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 茜 (南京藝術學院人文學院 江蘇南京 210013)
20世紀末期以來,由于經濟、社會、文化、科技等多方面因素的影響,我國的戲劇也走到了產業化的道路上來。戲劇生產者對產業鏈的終端即觀眾日益重視,觀演聯系進一步密切,如何增進表現力成為了當代戲劇不可回避的問題,于是催生出了戲劇創意。伴隨著戲劇產業化的發展,創意的作用被日益凸顯,并作為獨立的一環伴隨戲劇活動的全過程。戲劇創意滲透在藝術、科技以及經營管理等戲劇活動的各個方面,本文主要探討在戲劇作品誕生過程中的藝術創意。
不同于傳統的戲劇創作,戲劇創意已突破了創作的要求而具有了新的特點。
首先,戲劇創意更具有全局性與宏觀性。它只是對戲劇作品進行整體性的勾勒,包括題材、主題、人物關系、人物命運、作品風格、舞臺呈現創意等,并非對內容的填充,具體細節的完善則在戲劇創作階段完成。
其次,戲劇創意與傳統戲劇創作的根本區別在于其根本目的之一是創造最大的經濟效益。盡管自元明以來,我國的戲劇已開始與初始的市場形態發生聯系,也包含了一定的創意活動,但當時的創意活動并未在戲劇活動中具備獨立的作用,并不具備當代戲劇創意的主要內涵。戲劇創意并非肆意的創新,它需要將經濟因素放在一個重要的地位,在創意過程中,需要兼顧實施創意所要花費的成本,以及對創意的市場接受程度進行風險的預測,即要以盡可能合理的投資來取得最佳的效益。經濟效益的最大化要求戲劇創意要符合大眾的審美需求,既不能僅僅追求娛樂和通俗而去一味地迎合市場,也不能在矯揉造作的高深中孤芳自賞。戲劇創意要在符合藝術規律與保持戲劇藝術高品位的基礎上,盡可能得適應市場規律。
戲劇創意與戲劇創作相輔相成,在戲劇生產中發揮著不同的作用,應區別來看,不可相互替代。
當前同時獲得市場與口碑肯定的戲劇作品,無不與戲劇創意有著密切的聯系。例如,賴聲川的話劇《暗戀桃花源》,突破了以往單一的敘事方式。故事從兩個劇組同時簽訂了當晚劇場的彩排合約展開,穿插上演了悲喜相交的兩個劇目。該劇從1986年臺灣首次公演至今,排演了臺灣、大陸、香港等多個版本,經久不衰,成為了我國當代話劇的經典作品。創意已然成為了戲劇作品能否成功的核心因素,正是創意吸引觀眾走進劇場并使作品得到觀眾的認可。
戲劇藝術是生活的反映,戲劇題材離不開對所反映生活領域的選擇。戲劇題材可以是歷史的,也可以是現實的,可以是現有文學的改編運用,也可以是戲劇創作者的原創。題材是一部戲劇作品的基礎,創意者需選擇適合市場需求的題材,再在該題材的基礎上展開主題的提煉、人物關系的設計以及舞美表達的構想等。
在當今我國戲劇市場的作品中,很大一部分來自于對經典戲劇劇本及經典文學題材的改編。我國的戲劇史,可以說是一部現實主義戲劇史,特別是在20世紀前期及中期,時代賦予中國戲劇鮮明的政治教化功能,誕生了許多優秀的經典戲劇原創作品,如《茶館》《雷雨》《原野》等。同時,國家院團對大量經典文學,如老舍的《四世同堂》《駱駝祥子》等也進行了改編。這些題材經歷了時間的考驗,有著深刻的內涵,承擔著對民族的教育作用,因此成為了國家級院團的常演劇目。但有著宏大歷史意義的題材往往較為枯燥,且面臨著一種僵化的局面,若僅僅是對經典文學或是某一歷史事件的照搬,在今日的戲劇市場上便很難吸引觀眾。成功的戲劇創意要在表達戲劇的史詩精神的基礎上,使作品同時融入當前的時代意義。目前許多優秀的戲劇作品,盡管創意者的題材仍舊是經典的或歷史的,卻對題材進行了不同角度的詮釋,不再單純的以敘述原始情節為主,而是選取一個著眼點或主線,融入創意者的觀點,使內容與當前的時代發生緊密的聯系。舞臺上上演的是其他時代的悲歡離合,但卻能讓當代人產生強烈的共鳴。中國國家話劇團知名導演田沁鑫的作品《驛站桃花》,講述的是漢武帝同司馬遷兩個男人之間的友誼與矛盾沖突。該劇以“李陵之亂”為背景,司馬遷兩度上奏漢武帝為李陵求情,漢武帝由于想獨占司馬遷不惜割頭換頸的友情,沖突之下對司馬遷施以宮刑。之后二人關系僵化,直至暮年,漢武帝在失去摯真朋友后在反省中不斷老去。盡管是歷史題材,卻沒有宏大的歷史場面,廣為熟知的歷史事件也只是作為該劇的背景,僅僅兩個男演員撐起了一臺戲,更多地折射出了現代人的心理問題——對他人寬容的缺乏以及對他人情誼的渴望。
同時,在我國當今的戲劇舞臺上,全新的原創劇目層出不窮。原創劇目題材較為廣泛,既可以是寫實的,也可以是虛構的,既要有凝練出深刻主題的潛質,也要符合市場的需求。特別是現今的實驗戲劇,創意者提供了一種新的戲劇表達模式,同時又沒有統一的規律可循,因此戲劇創意在作品的成敗中扮演了前所未有的重要角色。實驗戲劇具有高度的思想性和強烈的感染力,更加貼近人們的現實生活,與市場結合緊密,對于戲劇創意者來說,是否有一個好的題材是實驗戲劇能否吸引觀眾的先決條件。目前,在我國的戲劇市場上較缺少好的原創劇本,同時上演了太多沒能引起反響便銷聲匿跡的劇目,但也不乏取得良好效益的優秀作品。由孟京輝導演,廖一梅編劇的實驗戲劇《戀愛的犀牛》,從問世至今十二年常演不衰,是我國實驗戲劇中最受矚目的作品之一。該劇講述了男主人公馬路愛上了女主人公明明,但明明卻不為所動,但馬路偏執得如同人群中的犀牛,做著別人眼中并不“明智”的選擇,他讓人們思考在今天的社會中究竟如何去把握情感與實利間的平衡支點,同時也告訴了人們,沒有偏執就沒有新的創舉,就沒有新的境界,就沒有你想也想不到的新的開始。《戀愛的犀牛》的成功,離不開題材選擇的新穎,同時脫離了過分注重形式感而使內容空洞乏味的通病,也只有能觸動到大眾心靈深處的作品才能獲得時間的考驗。
主題對于戲劇作品具有極其重要的作用,是統帥題材的靈魂,決定了戲劇作品的思想價值。戲劇創意者需在對題材內涵充分挖掘的基礎之上,提煉出具備獨到世界觀的主題,其觀點既要表現出對生活的深刻認識,又要貼近大眾心理。主題是戲劇作品的宏觀構想,但并不是獨立的,劇本內容、人物形象、情節安排、矛盾沖突以及舞臺美術等方面的設計都要為表現主題服務。
同樣的題材,可以被不同的創意者所采納,通過不同角度的主題提煉,使戲劇具備不同的看點。同時,前代的作品,在今天的文化背景下,也可以進行不同價值觀的演繹。2003年,元代經典雜劇《趙氏孤兒》被北京人藝和國家話劇院幾乎同時搬上話劇舞臺。雖為同一題材,兩大話劇團創造出了不同的意蘊,并不重復,觀眾可以通過主題的差異對消費進行選擇。趙氏孤兒的兩個父親程嬰和屠岸賈代表了正義與邪惡、強勢與弱勢兩種不同的人,暗示著孤兒從出生便具有的戰勝惡勢力的必然使命。原著以孤兒最終報仇雪恨為結局,主題是一直滲透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忠義”。人藝版的《趙氏孤兒》導演為林兆華,編劇為金海曙。該劇從王權政治斗爭、個人恩怨仇恨以及超乎這些之上的命運主題三個層面展開,以“趙氏孤兒不復仇”為結局,表達了現代人價值觀的變遷,對中國千百年來理所當然的愚忠愚孝提出了質疑,尖銳得提出了所謂的“忠義”在封建社會的背后都是血淋淋的殺戮,并不值得后世人謳歌的觀點。國話版的導演及編劇都是田沁鑫,同樣是當今的優秀導演,不約而同得對原著的主題進行了新的演繹。在該劇中,趙氏孤兒在聽了該劇兩個“父親”對前塵往事的敘述后并沒有執著于復仇,而是陷入了迷茫。其主題也并非原著的“復仇”,而是將現代人比作“孤兒”,表達了現代人青春結束后,路要靠自己去分辨的無助狀態。
人藝與國話雖然都以《趙氏孤兒》為題材,但都在原著的基礎上,尋找新的著力點。可以看到,無論作品的改編是否成功,社會發展至今日人們的價值觀都產生了改變,戲劇主題不但要承載起人們觀念的改變,也要反映出當今的問題。歷史題材或是現實題材的戲劇,都要從某種角度貼近當前大眾的生活,給予今人啟示性的思考。戲劇自誕生以來,便具有了強大的文化意義,其使命在于滿足人們的精神文化需要。將戲劇放在文化產業的大環境中,更要突出與大眾的內在聯系,以滿足時代的要求。因此,戲劇主題要具備深度和敏感度。戲劇創意者應當努力去挖掘和發現那些既真實而又對現代人具有深刻意義的意蘊。
戲劇創意伴隨戲劇生產活動的各個環節,而創意活動的核心是內容。戲劇主題和題材創意作為最主要也是最核心的環節,對戲劇活動的成敗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在戲劇市場化的今天,戲劇的主題與題材應當更加貼近生活,戲劇活動需要有其娛樂性,同時不能丟棄對人心靈的宣泄與洗滌。觀眾走進劇場不再單純的決定于興趣喜好,更多的在于創意活動對戲劇產品的營造。可以說,創意的成敗決定了戲劇產品在市場上的競爭力,是當今戲劇產業中不可或缺的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