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明月

文/夢覺心寒

自從買了單元樓后，我便整夜睡不著。今夜又是月圓之時，月光透過窗子直射進屋里，更讓人浮想聯翩。想與妻子說說話，無奈她早已酣然入夢，不忍擾她清夢，便獨自走到屋外，守著一院銀光，享受一份清冷。

月光如流水一般傾瀉下來，滿院都是白晃晃的，院里的幾棵樹，雖已掉光了葉子，但在這明亮中，卻也能顯現一副倔強，枝丫努力地向空中伸展，似要逃脫圍墻的束縛。沒有一絲風，但在這初冬的夜里，冰冷卻一直從身體侵襲到心里，想想自己已經四十多歲，卻不能給妻兒幸福的生活，歉然便深深刺痛著心，輕輕嘆一口氣。活到現在，我似乎一直為債務所困擾。唉！一切，都是錢鬧的。

人說不能為了錢活著，可我現在的確感覺到，人離開錢，卻真真活得艱難。

想想自己開始參加工作時，工資定級是五十二元五角，剛工作不到兩年，便與妻結合。那時，我曾發誓要讓妻子快樂。可是，家庭的拮據，卻讓妻子新婚伊始便備受艱辛。因為父母有病，婚事全是我自己張羅，家里不能添一分錢，我還沒感受到新婚的快樂，便陷進還債的漩渦。想那時候，不曾為妻子買過一件新衣，好在妻子不僅沒有報怨過，還時時勸我：“我們都還年輕，享受的時候在后面呢，總會有好的時候……”

兒子的出生，無疑給家庭帶來了歡樂。可我能給兒子什么呢？別人家孩子有的，我沒有，即使我努力打拼，工資的漲幅也極小。記得兒子三歲時，曾經在我兜里拿出五元錢去買糖，當兒子歡歡喜喜地把一顆糖往我嘴里塞時，我卻憤怒起來，生平第一次打了兒子：“你個不懂事的孩子。你爺爺奶奶都沒吃過我的一塊糖，你竟然敢拿著五元錢去糟蹋……”那個晚上，我失眠了，當兒子睡著后，妻子沒有埋怨，只是說：“我知道你心里的苦，想好好孝順父母，我不攔你，在我們力所能及的條件下，孝順父母是應該的，我們以后過上好日子，就把父母接過來……”

可惜，我的家境一直未能好轉，沒能好好孝順父母，父母卻早早去世。為了安葬父母，我一身的債務更重，甚至于壓迫得我不能呼吸。彼時，我不敢給妻子買一條哪怕最廉價的絲巾，兒子玩的小書包，也是妻子拿舊衣服改的。我曾經深深自責，難受時便往墻上撞，妻子勸我：“我嫁你是圖你這個人，你善良，懂得孝道，會體貼人。咱們窮一點怕什么，人誰也不能窮一輩子……”

好在妻子很會過日子，債務還清后，兒子也到了上學的年齡，為了讓孩子有個良好的教育環境，我決定調到縣城工作，當我初步活動時，才清楚，調動是需要一大筆費用的，不說請客送禮，僅調動費每人就要拿一萬，如果我與妻子一起調動，兩萬元錢對于我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我猶豫了，想要讓妻子一個人調動，我過幾年再說。妻子說：“我們是夫妻，沒有分開的道理。難是難了，可總有闖過去的時候……”真得闖過去了，七拼八湊，終于湊夠了兩萬，調動很順利，當時的縣教育局局長說：“兩口子一起調到縣城工作，你們倆是先例……”我當時笑了笑，因為這個先例，我至少得用三年的工資才能還清債務。調到縣城工作，妻子再也不能穿得破七爛八了，我帶妻子去買衣服，轉了一天，都沒能買成，面對著并不貴的衣服，妻子卻總說相不中，但我分明從妻子眼里看到那一陣陣艷羨的目光，我心痛，可我更無奈。我內心流著淚，暗暗發誓，等條件好了，給妻子買一件縣城里最昂貴的衣服，讓她在人前掙足臉面。

我的愿望并未實現，因為來到縣城，住房就成了問題。開始我們是租房住，一家三口擠在一間小屋里，三年之內搬了八次家，那種艱難是無法想象的。妻子說：“咱們想法買房吧，房租也是錢，年年不少呢……”我東奔西跑，合適的錢不夠，錢夠的不合適。后來，我與妻子商量，不如買塊宅基地，然后再想法蓋房子。妻子同意了，倆人同時借錢，終于買到一塊地皮，心里稍安了些。

又過了兩年，手里便小有積蓄，妻子提出蓋房的事，我算了一下，手里的錢也不過夠蓋兩間偏房的，我不想蓋。妻子說：“這么多年的苦我們都過來了。偏房就偏房吧，我知道你的心，是怕讓我住偏房丟人，你別多想，我還是那句話，嫁給你我只圖你的人……”

好在哥哥就是建筑隊的，一切委托他來做，我也省了不少心。哥哥說：“蓋兩間偏房與蓋兩間正房的花費也差不多，不如蓋正房吧。”妻子非常開心，說是這個主意好，以后可以再接空著的地方，慢慢來。蓋房時，料進得多了些，哥哥說：“既然有了料，不如使使勁，把正房全蓋起來吧。”我一聽嚇了一跳，料進完我手里一分錢沒有了，全蓋起來至少要再借四五萬，我被債務嚇怕了。妻子這回沒與我商量，直接找到哥哥，蓋！然后妻子開始四處活動借錢。我不忍她一個婦道人家為了家而過于為難，我既然不能給妻子幸福的生活，那么我決不能給她增添煩惱。好在我的同學幫了我不少忙，不僅蓋了正房，整個偏房也全蓋了起來，終于，與妻子結婚十二年后，我給了妻子一個屬于我們自己的真正的家。

工資的漲幅似乎大了些，可是，物價上升更快。我用了五年的時間還完蓋房子的債之后，兒子也升上了高中。我本想輕松一下，好好享受一下生活，兌現我當初給妻子的承諾，當我提出帶妻子買最貴的衣服時。妻子說：“我老了，也不是當年的小媳婦了。穿啥不行？孩子過三年就要上大學了，孩子的學費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還是攢著錢，讓孩子別受咱們的苦吧……”

三年之后，孩子考上大學。付了孩子的學費，我的手頭還有不少的積蓄。這次，無論如何得為妻子買件像樣的衣服了。我把妻子死拉活拽到縣城最大的商場，挑了一件鮮艷的衣服，說：“咱們結婚快二十年了，我一直沒能給你買件稱心的衣服，今天，不管你說什么，我們也得買……”妻子當時哭了，哭過之后，妻子就笑。拿著衣服，左比量右比量，走進試衣間。等妻子出來時，我眼前一亮，妻子一如當年做新娘之時的美麗。妻子的臉上也燦若桃花，我附在妻子耳邊悄悄說：“買了吧，今晚我讓你再做一次我的新娘……”妻子嬌羞地打了我一下，然后跑進試衣間，拿著換下的新衣服出來，遞給服務員，說：“我們再轉轉，這件衣服有些艷，我這年齡穿上不合適……”我死勸活勸，妻子就是只笑不答應。后來，妻子把我拉到安全出口處，趁沒人的時候，突然親了我一下，說：“我知道老公最好，最疼我。你有這份心就行了，我這輩子，做得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嫁給你，衣服不衣服沒什么，咱要能住住樓房，我一輩子就圓滿了……”

自結婚后，這是妻子第一次對我提的要求，我連連點頭，承諾一定給妻子買個單元樓。當我轉遍所有的售樓處之后，我才知道，我手里的錢，連首付都不夠。我為了難，很長時間不開心，妻子說：“我也不過是那么一說，你別當真啊。只要你身體健健康康的，全家人平平安安就行了……”

我沒有因妻子的話而放棄，畢竟她有了這個心愿，況且，跟了我二十年，一件衣服都沒給妻子買過，我如果不買單元樓，又何談給了妻子幸福呢？盤算幾許，咬牙向朋友張口，終于湊夠了首付。當我把鑰匙遞給妻子時，妻子珠淚滾滾：“我就說我沒嫁錯人。這下，孩子的房子有了，咱們再難幾年，就有好日子過了……”

我有些傻眼，原來妻子是這樣想的啊。幸好兒子還沒到娶媳婦的時候，我得抓緊時間裝修，讓妻子趕快搬進去享受一下，這個冬天，有些冷呢……

裝修？拿什么裝？找最便宜的裝修公司，也得大幾萬。首付之后，手里已經分文皆無。嘆口氣，工資啊，不過每月兩千，我應該怎么辦，難道我連妻子這一點點愿望都不能實現么？男子漢大丈夫，連妻子最平凡的一個夢都不能給，我怎么對得起她？

抬頭看夜空，一輪明月仍然高高地掛在天上，傾瀉下如銀的光，整個世界透著光亮，可我的心，卻依然陷進一片清冷之中，不禁打了個寒戰，眼角有滴滴淚涌出……

冷……

忽覺身上披了件衣服，扭過頭，妻子不知何時已經在我身后：“回屋吧，外邊冷，別感冒了……”我沒說話，趕緊抹抹眼睛，抬頭看天空的明月。妻子又慢慢地說：“你別為難，沒有過不去的坎兒，二十多年了，咱們什么苦都受了，現在生活多好，犯那愁干啥？孩子結婚還早著呢，咱們再攢幾年，好好裝修一下，咱們的心事就了了，老了，你買個電動三輪，拉著我滿大街逛去，想吃啥買啥，想穿啥買啥，多好的日子……”

聽著妻子的話，我止不住淚流滿面，淚眼模糊中，我竟然分不清，我眼前的是天上的一輪明月，還是已經有些顯老的妻子……

妻子拉我起來，看妻穿著單薄，凍得有些發抖，我連忙把衣服脫下披在妻子身上，擁著妻子向屋里走去。回頭看時，一輪明月，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