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向東，歲月向西（組詩）

□董書明

流水向東，歲月向西（組詩）

□董書明

小舟從此逝，江海托余生

從山上來。一棵樹，傲立天地之間

用前半生修身、養性

父母在，不遠游

用后半生

縱火、取樂，周游世界

被拖下水后，一個人的體內

木已成舟。終日

與蘆葦、野渡、千家的離愁

結伴在一起，嘗盡江湖的恩怨和紙上

風波的險惡

夕陽西下。解纜小舟，適宜垂釣

適宜書生飲酒和寂寞

臨水的石頭

也懂得療傷

獨自守在幽暗潮濕的地方，扯一片青苔

包扎住

歲月傷口

者要村

從縣城安龍出發，向西

走十來里山道，便到了者要

中途有個岔路口

如果，你走錯了，就到了木咱鎮

一路錯下去

還可以到達興義

甚至是

外省的昆明

者要村的村民都是布依族

見過世面

大多數跑過江湖，在城市打過工

假如你在當地租房子

他們會按城市的房租和你談價

白 鷺

想當年。朱由榔在安龍建都

稱帝反清數十載

者要，應是南明統治者手心里摸到的

最后一顆滾燙的石子

在扔向清朝的頭頂上空時

我真替古人擔心

這偏閉的小小山寨

像一顆流星

會不會——掉到今天來

天地之間。一只白鷺，在江南蘆葦叢中

覓食

喂養，羽毛上的

白

用流水

擦洗著懷抱中的鄉愁和鄉愁上的瓷

村 口

春天的嘴巴，為它守住了秘密。一起守

住的，還有

殘雪，鏡子。潔身自好的信念

村口有良田萬傾。五月

故鄉精打細算，將種子撒下

剛剛經歷了旱災的田野

幾場新雨之后，稻田懷抱著新瓷

裝滿青山、云影、雨水的恩澤

站在岸邊，看長江水無語東流

十二年后，我又回到九江。結束了

一片樹葉在異鄉枝頭

動搖的生活

人到中年，余下的歲月像中下游的長江

悄無聲息，思想遼闊

易碎的鄉村，農人捧在手心

追趕節氣、秧苗

和收成

晌午的村莊匆忙吞下了炊煙。遠處

通往城市的鐵路

像一雙筷子，擱在自家的地頭

流 水

雙休日。倚一葉蘆葦的荒蕪

目送長江，東流至海

晚唐的風聲，將我的影子吹倒在江面

猶如長江腰椎上長出一根骨刺

從今夜出發，坐立不安

流水，循著內心的鐵軌

風馳電掣。一滴水從始發站藍天白云

到終點站滄海一粟

沿途雷電交加，波瀾壯闊

堅持走下坡路。九頭牛也拉不回頭

一滴水的落魄或精神上的高蹈

唯有在哲人眼里

才露出風聲

此刻，漫天飛舞的江鷗，它遠行的翅膀

恰好抵達長江的疼痛

在大海的深處，一滴江水，從此，隱名埋姓

等待太陽的召喚

內心的風暴，時刻準備，重返故土

如琴湖

溪流和眾神居住的村莊，一滴水與一滴水

親密無間。它們的膽子

比如琴湖大，比大海小，仿佛頑皮的孩子

一不在意

往房頂上爬

流水繞過巖石和錯誤，向前沿滲透的思想

劃出一條底線

讓兩岸，勢均力敵

如琴湖的水，從天上來。每一滴山泉

都有第三只眼睛，善于

明辨是非。把青山和晨霧提起

倒過來細看

大地藏不住的春花秋月，紛紛

收進，時間的行囊

一滴泉水的內傷，是一處古老渡口

守候，三千年前，披著白紗的少女

撐一葉宋詞里的舴艋舟

在鳥鳴間流放，一曲

流水向東，歲月向西的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