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榆是一把傘

遼寧/趙曉林

垂榆是一把傘

遼寧/趙曉林

實驗小學(xué)路東正對門口的地方，有一棵高高的垂榆。它的樹冠蓬蓬松松的，舒展成個綠色的半球體；細長的枝條柔柔軟軟耷下來，仿佛瀑布一樣流淌著。那上面長滿了鋸齒形的葉子，密匝匝的，數(shù)也數(shù)不清，好像飛濺起的朵朵水花。

家齊上小學(xué)的第一天，我們倆就站在這棵樹下。

我說：“就到這兒找我，行嗎？”

家齊仰著小小的腦袋，黑亮亮的眼睛瞄了瞄，十分干脆地說：“好吧！老爸，就在這兒等我吧，我能看到你。”

于是，這棵垂榆就成了我們心中的一個標志。

每天，我都會準時來到這里，默默站在垂榆的身旁，等待家齊走出校園，和他一起回家。每天，我和那棵垂榆在一起的時間能有十多分鐘吧，雖然很短暫，可是，我卻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感知了季節(jié)的變化，從春到夏，從秋到冬，那些葉子綠了又黃了，黃了又綠了。時間就在這綠與黃的交替中悄悄走過了。如今，家齊讀二年級了，這個小家伙正在悄悄地成長著，渾身散發(fā)的快樂和青春已經(jīng)越來越強烈了。

因為家齊，我的生活忽然之間增添了許多牽掛。

每天，當(dāng)那聲清脆的鈴聲響起來時，我的目光就一動不動凝聚在校門口。那些可愛的孩子們排著隊出來了。我的目光忽然變得緊張而急促起來，像個出海打魚的漁夫，仔仔細細搜尋著拉上來的漁網(wǎng)。雖然我知道最先出來的是一年級的孩子，可是我依舊搜尋著，生怕家齊就偷偷藏在其中。終于，一個孩子舉著二年四班的小牌出現(xiàn)在我的目光里，我的心里一陣喜悅和興奮，眼睛急急在那個小隊伍中過濾著。其實，我第一眼就看到家齊了，他就站在第二排，有時候他還站在第一排。他好像和旁邊的同學(xué)說著什么，兩只手不停地在面前夸張地比劃著。他大概在說著小同學(xué)之間流傳的一個笑話；講著自己從書中看到的天文地理知識；或者是和同學(xué)議論今天課堂上的一道數(shù)學(xué)語文題吧？！

這孩子，也不向外面看一下，不知道我就站在垂榆下等你嗎？

家齊走出校門，和同學(xué)揮了一下手，然后睜著大大的眼睛，蹺著腳向我這邊張望著。我的目光早已經(jīng)緊緊貼在他身上，他在我的目光里向我走來，不，是小跑著向我沖來。他多像一條小魚啊！天藍色的校服鎖鏈還沒拉上，敞開著，像來回甩著的尾巴一樣，不停地擺動。他的身上跳躍著夕陽的光輝，恰似閃亮的魚鱗一樣燦燦爛爛。他多像一只快樂的小鳥啊！伸開長長的胳膊，仿佛是張開的翅膀，健壯有力地撲扇著，嘴里還嘰嘰喳喳叫個不停。他多像一匹結(jié)實的小馬，向我沖來的那一刻，小小的身體一躥一躥地，好像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

家齊從校門口向我跑來的那個瞬間，我的心里漾滿了幸福和慈愛。那個時候，那段幾米的距離里只有我們父子倆的存在，我分明清清楚楚地聽見他急急的腳步聲，微微的喘氣聲和他的喊聲：

“老爸！老爸！老爸！”

我的目光包裹著家齊來到那棵垂榆下，他的臉上帶著興奮，嘴角輕輕抿著，露出一個甜甜的笑。我不自覺地蹲下身，張開雙臂，準備將他抱起來。可是他跑到我身邊，就立刻停住了，沒有像從前學(xué)走路時那樣樂顛顛撲到我的懷里，小小的身體熱乎乎貼在我的胸前。我微微愣了一下，慢慢縮回手，慢慢站起來。我們的手很自然地拉到一起，一起回家。

我在心里默默地問自己：他，真的長大了嗎？

家齊真的長大了。不是嗎？我們之間以前的很多親昵正在默默消失，正在通過另一種方式默默轉(zhuǎn)換著。有一次接家齊時，我在那些孩子中間沒有發(fā)現(xiàn)他。當(dāng)我的眼睛正慌慌地跳躍在孩子們中間時，他卻從我的身后冒出來，大聲喊著：

“喂，老爸，我在這呢！”

他沖我嘻嘻笑著說：

“剛才，我躲在同學(xué)身后，可是，我看到你了。”

這個調(diào)皮鬼，小搗蛋。我故意撅起嘴，繃著臉，舉起手。我的手輕輕落下來的時候，他的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卻搭在我的那只手上，仰著臉，轉(zhuǎn)動著黑眼珠說：

“老爸，回家吧。”

我的心一下子變得軟綿綿的。我俯下身，準備幫他拎那個沉甸甸的書包。他靈巧地一躲，嘴里說著：

“老爸，我自己背吧，一點都不沉。”

我的心微微一顫，真想在他的臉蛋上輕輕掐一把，真想在他的臉蛋上狠狠親一口，可是我沒那樣做。

兒子和以前不一樣了。他正在我的目光里慢慢長大。

在那棵垂榆下，我常常想：這一生里，兒子永遠也逃脫不了我的目光，我的目光會永遠黏附在他的身上。可是，他終究會走出我的目光，走向?qū)儆谒哪瞧斓亍？墒牵词乖谖铱床坏降牡胤剑疫€是要默默地凝望，把我的目光系在他身上的某個地方，時時刻刻讓我感知著他，和他一起走向他喜歡的地方。

今生今世，兒子永遠也走不出我的目光了。

這一生里，兒子是我寫下的一部最好的作品。我現(xiàn)在為他自豪，將來也是。

今年夏天，有一次接家齊，我剛走到校門口，天就開始下起了雨。學(xué)校讓家長到教室去接孩子。因為沒帶傘，我只好把外面的襯衫脫下來，遮在家齊身上。當(dāng)我們倆走出校園，經(jīng)過那棵垂榆時，家齊忽然停住腳步，看了看我，然后拉著我的手跑到那棵垂榆下。垂榆下面干干爽爽的，茂密的枝葉把外面的細雨全都遮住了。

家齊認認真真看著我，然后仰起頭，眼珠不錯地瞄著那棵垂榆，輕輕地說：

“老爸，它多像一把傘啊！”

于是，那把傘在我的目光里變得模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