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姆的法令紋

□鄒 經

毛姆的法令紋

□鄒 經

封面上的毛姆戴著一頂沿邊帽，他的額頭被藏在里面，我們看不見它的飽滿、發亮與否，皺紋幾許。但是，他的眼睛顯然已經不是一般人的眼睛。我寫過馬里奧·莫尼切利的眼睛似湖水，而毛姆的眼睛讓我想到刀鋒，不信你可以盯著他試試。毛姆的這張臉上，除了眼睛之外，最引人注目的要數他的法令紋。每個人的法令紋其實也是一種暗語。有的訴說著衰老，有的是微笑過后的痕跡。根據法令紋名稱的由來，它還可以意味著一個人說話的分量。據說這兩條皺紋深的人說話大家都得聽，可以發號施令，所以叫法令紋。

那么，毛姆的法令紋，除了由于面部稍許臃腫，肌肉松弛所致之外，它還在訴說著什么？

我是在一個并不太安靜的夜晚打開這本并不簇新的《毛姆讀書隨筆》的。他的語言的直白使得閱讀幾乎沒有任何障礙。初讀之下，我覺得毛姆對某些問題說得很實在也很坦率。他對“享受”與暢銷書都有自己獨到的看法。書中第一部分“關于讀書”，便把“讀書是一種享受”列在首位。而在“哲學與人生”那部分，則把“讀哲學的樂趣”放在首位。他坦言自己讀哲學就像讀小說一樣，是為了尋求興奮和樂趣，并請讀者諒解。

他也知道自己的態度欠缺所謂的嚴肅。這對于我們大多數國人來說也算是一股新鮮空氣。我國古代的圣賢，尤其是長期以來占統治地位的儒家學派，如耳熟能詳的孟子所謂“生于憂患，死于安樂”，眾所周知的“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亦不改其樂的顏回，都使得“享受”一詞在道德面前多少有些忸怩，蒙羞。

人們說到享受，總是容易聯想到物欲的滿足。想必，英國人對享受也有此偏見。否則，毛姆何以需要一再強調享受并非不道德呢？毛姆指出“享受也不一定是庸俗的和滿足肉欲的……理性的享受和愉悅，是最完美，最持久的”。孔子在齊國聽了《韶》樂，不是三月不知肉味嗎？

的確，“讀書是一種享受”這句話本身具有的蠱惑性值得讀者警惕。毛姆也有“不得不讀，而不是喜歡讀”的書，譬如喬治·艾略特的《亞當·比德》。一般對于這種書，我們都不叫做“讀”，而叫做“啃”。

閱讀毛姆，切忌只見樹木不見森林。過去讀過《月亮與六便士》，我還誤以為毛姆也像他筆下的人物一樣超凡脫俗，靈魂高居在月亮之上。這也是我的幼稚的帶有浪漫情結的一廂情愿。后來讀到《刀鋒》中的一段話，我才回過神來。毛姆自述：“我是個俗人，是塵世中人：我只能對這類人中麟鳳的光輝形象表示景慕，沒法步他的后塵。”這是毛姆的清醒，也是對耽溺幻想的讀者的醍醐灌頂。

我越來越覺得閱讀的過程像艾米麗·迪金森的一句詩。

Here a mist，and there a mist，（到處都是迷霧）Afterwards—day!（之后，撥云見日）

關于名著，毛姆告訴我們，“每個人自己就是最好的批評家。不管學者們怎么評價一本書，不管他們怎樣異口同聲地竭力頌揚，除非這本書使你感興趣，否則它就與你毫不相干……你就是你所讀的書的最后評判者，其價值如何就由你定。”無獨有偶。同樣是劉文榮的譯筆，另一本讀書隨筆出自伍爾夫。伍爾夫對待讀書也有一個類似的看法，就是：“關于讀書，一個人可以對別人提出的惟一指導就是不必聽什么指導，你只要憑自己的天性、憑自己的頭腦得出自己的結論就可以了……”

于是，我們在閱讀方法上也可以更加自由。一目十行跳躍式閱讀，同時讀四五本書，隨時開始，隨處結束，甚至閱讀小說節選本也未嘗不可。毛姆的這些言論對于保守的讀者來說，頗有些聳人聽聞，在當時也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對。但是，這些卻是毛姆在閱讀中獲得最大享受的法寶。我們也不妨一試吧。

毛姆的法令紋幾乎可以代表他的行文風格，魅力不在于優美、情感充沛，而在于深刻、尖銳、自信，就像兩把手術刀，冷峻地剖析著一切。他第一個要剜去迂腐的成見的惡瘤。比如“因為一本書是暢銷書就予以譴責。……這實屬蠻橫無理”。他甚至認為 “惡只是我們的一種錯覺，僅此而已”。毛姆有過從醫經歷，他的文章也有一些 “醫生氣”：無論是黑格爾，還是伯特蘭·羅素，他都能挑出毛病。他甚至認為英國哲學家中除了休謨之外，其他大多數都不值一提。他拿真善美開刀，揭秘作家的隱私。說實話，毛姆在這本書中扮演的角色并不可愛。但是，我總以為，這些也許只是毛姆的一張自衛的面具而已。

契訶夫在一篇小說中提到：“哪里理性十足，哪里就冷若冰霜，而冷若冰霜的人——這有什么可隱瞞的——是不懂得圣潔的。”毛姆無疑在這本書中表現出了理性十足。但是，我并不以為他不懂得圣潔。契訶夫的觀察與斷言固然準確，然而毛姆是復雜的。他對“真”與“美”都毫不留情，但是，他對“善”卻不大一樣。他說：“我是不大有崇敬心的……不過，當我在現實生活中遇到真正的善時，我仍會情不自禁地肅然起敬。在這種情況下，我對那些難能可貴的行善者便不再像通常那樣，認為他們往往是不太明智的。我的童年生活是很不幸的……我母親去世至今已有50年，但在我心中留下的創傷仍未痊愈……也許，我們從善里面找不到人生的緣由，也找不到對人生的解釋，但可以找到某種安慰……”這一段話是《毛姆讀書隨筆》中難得的真情流露。我突然間覺得，上帝把許多美好的情感與渴望儲存在人類的傷口里面，理性十足的毛姆也有這樣的傷口。

責任編輯陳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