。”他明確表明“我覺得黑色幽默是我的氣質,是天生的。”在小說中,他明確表示:“另外,我是寫小說的,我的風格是黑色幽默。”
王小波的黑色幽默小說,以虛構的情愛故事表現現實政治世界的荒誕本質,其邏輯想象的真實性與理性本質的荒謬性構成了黑色幽默的格局。文本以輕盈的情愛文本指涉政治,以情愛關系中的性別角色,在性關系構成中體現為性別角色的施虐——受虐一方,他們各自不同的心理本質指涉政治意識形態權力關系中“支配——被支配”的精神關系。王小波對造成這種人格狀態的根源——政治,在黑色幽默結構中進行反思。
王小波的文革小說中主人公生活的現實,是一個理性匱乏的時代。在這樣的生存空間中,個體何以自處,是王小波小說敘述的中心。王小波小說中的政治受虐者,一改眾多作家筆下哀怨的角色,他們在受虐的狀態下依然保持著對人性自由的渴望,表現出一種對心靈與欲望的理性狀態,相對于社會的“禁欲”狀態,實在是一種“狂歡”的狀態。這種狂歡在幽默的結構中言說。狂歡隱喻著對人性自然狀態的肯定:“我說的這些話的含義就是:在革命時期里,我隨時準備承認自己是一只豬,來換取安寧……相反,我倒見過很多想要設置別人生活的人,還有對被設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因為這個原故,我一直懷念這只特立獨行的豬。”
其文本中的戲謔性語言,以語言的幽默色彩解構了權威話語。以個體戲謔式的存在方式,對體制反諷質疑政治話語的權威本質,以個體性愛話語賦予了人物鮮活的生命力,對僵化空洞政治話語進行了反思。陳清揚與我之間的自由性愛,是對文革時期荒謬政治話語的解構。王小波通過男女性愛的本能解構了兩者之間的控制關系。王小波小說的反諷意識、人性立場是對主流政治意識形態的反諷,黑色幽默的反諷性結構恰恰實現了對滯重政治生活的超越性反思。
王小波的文革文本中,作為意識形態主體的管教人員對被管教人員的控制與懲罰,在以性禁忌為表征的文本中實施,政治以禁欲主義的規則實施著處罰,政治規訓與個人隱秘的欲望窺視通過戲謔性情節得以揭示。王小波小說以反諷戲謔式的情愛話語,對貌似嚴肅莊重的政治意識形態話語的解構,以反諷戲謔的輕快挑戰空洞僵化的滯重,以舉輕實重的情愛反諷所謂宏大的政治意識形態話語。如孟繁華所言:“將認知意愿與語詞網絡斷裂后的想象,移植于當年的生活場景,從而構成更為劇烈的文化沖突。這就是話語講述的時代與講述話語的時代的區別。或者說,只有在今天反思文革,王小波才有可能揭示出那個時代的文化機制。”
王小波以浪漫的想象虛構了這個個體存在的荒誕世界,個體作為被規訓者,被虐者對現實懲罰的超越的處理方式,既非痛不欲生的絕望,也非理性反思的滯重,而是在貌似輕盈的承受中實現了心靈及精神的超越,在無可逃的狀態中顛覆解構了意識形態,以自然健康的人性意識對抗極端的意識形態控制。
(本文為“海南省教育廳課題Hj sk2008—45‘文革話語’研究課題”論文)
注釋:
[1]《王小波經典作品》,當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第14頁。
[2]《王小波經典作品》,當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第89-90頁。
[3]同上。
[4]《王小波文集》第四卷,中國青年出版社,1997年,第11-15頁。
[5]《王小波經典作品》,當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第24-25頁。
[6]《王小波文集》第四卷,中國青年出版社,1997年,第318頁。
[7]《王小波文集》第四卷,中國青年出版社,1997年,第159-160頁。
[8]孟繁華:《生命之流的從容敘事》,《南方文壇》,1998年第5期。
劉東玲(1974—),女,甘肅定西人,暨南大學文學院博士后,復旦大學博士,暨南大學副教授。從事現當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