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惠霞
也論方鴻漸的人生圍城
趙惠霞
錢鐘書先生所著的長篇小說《圍城》不僅是一部標新立異、藝術特色鮮明的小說,更是一部常讀常新的小說。他所描寫的不是那個時代的風云人物革命領袖;也不是植根于大地創造歷史的人民大眾;更不是在夾縫中求生存實業救國的民族資本家;而是一批生活在“人生邊上”的非主流社會的上層知識分子,方鴻漸就是這類知識分子的典型代表。本文試圖從他的愛情、事業、婚姻三個角度來進行論述,以揭示和透視這個典型人物所承載的豐富時代意義和社會意義,以期有所啟發和警醒。
愛情是千百年來人們孜孜以求的美好情愫。作為三四十年代高級知識分子代表的方鴻漸應當說對于愛情的理解和追求有著別于同時代其他人的特別之處,但事實上又殊途同歸,即開始充滿向往后又陷于圍城困擾。小說中方鴻漸對美好愛情的追求雖有點玩世不恭,大大咧咧,但卻不失善良、單純。自始至終令他困惑的是他想追求的得不到,他得到的卻是不想要的,他總是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由他人擺布。究其自身原因來分析,主要是方鴻漸性格中的怯懦、迷惘、盲動性以及對外界環境的無力抗爭所造成的。
方鴻漸還在高中讀書期間,由家父做主訂了婚,但并未與未婚妻見過面,只瞻仰過一張半身照相,遂也就漠不關心。兩年后,在大學讀書期間,他看人家一對對談情說愛,花前月下,便萌生自由戀愛的念頭。于是,方鴻漸壯著膽寫信到家里要求解除婚約,卻被父親一頓痛罵,頓時“嚇矮了半截”,一下子便打消了這一念頭,從此不敢妄想,開始讀叔本華,常自我安慰地對同學們說:“世間哪有戀愛?壓根兒是生殖沖動。”從這里我們便可以清晰地看出方鴻漸的懦弱性格,一方面他想沖破舊式婚姻的樊籬,追求自由戀愛;另一方面又迫于父命難違,不得不死心,甘受命運的安排,等待畢業去完婚。然而,使他意外的是,未婚妻卻因患傷寒夭折。此時,方鴻漸有犯人蒙赦的快感,他為自己獲得自由而高興,雖然這種態度對死去的未婚妻是不尊重。為了表達他內心的一點真誠,便給岳父寫了一封吊唁信,這封信使他得到了一份意外之財,并使他有機會留洋學習。因此,他從內心里感激死去的未婚妻。如果說這次的經歷沒能給他帶來愛情的體味,那么,在留洋歸國的船上與鮑小姐的一次短暫戀愛卻是他第一次對愛情的追求。鮑小姐是一個已經有了未婚夫,但打扮得被人稱為“熟食鋪子”或“局部真理”又黑又粗的女人。方鴻漸在沒有任何經驗的情況下,很快被鮑小姐勾引,兩人出雙入對,情意纏綿。但是,好景不長,鮑小姐棄他而去,使他有些心灰意冷,但他并未吃一塹長一智。面對蘇小姐的獻媚、暗示,方鴻漸只一味迎合,他背地里提醒自己,“自己總太心軟,常迎合女人,不愿觸犯她們,以后言動要斬截些,別弄假成真。”他明知自己與她“好比兩條平行的直線,無論彼此距離怎么近,拉得怎么長,終合不攏來成為一體。”但由于內心的寂寞、無聊、空虛,還是主動去拜訪她,把她當作自己的女朋友。面對蘇小姐的施恩,他遲遲不敢表明自己的心跡。本想好好把握,但自始至終受蘇小姐的控制,讓她牽著鼻子走,使他不得不充當戀人的角色。而方鴻漸真心愛戀的卻是蘇的表妹唐曉芙——摩登文明社會里的那樁罕物,一個真正的女孩子。當蘇小姐知道真相后,便迅速翻臉,反目成仇,從中作梗,破壞了他與唐曉芙之間的戀情。方鴻漸面對蘇文紈的頻頻施壓,無法左右自己,無法采取措施,只能任其事態自然發展。到了事情嚴重的時候,才狠命寫了一封絕情書告急,這難免使我們看到他性格膽小怯弱、優柔寡斷的一面。當他失去一生中最心愛的女性——唐曉芙時,他“宛如與活人幽明隔絕的孤鬼,瞧著陽世的樂事,自己插不進去。”面對這一切,方鴻漸卻無力挽回他們之間的戀情,只是訥訥地說:“你說得對,我是個騙子,我不能再辯,以后決不來討厭了。”然后站起來就走。在這把握幸福的關鍵時刻,他卻不想給自己一次辯白解釋的機會,不敢鼓足爭取理想愛情的勇氣,更沒有給自己的人生一個負責任的答復,就這樣讓它煙消云散了。
在方鴻漸身上,我們看到了他主要的性格是軟弱怯懦,他總是被他人、被環境所左右控制,他如一片白云,一片樹葉,在隨風飄蕩,找不到屬于自己的方向。在上大學時,他愛欲覺醒,但父親的一紙家書打消了他追求自由戀愛的念頭;在歸國船上,他與鮑小姐雖有點逢場作戲,但也算是第一次對愛的大膽追求,可他終究是鮑小姐的玩物;他和蘇小姐接近不是真的愛她,而是內心的寂寞、空虛無法排遣,但他又不能靈活掌控和蘇小姐的關系,最后被蘇小姐報復,葬送了他與唐曉芙之間的理想愛情;而他后來與孫小姐的偶然結合,也是孫柔嘉極富心計進攻的結果。正如司馬長風所認為的,在《圍城》中展現給我們的是“理想的愛情,多歸虛妄;婚姻多是不由自己遇合。”在這種虛妄的愛情追尋中,人們總感到一種無奈的痛苦:愛自己的人自己不愛,自己愛的人不愛自己。“生活本應該怎樣是一回事——這往往是你從自己的‘個人天地’去希望、去期待、去期盼、去追求的,但事實怎樣總會是另外一碼事——相關的他人也都有自己的不同于你的‘個人天地’;換言之,人生常嘆事與愿違,與其說是‘命定’,莫如說是‘人為’,是人們彼此間的不溝通甚至相互折磨,由此便構成了所謂‘人生困境’”。
方鴻漸在事業上的遭遇也很悲慘,不是遭人辭退,就是遭人暗算,他內心僅存的良知被當時的黑暗社會擊得粉碎。
小說一開始就點明了方鴻漸等留學生面臨的荒誕現實,一方面他們大多數職業無著落,急急忙忙回國謀事;另一方面,國內政治腐敗,民不聊生,加上日本入侵,職業不易找到,這一理想與現實的尖銳矛盾,為主人公方鴻漸的生活提供了一個荒誕背景,為他們的生存空間蒙上了一層陰影。
方鴻漸回國后,在掛名丈人的點金銀行里工作,但是并不順心,加上當時與蘇小姐鬧翻,與心愛的人唐小姐分手在即,他覺得天地慘淡,至少自己的天地變了相。“人家的天地里,他進不去,而他的天地里,誰都可以進來,第一個攔不住的就是周太太,一切做長輩的都不愿意小輩瞞著自己有秘密;把這秘密哄出來,逼出來是長輩應盡的責任。”而方鴻漸偏偏不領情,一味躲她,不見她,致使丈母娘大發雷霆,要趕走他。方鴻漸又不肯主動與他們解釋清楚,丈人聽命老婆,辭退了方鴻漸。幸好有三閭大學校長高松年的邀聘,他可以逃離這座“圍城”,然而等待他的將是一座更黑更深的“圍城”。面對著現實世界的荒誕,方鴻漸缺乏理性、信仰、力量,時時流露出怯懦、迷惘、盲目和焦慮情緒,也表現了他對社會人生的矛盾態度。
在去三閭大學途中,他看著李梅亭、顧爾謙卑鄙、無恥的表演,只有“自惜自憐,愈想愈懊悔這次的來。與李梅亭、顧爾謙為伍,就是可恥的墮落。”來到三閭大學,本想謀個教授職位,一展事業宏圖。校長高松年以方鴻漸未能在履歷表上填博士為由,只同意聘他為副教授,讓他任教無人肯教的倫理課。對于校長的虛偽、欺騙、威脅、利誘,初涉社會毫無城府之心的方鴻漸表現出相當程度的忍讓和遲鈍,他不但不恨,還很感激,覺得自己是一個被人收留的無處可去的棄兒。后來,他親眼目睹韓學愈利用與他一樣克萊登大學畢業的假文憑獲取教授職位,當了系主任,才猛然驚醒,感嘆自己“撒了謊還要講良心,真是大傻瓜。”難怪趙辛楣對他說:“你不討厭,可全無用處。”
正當他鼓起勇氣,準備好好干一番事業時,方鴻漸卻在不知不覺中卷進了學校派系之間的斗爭,使他身心疲憊,最后因趙辛楣留下的一本《共產主義論》而遭解聘。可方鴻漸內心卻很矛盾,充滿幻想。他“雖然厭惡這地方,臨走時偏有以后不能再來的悵戀。”方鴻漸與孫柔嘉正要上路,高松年的親隨奉校長之命送來大信封,方鴻漸以為是聘書,心跳得要沖出胸膛,而卻不是。
回到上海后,在趙辛楣的幫助下,他來到華美新聞社工作。但是好景不長,華美新聞社因刊登言辭激烈的文章而得罪了當局,王總編出于正義而辭職,方鴻漸也因同情王總編而離開報社,他又再次失業,前景渺茫,令他不知所措。
我們縱觀方鴻漸的三次就業經歷,從上海點金銀行到三閭大學又回到上海,繞了一圈,還是一無所有,而且每次就業都是依靠他人介紹,沒有一次是自己主動去爭取。在上海華美新聞社再次失業后,他又寄希望趙辛楣在重慶為他謀個職。難怪孫柔嘉說他“你自己想想,一輩子跟著他,咬住他的衣服,你不是他的走狗是什么?你不但本領沒有,連志氣都沒有。”方鴻漸自己內心也是實屬無奈。他也聯想自己像老頭兒籃子里粗拙的泥娃娃,無人問津,所以職業難找。
方鴻漸生存在三四十年代,正值中國新舊文化交替階段,他本人一方面深受傳統文化的熏陶;一方面留過洋,接受過西方現代文化的洗禮。他想追求自己生活,獨立自主,但在強大的封建文化牽制下,他的愿望和理想一次次都破滅了,這兩種異質文化在方鴻漸身上產生矛盾沖突的結果是:“他既喪失了傳統文化可能帶給他的完全泯滅自我,消溶個性,安分守己或寧靜超脫的境界——這種境界既是一種逃避,也不失為一種自我保護的方式;又喪失了完全地擁有西方文化強烈的實現自我,張揚個性,與物相爭的精神——這就使他在追求自由自主的過程中很容易被傳統文化所淹沒。”所以,作為一個普通知識分子,方鴻漸既沒有能力跳出自己的困境,也沒有勇氣逃脫世俗,超然物外。他是一個既有追求又安于現狀,既要超脫又不得不隨俗的具有多重性格的矛盾人物。他只能在一絲夾縫中求生存,在“圍城”中作無望的掙扎。
經歷了愛情的多次失敗和事業上的種種挫折之后,方鴻漸與孫柔嘉在三閭大學訂了婚,在香港結了婚,在上海成立了一個新家庭,從此,方鴻漸又深深地陷入了自己編織的婚姻圍城中難以自拔。應當說,方鴻漸與孫柔嘉的結合缺乏足夠的感情基礎,孫柔嘉在婚前裝得幼稚可愛,使方鴻漸對她缺乏真正的了解。方鴻漸當時事業受挫,內心無奈、空虛,想逃避現實,在一種無可奈何的境地下躲入了孫柔嘉為他預設的溫柔港灣。婚后兩人缺乏理解,爭斗不休,互不相讓,致使原本并不牢固的婚姻出現了危機。方鴻漸在感情上傾向于父母,而孫柔嘉對方家禮節祭拜很反感,不肯同去,為此方鴻漸常遭父母責罵;而孫柔嘉常因他父母古板,弟媳的糾纏受到奚落,為了生計,她常去討好姑母,姑母對方鴻漸的能力和資格坦白地瞧不起,令方鴻漸有自卑感。事業上受挫,家庭里圍困,使他不免生出這樣的感嘆:“擁擠里的孤寂,熱鬧里的凄涼,使他像許多住在孤島上的人,心靈也仿佛一個無湊畔的孤島。”
內心的孤獨、苦悶無人訴說,只能化作家庭的爭斗,家庭的矛盾也不斷激化,以至走上破裂。在家庭中,方鴻漸因薪水不高失去了應有的地位而被輕視,甚至在仆人面前,方鴻漸也沒有享受到一個主人應享受到的尊重。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中,方鴻漸生活十分艱難,他想挽回這種局面,但憑他自己的能力根本無望,礙于男人的面子,又不想當“資本家走狗的走狗”。在他身上始終非常矛盾,他想超脫現實,卻又不敢面對現實,小說的結尾孫柔嘉罵了自己丈夫三聲“懦夫”,給方鴻漸的悲劇性格極大的渲染。
就這樣,方鴻漸在愛情、事業、婚姻的圍城中擁進擁出,進城之前充滿興奮好奇之情,進城之后飽含苦澀無奈之味,每每以希望始,最后以失望告終,面對命運之神說的:“撇下一切希望罷,你們這些進來的人”方鴻漸又能怎么樣呢?方鴻漸至多只能算個文人——自古文人多磨難,百無一用是書生。他自視頗高,品位不凡,憤世嫉俗,實際卻做不成什么具體的工作,“心比天高,身為下賤”。在圍城的進與出之間迷失了自我,迷失了人生的方向,也失去了追求的勇氣。在生活上,在精神上赤條條,像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在那座祖傳老鐘的伴隨中,進入了“沒有夢,沒有感覺,人生最原始的睡,同時也是死的樣品。”“這個時間落伍的計時機無意間包含對人生的諷刺和感傷,深于一切語言,一切啼笑。”
方鴻漸作為一個留過洋的青年知識分子,他接受了西方民主自由的思想,但是他所生活的社會和家庭被強大的中國傳統文化所籠罩,因此,他必然深受傳統道德觀念的熏陶,這兩方面使這一人物性格呈現出一種多元、復雜性:他想擺脫舊式婚姻,追求愛情自由,卻無法得到父親的認可和支持;他想追求事業的成功,努力工作,卻難以應對錯綜復雜的人際關系;他向往幸福美滿的婚姻,卻與妻子格格不入而最終失敗。方鴻漸的人生悲劇,既是他本人性格怯懦、無能的體現,也是當時黑暗的現實社會負面影響的結果,更是中西方文化難以相容的產物。作品正是通過塑造方鴻漸這一典型文化人,道出了知識分子在現實種種困境面前,無法找到出路。他的悲劇體現了性格的悲劇,也挖掘出人性的丑惡,引發人們的深思。
由此可見,對《圍城》的認識單單地停留在“就是男女間愛情之神的圍困和跳脫”的認識上是膚淺的,作者在文中也曾通過方鴻漸之口有所暗示:“我近來對人生萬事,都有這個感想”。作者明確地把圍城來象征世間處境、人生萬事。通過對方鴻漸人生經歷的描寫,作者揭示了理想與現實之間存在的距離,也表現了人的孤立和彼此間的無法溝通。錢鐘書先生告訴我們:人生就是一個可憐的夢,人生在世,總是有所夢想,有所追求,然而那種無可奈何的宿命感,讓你意識到自己在一個社會里的無足輕重和無能為力。
[1]楊聯芬.讀《圍城》[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10:98
[2]謝泳.錢鐘書和他的時代[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165
趙惠霞(1963— ),女,陜西寶雞人,寶雞文理學院中文系副教授,主要從事語言文學與文化傳媒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