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祁連山北麓的夏日塔拉草原。
布利亞特蒙古女薩滿寶敦古德·罕達的蒙古包在夏日塔拉中部的一個長滿松樹和灌木的峽谷。在這個峽谷里,有好幾戶布利亞特蒙古牧民家。罕達和自己的養子孟克放牧著牛羊。
那時,每當她獨自走在山坡上和林邊時,總是感覺到一種若有若無的旋律在耳邊回響,有時像是有人在耳邊喁喁低語,有時候又像是一首古老的布利亞特古歌,這首歌讓她想起在幾十年前,在遙遠的西伯利亞,在貝加爾湖那邊和泰加森林里,薩滿的鼓聲“咚咚”地響著,樹枝扎成的敖包前青煙裊裊,天地迷茫,神從天上降臨了……
后來,她們這一批布利亞特人離開了自己的故鄉——西伯利亞和貝加爾湖畔。她屬于布利亞特蒙古寶敦古德氏族。她出生在流亡中,那是今蒙古國東方省的查干敖包草原,她在草地、畜群和氈房之間漸漸長大。她和別的孩子不同,她常常感覺到能聽到來自天上的聲音。著名的布利亞特女薩滿寶敦古德·巴拉吉德老人給她傳授了薩滿的神秘法術……
似乎活著就是為了流亡,她們趕著畜群馱著氈房到了中國的呼倫貝爾、錫林郭勒、額濟納、甘南、祁連山,最后落腳在祁連山下的夏日塔拉,這是茫茫歐亞大草原的另一角。
時間到了1957年,從這年夏季開始,鄉干部和一撥撥的工作組在牧民帳篷中和草地上露天召開大會,會上干部們說要消滅“地方民族主義”和“一切封建、落后的東西”。牧民們默默不語,飽經風霜的面孔和淡漠的表情,一如匈奴時代。會上宣布婦女的各種裝飾品、男人的鼻煙壺和獵槍之類全部屬于沒收的范圍,上面還禁止戴禮帽、穿長袍和馬靴。到1958年“平叛、反封建”運動正式開始,從秋季開始,本地牧民中很多有頭有臉的人被逮捕法辦了(當時因斗爭擴大化而被捕的人大多都在1981年由國家平反)。
罕達認為天神保佑了他們這十多戶布利亞特人,因為他們中沒有被逮捕的,這也許是因為本地人對這些布利亞特人不熟悉。但是眼下的形勢仍然讓人們心中恐惶不已,罕達考慮再三,等到蒙古包附近看不到人時,她把自己祖傳的薩滿用具:裝飾著鈴子的長袍、裝飾有鹿角的帽子、戟、鼓等包在一個布包里,然后又裝在一個袋子里后,背上走向蒙古包前方的樹林里。她穿過灌木叢進入樹林后,在一個陡峭的懸崖上見到了一棵茂密的柏樹,她把包小心翼翼地安放在最茂密的柏樹枝椏的深處。四周除了風吹樹梢的聲音和鳥兒的啁啾聲以外,沒有任何別的聲音。
罕達想,等形勢稍稍寬松一點后她再來取這些祖傳的寶貝。這些神圣的寶貝可是她的祖輩們從西伯利亞、從貝加爾湖那邊帶過來的,她的祖輩們早在泰加林中生活時就用過這些東西,后來傳給了她。但是,此刻她聽到了來自天上的耳語。薩滿是天的使者,也只有那些有本領的薩滿才能聽到天的耳語。她明白了,命里注定自己再也不可能見到這些神圣的東西。天要收回這些東西。
山坡上芳草青青,旱獺洞旁邊散發著野生蘑菇、白色火絨草和野獸身上的狐臭混合在一起的濃烈味道。罕達的兒子孟克從旱獺洞里拼命拉著一只旱獺,忠誠的牧羊狗幫小孟克把旱獺從洞里拉了出來。那年秋季,孟克和母親以捕食旱獺來改善生活。
罕達老人把兒子捕殺的旱獺皮精心存放著,等皮子積存夠了后再用酸奶子泡軟,然后揉、刮,最后一張張拼起來再精心縫制成一件旱獺皮大衣,金黃色的旱獺毛皮油光發亮,一塵不染,看著也讓人覺得寒冬不再那么可怕了。
1958年到1959年的冬天,按照甘肅省和青海省劃分邊界的文件,部分蒙古人和藏族人搬到祁連山南麓了,又從祁連山的南麓遷來了許多堯熬爾牧人。祁連山下風雪襲人,堯熬爾人和布利亞特蒙古人趕著牦牛、駱駝和羊群,騎著他們的馬在風雪中奔波。
1961年,騎著馬的干部來到蒙古包里召集牧民開會,會上通知:國家內務部(全稱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內務部”,是國家民政部前身)的通知來了,祁連山夏日塔拉地區的布利亞特蒙古人要全部集中安置在內蒙古自治區呼倫貝爾盟鄂溫克自治旗錫尼河公社。趕到秋季之前布利亞特人要做好一切準備,到秋季后就要搬到指定的地點。
這樣,他們將要坐汽車和火車從西北走到東北,路上要走好多天,沿途還要經過蘭州、北京和哈爾濱等好多地方。
當時皇城區公署(當時夏日塔拉更名為皇城)的檔案(1961年1月—1961年12月永久卷第九號):《肅南裕固族自治縣皇城人民公社北灘生產大隊管委會文件》記載,布利亞特蒙古人遷走時,由肅南裕固族自治縣發了路費和生活用品等。布利亞特人的牲畜、鞍具等1958年入社的歸集體所有,折價歸集體所有,折價股歸入個人名下。屬于個人的帳篷、自留畜和火爐等處理價一律歸個人,并按他們所在的生產隊收入和勞動力的情況按時發了勞動報酬。
形勢還是很緊張,罕達沒有時間去那個秋牧場的樹林中,也不敢取回那些薩滿的東西。盡管滿腹的心事和牽掛,但她只能悄悄地隨著鄉親一起動身。普通人是難以理解薩滿的內心世界的。她的心有那么一塊永遠地留在了祁連山下的夏日塔拉,那個寂靜的峽谷中。
布利亞特蒙古族牧民除兩人留在夏日塔拉以外,罕達等其余的十三戶人都由我阿爸和公社管委會副主任蘇秀禮兩個人,護送到了內蒙古自治區呼倫貝爾盟鄂溫克自治旗錫尼河公社。
留在夏日塔拉的兩個人是丹巴達爾基和他的舅舅賽智布。我聽人說1918年蘇俄十月革命后,丹巴達爾基的舅舅在西伯利亞的布利亞特蒙古白軍——塔巴哈耶夫部隊,后來到了呼倫貝爾后曾在日本人手下工作,所以他也不愿意回去后被沒完沒了地審查。他可能想,他也老了,就在異鄉了此殘生算了。
賽智布精通蒙古語和俄語,但不懂漢語。他冬天只吃馬肉、駱駝肉。我們生產隊每年冬天安排一匹馬供他食用。他從斡爾河邊砍來柳木,做了一個簡易的小木屋,專門用來洗澡。
賽智布老人很神秘,那些布利亞特人曾對阿爸說,1945年蘇軍到呼倫貝爾和海拉爾后,強行趕走了很多牧民的牲畜,呼倫貝爾大草原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唯獨沒有動賽智布的畜群。那時他還有1000多只羊,300到400匹馬。賽智布到這兒時,他家的擠奶桶底子是雙層的,中間藏著幾百兩銀元等。
丹巴達爾基和他舅舅兩人在夏日塔拉相依為命,丹巴達爾基在我們生產隊里放駱駝,駱駝是他的親人們走的時候留下的。他還照顧著自己年邁的舅舅。1972年他舅舅去世了,夏日塔拉的布利亞特人只剩他一個人了。
我看見丹巴達爾基蹲在我們家的一角和我阿爸說著放牧的事,穿著破舊而單薄的藍色上衣和褲子,他的神態安詳而孤寂。不久,他就去鄰近的藏族公社成了家,因為他在寺院時學到的藏語說得要比漢語和堯熬爾語都好得多。
1978年左右,我在小鎮上念書,二姐已經去蘭州上大學了,身體殘疾的小叔叔和我做伴,阿爸騎著他那匹火紅色坐騎往返于數不盡的溝壑、山梁、沼澤和高地——我們生產隊的各牧場。有時他騎著火紅色的坐騎出現在我們家的帳篷和小鎮上。
一個夏天炎熱的中午,丹巴達爾基從他家放牧的山上下來了,他從那匹銀鬃坐騎的褡褳里掏出一個燒盒子饃饃(也叫燒殼子,甘青一帶牧區的一種烤餅)和一壺牛奶給了我。丹巴達爾基、我和我小叔叔三個人一邊喝茶一邊說著成吉思汗和蒙古歷史的片斷,我興奮又激動,而他卻顯得那么淡漠而從容。夏天中午的太陽從敞開的舊木板門照進屋里,我們坐在破舊的房間里談得是那么和諧又融洽。匈奴、蒙古、成吉思汗、西伯利亞的布利亞特森林草原和貝加爾湖……
我的這些知識都是得自像丹巴達爾基一樣的牧民的講述。這是在當時的小鎮和學校里根本聽不到的奇異知識,是關于我們游牧人和草原的知識呵,這些知識我一聽就明明白白,無比親切。那時那刻我早已忘記了學校里的種種不快。我心潮澎湃、浮想聯翩,全神貫注地盯著丹巴達爾基黝黑的面孔聽著他的講述。他永遠是那么沉著、安詳又溫和,但在他的性情中,好像深埋著一種力量。也許,這種力量如果沒有合適的機會可能永遠也不會噴發出來。
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我戀戀不舍地告別他去了學校,心里暗暗盼著他還能再來講述那些我渴望知道的知識。
幾十年過去了,1990年后,我去看望他,那是位于一個河谷中間小盆地的藏族村莊。我到他家后,他讓兒子和兩個女兒煮肉備酒,他和自己家人用藏語說話。我們倆邊喝酒邊聊天,平常他是滴酒不沾的。我還是像從前一樣傾聽著他的講述:“那時候在呼倫貝爾,我在滿洲國辦的學校上學。冬天在白氈房里上課,夏天在簡易的棚子里上課,滿洲國辦的學校只教蒙古文、日文。但我最喜歡的還是跑到草原上,在套馬的技巧上下工夫,我能很靈巧地用套馬桿套上馬,但烈馬是套住后拉不住的,我那時才八九歲呵。我整天都在草地上玩,我不愿學習,圖畫、唱歌都不行,只有蒙古文還可以。老師讓我們畫滿洲國的國旗,別的學生都畫的是風中飄動的五色旗,而我是在一個平板上涂了五種顏色。老師問我,你畫的是什么?是個平木板么?
他說到這里后,我們倆都開懷大笑。
“冬天在氈房里,柴禾潮濕了不容易燃著,包里面煙霧彌漫。那是個動蕩的時代,時間不長學生們就回家了或去別處了,老師也走了。我跟著部落流浪到了錫林郭勒,翻越興安嶺我們走了39天。我13歲時,家人把我送到甘肅的拉布楞寺當僧人。滿洲國興安軍的烏爾金司令(布利亞特蒙古人,曾在日本占領時期任興安軍司令)的兒子和我在一起。我在拉布楞寺院學了13年的經,也學會了藏文和一口流利的藏語……1958年我也被糊里糊涂地逮捕了(指當時的“平叛、反封建”運動),我在勞改農場里蹲了一段時間就被釋放了。回寺院已經不可能,那時我聽說我的部落到了祁連山的夏日塔拉一帶,我就在那里找到了我的部落。1961年他們走掉了,我和我的舅舅留下了……我的舅舅在俄羅斯布利亞特地區當過縣長,1972年去逝時已經89歲?!?/p>
“我們的老人們從俄羅斯的布利亞特蒙古地區到了中國的呼倫貝爾,我們是1945年左右又從興安嶺到錫林郭勒的。到錫林郭勒草原后我們的頭兒是額林沁道爾吉,他在沙皇時代畢業于彼得堡軍官學校。額林沁道爾吉的父親叫才仁加夫,布利亞特草原杜馬的阿塔曼(“杜馬”是俄文дума音譯,意為“議會”。阿塔曼Aтаман。俄羅斯和突厥蒙古的軍營、部落和村社頭目名稱)
“那時候,我們和俄羅斯人住得很近,有的地方我們的人和俄羅斯人住在一起。不管是俄羅斯人,還是布利亞特蒙古人,只要是窮人,哪個民族的人都一樣呵?!?/p>
“其實,早在100多年前,在我們布利亞特人中有一位老預言家說過:“等到有一天宰羊時,如果看到羊的肺子變成六塊時,布利亞特人必須要離開此地遠去。傳說中說是要離開西伯利亞去叫做‘比其格圖查干喬樓’(意為:刻著字的白石)地方,還有叫做‘巴達遙俄山’‘和扎英那娃’的地方。”
“更早的時候,布利亞特人曾派人去土爾扈特蒙古地方,土爾扈特王也答應給一片地方讓布利亞特人放牧。但是后來布利亞特人分為走和不走的兩派,主走者主要是老人和老僧人,不愿走的主要是少壯牧人和年輕僧人。據說當時計劃有三百輛車就可以拉走寺院的財產。不愿走的人說大量的人馬路過喀爾喀蒙古(今蒙古國)草原,踏壞草地等諸事都要交許多費用,這也是承擔不起的。最終,只有一小部分布利亞特人走了,大部分人沒有走。世事滄桑,災難頻仍,此后的事一言難盡?!?/p>
2006年的夏天我去看他的時候,蒼白的頭發,疲憊的神情,怎么老得那么歷害呢?一個在異鄉他地終其一生的人,是思鄉病讓他如此快地衰老了嗎?他的藏族老伴也是病病歪歪的。
我曾隱約聽說他在年輕時有個要好的姑娘,當他從寺院學經回到部落時,那姑娘已經與別人成家,他回來后就與那個姑娘以姐弟相稱。動蕩的時代,人們往往一別就沒有音信,他去遙遠的拉布楞寺學經后也沒有任何音信,姑娘與別人結婚也是情理中的事。后來那個姑娘和愛人搬到蘭州了,漸漸就因路途遙遠他們也就難以見面了。我記得他給我說了他從呼倫貝爾返回到蘭州后去找一個親戚,但在過去的地方找不到了,他無奈而返。我猜這個“親戚”可能就是人們說的他年輕時的戀人。
我夢見了丹巴達爾基,我和他好像是在一個沼澤地或濕地草甸上道別。老人淚流滿面地看著我,他好像在懇求和委托我什么事,我握著他的手。我離開他后遠遠向他喊著,讓他注意身體。他匆匆向我揮手,讓我快走。他掉頭走了。
夢里的我很懊悔,怎么沒有帶老人去一趟俄羅斯的布利亞特地區讓他看看他的原鄉老家呢?
2008年的夏天,丹巴達爾基的侄子蘇仁敦多布從遙遠的呼倫貝爾來看他,我接到老人女婿的電話,說老人邀請我到他家見個面。幾天后,我正好要送作家楊顯惠(作品有《夾邊溝紀事》等)到那個藏族小山村調查。我心中暗說蒼天有眼。
我走在沙溝寺旁邊的小村路上時,遇見了騎在女婿摩托后座上的老人,他又黑又瘦,從摩托上下來后都站不穩了。他已經很虛弱了。注視著我的眼睛還是那么專注、安詳而柔和。
2009年夏,我去呼倫貝爾開會前給丹巴達爾基打電話,說我要去呼倫貝爾,如果他愿意去的話我可以帶他去,他可以去看看他的親友們。他很惋惜地說他身體不好,走不了了。聲音也很虛弱。
丹巴達爾基常說的沙皇時代畢業于彼得堡軍官學校的額林沁道爾吉情況如下。
額林沁道爾吉帶領部分人到錫盟草原后,烏珠穆沁王爺sunam rabuteng(蘇納穆 日布騰)派專人迎接,給遠道而來的他們劃出高日罕,寶日嘎斯臺,阿拉滕額穆勒,矛蓋圖徐仍等水草豐美的牧場。額林沁道爾吉向九世班禪訴說了流亡的布利亞特人遭到各地方人們的驅逐等苦難,說能否在錫盟一帶劃一塊地方給布利亞特人。1931年,當時的錫林郭勒盟又在錫林浩特附近劃出牧場,這樣他們從烏珠穆沁的東部移到錫林浩特,這年的秋天建立了布利亞特旗。 1945年蘇軍來了后,布利亞特蒙古人成了他們必須擄回的人。蘇軍把曾在日本留學的和日本人關系密切的人處死或逮捕了,剩下的盡量強迫遷回蘇聯的布利亞特地區。額林沁道爾吉帶部分人躲藏在察哈爾和錫盟的沙漠里沒有被蘇軍俘獲。蘇軍搶劫了幾個蒙古王府。
額林沁道爾吉一度曾計劃從青藏高原進入印度 ,也為此做了準備工作。1946年他的先驅部分人馬已經動身向西。 他曾找德王(德穆楚克棟魯普)、李宗仁和傅作義等支持他。這期間一些布利亞特難民眼看額林沁道爾吉不能有所作為,就陸續向甘肅和青海一帶逃亡。長住張家口的瑞典人生瑞恒George Soderbom給布利亞特蒙古難民提供了許多的交通工具。他的父親是瑞典宣教團的牧師,斯文赫定的考察活動中他曾擔任翻譯和向導。在20世紀上半葉的很多著名探險著作中都有熱情周到的生瑞恒先生的名字。這個瑞典人的名字牢牢印在我的腦子里,并對這個充滿愛心和人道的人充滿敬意。
抗戰勝利初期,額林沁道爾吉曾表示接受中共的領導并參加了自治運動。1946年額林沁道爾吉公開發表聲明和共產黨決裂。他們和內蒙古騎兵第十六師和錫察地區的地方武裝作戰。額林沁道爾吉率領的布利亞特人用駱駝馱著大炮和重機槍,牧民們用牛馬拉著財產。1947年3、4月以來,烏蘭夫和冀熱遼軍區指揮的蒙漢聯軍騎兵師和步兵團,在阿巴嘎旗的貝子廟一帶和克什克騰旗西邊的沙窩子里和與額林沁道爾吉主力以及國民黨察哈爾省省長、第十三軍軍長孫蘭峰的部隊展開激烈戰斗。孫蘭峰被擊潰,額林沁道爾吉帶人步步南撤,從正藍旗退往多倫方向,到閃電河時額林沁道爾吉的人馬大部分已被潰散。大部分人馬均被俘虜。
有一個資料說:在白音庫倫俘獲的20多人當中,有一個70多歲的老喇嘛,他是蘇聯十月革命后流亡到中國的,他的馬車被八路軍截住后,他從車上跳下后往車軸轆底下鉆,被八路軍阻止。八路軍把他的雙手反剪過去捆在一棵樹上。第二天清早人們看見,他用頭撞樹而死,腦漿和鮮血四濺。
從錫盟撤退到察哈爾的布利亞特人化整為零,在察哈爾沙漠里和八路軍展開了一段時間的抵抗。戰斗結束后,內蒙古人民自衛軍第十六師奉命把這部分的布里亞特群眾、家屬和俘獲的人員及牲畜、車輛、財物等,一并護送到呼倫貝爾盟鄂溫克旗南屯一帶作了安置。
額林沁道爾吉帶300人逃往庫倫,后來又到北京投靠了國民黨的傅作義,在他手下做軍官。1949年傅作義投降共產黨后,額林沁道爾吉帶自己的幾個人向西逃,他們到山西后被八路軍抓獲。八路軍將他和他兒子引渡,通過蒙古到了蘇聯。后來,他的兒子刑滿釋放后,于1957從蘇聯回國定居在呼倫貝爾。據說額林沁道爾吉被管押在寒冷遙遠的穆斯恩達萊的勞改營(指蘇聯在北冰洋沿岸的勞改營),后來在那里去世。
這是流亡者的往事片斷。
二○○九年六月二十日
從伊敏鄉回來后,我和兩個達斡爾和鄂倫春朋友一起,乘出租車沿著平坦的呼倫貝爾草原馳向布利亞特人聚居的虎力包蘇木,自從我于1993年來過之后一晃又是16年了。如今四周又多了許多鐵絲圍欄、磚房和牛群。丹巴達爾基的侄兒蘇仁敦多布大哥一家站在門口的青草地上迎我們,大哥、大嫂、女兒、兒子及兒媳和小孫子。
兩只狗在遠處叫著,房屋旁邊整整齊齊地堆放著圓錐形的干牛糞堆。他們家的定居點一切都顯得那么井井有條。
蘇仁敦多布大哥真有點老了,但眼中依舊露著一種強悍之氣。大哥的兒子出奇地英俊。我和大哥談得很愉快,聊著布利亞特、堯熬爾和遙遠的夏日塔拉。當我問大哥他們家的夏營地在哪里時,他說,“虎力包的牧民已經是定居放牧啰?!?我能覺出他內心深沉的嘆息。酒過三巡,他們讓我穿上他的兒子當新郎時穿的新袍子,大嫂為我扣扣子,大哥為我系腰帶,我穿著新袍子和大哥一家在房前照了合影。我們越喝心情越激動,他們唱著布利亞特民歌,女兒斯仁道力瑪還跳了舞,她是內蒙民族歌舞劇院很有名的舞蹈演員。我們喝了白酒又開始喝啤酒,我們從屋里又到屋外的青草地上盤腿坐著喝。天漸漸黑下來后,我們到屋里點起蠟燭,在燭光下邊聊邊喝,酒喝了很多,那天深夜他講了些什么,我說了些什么都已不記得了,反正我們倆都說了很多。
幾天后,我的朋友巴拉登道爾吉夫婦邀我去巴音和碩鄂博參加一場婚禮。還是一片平坦又寬闊的草原。祭過鄂博下山,山下是個旅游景區,牧人的冬窩子被修筑成了歐式風格的建筑,旁邊還有一字并排的蒙古包。盛裝的布利亞特蒙古人云集草地,健壯高大的男人們頭戴尖頂帽,寬大的蒙古袍用彩帶勒在胯上,腰刀長長地垂在長袍前襟。一群群男女牧人在草地緩緩走過,溫和、沉穩內斂而不動聲色的表情,彌漫著恢弘、凝重而沉靜的氣質。沒有嘰嘰喳喳的聲音,也沒有因欣喜若狂而吵吵鬧鬧的人,一切都在從容而沉穩地進行。
婚禮宴席上沒有喝酒的人,也沒有看到酒。近些年來布利亞特牧人在婚禮上已經開始成功禁酒。這么多人中,只看見一個在別處喝了酒的牧人漢子騎著馬從人群旁邊馳向遠處。巴拉登道爾吉用話筒向坐成一圈的布利亞特牧人們介紹著我。他說的大概意思是:我是從前那個夏日塔拉來的堯熬爾人,我阿爸是對布利亞特人有恩情的人。但是半個世紀來我們中斷了聯系,如今我又來到這里把過去的深厚情誼重新聯結起來了……
我唱了堯熬爾民歌。溫和熱情的漢子們邀請我穿著他們的袍子和他們照了像。
臨走的那天,巴拉登道爾吉對我說,從前的布利亞特薩滿罕達的兒子孟克從他那里聽說了我后,從幾十公里外的巴音和碩趕到海拉爾來看我了。時間不長孟克來了,他屬于布利亞特蒙古的華賽氏族,是個五十七、八的牧人,但須發皆白,皺紋縱橫。他因曾經患半身不遂而行動遲緩,語言緩慢,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他看見我后,目光中含著驚喜。他問起了在夏日塔拉一起玩過的小伙伴的名字,還有牦牛和黑帳篷、三叉鍋石。他喃喃地說著這些名字。他說要在秋季要去一趟夏日塔拉。我告訴了他去夏日塔拉的方向和路線,我還答應他到了夏日塔拉后接應他。
巴拉登道爾吉和道力金夫婦唱了布利亞特民歌,歌聲的確比酒還能讓人沉醉。道力金是布利亞特著名的歌手。他們贈送給我羊拐(嘎拉哈)和藍色哈達等禮品。然后他們送我到了火車站,我告別了他們。
2009年10月,祁連山北麓的夏日塔拉。
孟克和女兒森德瑪從遙遠的呼倫貝爾來到了祁連山下的夏日塔拉。孟克自從1961年離開夏日塔拉后一晃過去了48年,在小鎮我父母家的院門口,當孟克老人見到我阿爸時哭了。當年我阿爸是生產隊的隊長,孟克那時才是個11歲的小男孩。
晚上他女兒森德瑪說,她印象中的奶奶罕達老人很了不起,平常什么都干,她縫的衣服也是很漂亮的,她給別人治病,樂于幫助別人。按摩、看相和預知的能力遠近聞名。1971年有一個牧民患了骨癌,去上海等地也沒能治好,回到老家后讓我奶奶治療,奶奶就用羊肉湯和按摩治好了,后來這個人又活了三十多年。森德瑪說類似的事很多。
罕達老人在1984年去世時已有86歲,老奶奶臨終時給兒子孟克留下了一個遺囑:在那個多事的1958年,她在遙遠的夏日塔拉的一個峽谷里藏下了神圣的薩滿衣服和法器。而那些神圣的薩滿衣服和法器是祖先從西伯利亞和貝加爾湖畔帶來的,傳到她的手中已經有好多年好多年了。她要求兒子孟克在有生之年,一定要去趟夏日塔拉的那個峽谷祭拜一下,在那里留著她的心的一塊。她要孟克和他的孩子們把夏日塔拉當作是自己的家鄉。
從那以后,孟克一直惦記著這個沉沉的遺囑,但他們也不知道夏日塔拉在何處?他們也不知道怎么走?直到我去了呼倫貝爾后,孟克意外地聽巴拉登道爾吉說我是來自夏日塔拉的堯熬爾人,然后孟克找到我問了去夏日塔拉的方向和道路,我告訴他去了夏日塔拉后我接應他們。孟克這才決定去夏日塔拉兌現已故的母親說過的遺囑。
我決定翌日就帶他們去那個峽谷。我阿爸很認真地說了當年罕達老人在那個峽谷的蒙古包位置,但罕達老人放了衣服法器的樹林他也只是聽丹巴達爾基的哥哥加穆洋老人說過,加穆洋是回到呼倫貝爾后去世的。阿爸說的地理方位非常詳細,阿爸的風格就是一絲不茍。第二天我帶他們去那個峽谷,最起碼要找到罕達老人放了薩滿衣服和法器的大概的方位。但我還是忐忑不安,我們要尋找的畢竟是一個布利亞特老薩滿在半個世紀前不為人知的秘密。
這一夜,我知道孟克和他女兒森德瑪滿腹心事,徹夜難眠。他們等待了多少年的夙愿呵!而明天一切會怎樣?
陰沉的天空布滿了一望無際的灰云, 天空下的群山和原野寂寥而蒼涼。我們乘北京吉普沿著祁連山下的牧道一直向西。掠過路旁邊鐵絲圍欄里的牦牛群,車輪在滿是碎石沙土的路上不時揚起一股灰塵。
眼前是早已搬到秋牧場和冬營地后沒有帳篷的夏營地,不遠處土爾扈特鄂博那兒已經覆蓋了一層冷峻的白雪。夏季金色的哈日夏納花叢早已凋謝,一片褐色鋪滿了山崗和原野,伸向祁連山下一直綿延向西的地方。
我們按我阿爸說的路線走到那個峽谷后,沿著河邊彎曲的路和柳林走一陣,拐入了向東的一條山谷,山谷的南側長滿了密密的云杉,北坡沒有樹木但矗立著許多褐色懸崖。從河邊的柳林中窄小的路走去,草已經枯黃,落葉灌木和喬木已經脫去了夏天華麗的盛裝。
一種要發生什么事的預感悄悄地涌上我的心頭。好像有很多的事剛剛才開頭。一個無聲的旋律伴隨著我們的腳步,深遠而悠長,像是來自西伯利亞的布利亞特民歌,在這個寂靜的山谷里飄飄裊裊、浮浮蕩蕩。
孟克和女兒森德瑪在灌叢里尋找著,森德瑪昨晚換上的布利亞特花裙子在灌木枝條上牽牽扯扯。他們父女倆在一片高大的松樹下停住了腳步,父女倆幾乎沒有猶豫地在這片灌叢里舉行了簡單的祭拜儀式,燃起的枯枝冒出的青煙在樹叢中飄散著。雪山下的樹林、懸崖和旁邊灌叢中的小溪水都異常靜寂。我能感覺到孟克老人的心分明在說:感謝蒼天之神汗騰格里!感謝大地母親于都斤額客!感謝神圣的祁連山!感謝日月星辰!感謝神圣夏日塔拉的山川草木!……
憑著我阿爸說的路線,我們算是找到這個地方了,我暗暗為我阿爸的記憶力驚奇,因為他說的是過去了漫長的半個世紀的事,而且他已經是將近八十高齡的人了。
孟克父女的儀式結束了,一切就是這么簡單又自然。他們沒有刻意去尋找薩滿的東西。
我們在河邊柳林中的空地上靜靜地等待著他們,他們過來后我們在小河旁邊吃了點東西。我明白,孟克完成了他母親的遺囑,他們父女心中多年懸著的一塊石頭終于放下了。我也為這個體弱年邁的布利亞特老人和他的女兒能了結多年的夙愿而高興。
從那個峽谷返回后的晚上,我夢見了罕達老人,夢里我們找到了罕達老人的東西,那些神圣的東西裝在一個鼓起的普通麻袋里,我清晰地看見有一枚鐵制的蘇魯錠。罕達老奶奶站在草地上,矮胖的個子,表情堅定、平靜而自信。
早晨,我帶孟克和他女兒森德瑪去堯熬爾人的寺院,寺院就在我們家旁邊。他們在寺院磕了頭,獻了哈達和布施。他們在這一連串的事上都顯得很自然、投入而真誠。在我父母家住了幾天后,孟克和他女兒森德瑪啟程返回呼倫貝爾了。森德瑪給我發了一個手機短信,信中說:因為認識了你,爸爸的一切心愿一一如愿,我那種感激的心情怎么也表達不出來,也許你真是家鄉的親人——我的哥哥。
巴拉登道爾吉和我談過很多很多關于布利亞特流亡者的故事,談的最多是像謎一樣的烏爾金·格爾瑪耶夫。
蘇聯十月革命后,布利亞特蒙古的塔巴哈耶夫(塔穆奎·都格爾)部隊在西伯利亞和蘇聯紅軍打仗,部分布利亞特人從俄羅斯的布利亞特蒙古地區到了中國的呼倫貝爾。
勤勉的烏爾金出身在俄羅斯布利亞地區的赤塔省,他的父親格爾瑪曾為富裕的俄羅斯人放牧。1912年烏爾金·格爾瑪耶夫以優異的成績畢業于奇塔師范學校,他拿到蒙俄雙語的初級教師資格證書,從事教師工作。
十月革命爆發。布利亞特蒙古白軍塔巴哈耶夫部隊和蘇聯紅軍激戰……
1921年8月28日,海拉爾縣衙給從俄羅斯越境遷徙的布里亞特人劃分了呼倫貝爾的一部分草原讓他們居住,其中就有烏爾金·格爾瑪耶夫。這位搬到呼倫貝爾新草原居住的流亡者,日后以自己的努力和智慧取得了高級軍官的職位,為自己多難的同胞做了許多工作。
布里亞特人歷來勤勞善良,在他們中間流傳著這樣一句名言:“幫窮苦人走自由路”。二十年代初,從俄羅斯逃難出來的人們,孤寡單身者很多,如達·吉爾嘎勒、巴·西如、包·丹德格等,他們多在烏爾金家度日。他隔幾天宰羊給那些人吃,照顧得很好。在烏爾金的幫助下這些人后來都成家立業了。布里亞特人中流行一句話:“饑渴時喝到冰冷爽口的井水,不要忘了挖井之人?!蹦切┦苓^烏爾金幫助的人為了報答他,留下了好多感人的故事。比如說,有個叫格力格的較富裕的單身老頭,他得了重病,烏爾金帶他去了哈爾濱、沈陽等地也沒治好,老人臨終前留下遺言,把所有的財產留給烏爾金。還有和布里亞特人逃難到呼倫貝爾的兩個俄羅斯姑娘,回俄羅斯時也堅持把財產留給烏爾金,在新草原沒有一個人說烏爾金的不好。
當地流傳著關于烏爾金的一首歌謠:“尊敬的烏爾金諾彥啊,像高高在上的天。他那高大的駿馬啊,像漂浮的云彩?!?這歌謠中的駿馬是銀白色青鬃馬,是遠近聞名的只有烏爾金能騎的品種優良的馬。
1938年蘇蒙聯軍和日本關東軍的哈勒欣河激戰時,烏爾金所統領的興安軍騎兵并沒有積極向蘇蒙軍開槍開炮,而蘇軍也沒有向他們的陣地上轟炸,沒有坦克攻擊,沒有射擊,蘇蒙軍只是消滅了日滿聯合部隊。
1992年烏爾金·格爾瑪耶夫的女兒森吉德瑪在為她父親的下落做調查時,蘇聯方面的答復說:1882年出生在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邊疆區馬卡如耶夫村莊烏爾金·格爾瑪耶夫于1945年被逮捕,在蒙古人民共和國關押一年,后又轉到蘇聯,1947年被槍斃。
顯然這是一個有破綻的答復。
巴拉登道爾吉等人卻明確地對我說,烏爾金到蘇聯后又擔任了蘇聯遠東情報局的官員。所以,他一直就在為蘇聯遠東情報局工作,1997年俄羅斯宣布他為英雄,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功勛將軍等。
在獻給烏爾金·格爾瑪耶夫誕生110周年的《上將的命運》一書中作者巴·如諾耶夫是這樣寫的:“在審查期間烏爾金·格爾瑪耶夫為了不牽連家鄉的親朋,說謊編造了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邊疆地區的馬卡如耶夫村,他很清楚說謊的理由”。這顯然是個破綻百出的說法。原因是,蘇聯最高法院軍事法庭決定,蘇聯刑法第58項第2條,第58項第4條判處如下:烏爾金·格爾瑪耶夫犯有向蘇聯政府武裝起義,在蘇維埃土地上進行間諜特務活動,是蘇聯人民不可原諒的敵人等罪名判處死刑立即執行,1947年3月18日對他執行了死刑。內務部的人為什么如此相信敵人——烏爾金·格爾瑪耶夫的話倉促下了批文?這是個謎。
還有在滿洲國當特務退休的扎木布勒·孜登諾耶曾給森吉德瑪說他父親不是1947年槍決的,而是1967年到老自然死亡的,這又是個謎團。
有關資料記載,1945年蘇聯在偽滿逮捕了兩個軍事上層官員——阿特曼·瑟米奧諾耶夫大將和烏爾金·格爾瑪耶夫上將。沒有來得及逃脫蘇軍的阿特曼·瑟米奧諾耶夫悲哀地說:“我希望回到故鄉,把骨灰灑在故鄉的土地上是我的愿望”。烏爾金·格爾瑪耶夫卻沒有反抗蘇軍的逮捕反而很配合地說:“我們會在你們的戰斗中有用的”。這一情況使我看到瑟米奧諾耶夫對生的希望破滅了,但格爾米耶夫卻有不同的想法,這又是為什么呢?
烏爾金·格爾瑪耶夫的下落最終是個謎。
往事星流云散,想著這些游牧人的流亡故事,仿佛一個無聲的旋律正伴著我的心跳在響起,音域低沉而寬闊。有時候像是著名的布利亞特歌手道力金的歌聲,不禁讓人覺得,在遼闊的宇宙和永無盡頭的時間面前,一己之歡樂與哀傷、歌聲與哭泣都漸漸遠去了。眼前就是這個滿目瘡痍的大陸,冰冷的海水從那灰蒙蒙的水天相接處沖過來拍打著岸邊的懸崖,頭頂是更加廣闊的蒼天,布滿了無邊無際的灰色云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