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魯西（組詩）

●張桂林

走在魯西（組詩）

●張桂林

在春天

春天，在湖邊的坡上

我用春光圍起柵欄

碎石壘砌小屋

如果身上的污垢和體內的藏毒

都被一場春雨蕩滌干凈

那我就還原成一只不知名的飛蟲

我給蚯蚓指引道路

給螞蟻重新命名

一棵草和另一棵草牽手

一朵花和另一朵花相擁

這個世界清凈，溫軟，濕潤

那只縈繞的蝴蝶如果是前世的情人

我就把她迎娶到小小的窩巢

牽牛花是迎親的嗩吶

露珠是散落的星辰

在春天，收藏一片小小的云

一縷淡淡的風

這世界啊，就會風調雨順

秋天的麻雀

在湖邊的坡地

不小心驚動了一群麻雀

它們飛上樹

好像落葉依次地返回枝頭

秋天的麻雀是幸福的

草地是遼闊的糧倉

籽實豐腴，飛蟲肥美。

樹洞，屋檐，樓頂

幾棵枯草，幾片落葉就是蝸居

遮風避雨，安身立命

它忙碌，從容；不屈膝，不獻媚

不惹是生非。夜宿晨起

把小小的幸福隱藏在翅膀下

在這座城市棲息、低飛

如果我生出一對翅膀

不飛東南，不問東北

就在這座城市銜草結廬

——與你為鄰

讀蒲公英

小小的花朵

細心地把自己養大

暗藏了前世太多的苦

漂泊的宿命

等待陽光輕輕地叩擊

你蹲在林中的坡地

放棄體內的沉重，淤積的塊壘

大地遼闊，你把平淡、寧靜

安放在花蕊

讓夢想長滿潔白的羽毛

片刻的飛升，就擁有了幸福的種子

你看，風追趕著你

秋天的金黃在追趕著你

注視一只螞蟻

螞蟻喜歡輕裝上陣

總是行色匆匆

不紳士，不坐而論道

它搬運春風秋月，搬運籽實

不搬弄是非

它們總是成群結隊

不孤獨，不掉隊，不離不棄

目標不遠大：爬上樹梢

或在途中覓到食物

它不關心花開花落

也沒有江湖恩仇

只明修棧道，不暗渡陳倉

一場暴雨來臨

它會把家搬到高坡

或堵住洞口，蝸居在藏身之處

我長久地注視來往的螞蟻

把頭低得更低——

匍匐、勞作在草根低處

離幸福最近

今夜蘆花

秋至深處，蘆花回了一下頭

一下子就走遍了河灣，灘涂和湖畔

今夜，風聲更緊

她衣衫單薄，身子猛地一晃

城市的雙臂抱緊了飄落的月光

她質樸地過活，悄悄地生長

不善張揚，潔身自好

波浪、雷雨，收藏在小小的胸腔

沒有榮華富貴，也不需衣錦還鄉

今夜，預報降溫

蘆花用一生積攢的白和暖

把大地輕輕的覆蓋

幸福的牽牛花

牽牛花是鄉下長大的孩子

她粉面低垂，從坡底怯怯地走到坡頂

薄薄的身板，瘦瘦的腰身

盈袖的香，輕挽著三分的苦

一身土，一腳泥

風一吹，雨一淋

短短的光景，就出落成小家碧玉

她沒有疑問，也無需記住答案

只有淺白的自信。心思

很慢、很輕，像蝴蝶扇動的翅

如果像丟掉舊鞋、爛襪一樣容易

我就剔除體內尼古丁的痂

洗去農藥殘留的毒

讓淤積的欲望，虛偽，陳規陋習

崩潰，瓦解，消散——

還原成一粒草籽，落地生根

和牽牛花戀愛，與狗尾草和睦相處

坐看藍天，白云，流水

不需要等待，也不要脫胎換骨

就這樣簡單、幸福地輪回

午夜汽笛

失眠的午夜

外環路的一聲汽笛

穿透清冷的秋夜

清脆，干凈，急促

它像支箭鏃，義無反顧

這夜行的車，是西出陽關

還是撲入塞外的大漠

幸福像只兔子在跑

駕車的人，獵人一樣

——在追

窗外的蟲鳴

從秋宵吟轉到了聲聲慢

毫不相干的人：

一個漸入夢境

一個疾奔他鄉

瞬間

風吹過枯草的坡上

收割后的田野，沉寂、蒼涼

往事是飄零的葉子

帶走了猶豫、迷蒙、芬芳

它比秋風走的還快

轉眼之間，就翻過了土崗

你坐在一棵樹下

湖水消瘦，抱著白茫茫的蘆花

泊在你盈盈的雙眸

心依舊在遠方

一條路，沒有盡頭--

庸常、曲折，或鳥語花香

此時，我們不心懷高遠

不看破紅塵。向秋天

交出奔波勞頓，苦思冥想

草根低處是故鄉

喊住忙碌的螞蟻，一起回家

蓬松的茅草就是氈房

天上的星斗

是親人點亮的燈光

期待一場雪

已近年關，期待的一場雪

還是杳無音信

它從北方出發，迅疾、隱形

越過魯西，降落湘、黔、桂

在這座城市

期待一場大雪的包圍

讓時光、流年有片刻的冰封

不問方向，不辨歧途

風聲驟止，鴉雀無聲

足跡、身影，和雪一樣潔白

一個深沉，扎實；一個輕盈，不著痕跡

如果有一分、一秒的冬眠

那暗藏在身體某處的蠱，眼角的狐媚

都要還原到自己的前世——

一粒蓄勢待發的籽實，一株迎風的臘梅

期待一場大雪

期待滔天的浩蕩和濕潤

——“浮游的塵埃，都歸于泥土”

這樣坐著，真好

這樣坐著，多好

一片陽光

熄滅了內心的閃電和吶喊

草木隱隱地泛著綠色

陽光暖暖的，像你溫熱的呼吸

冬天，這樣坐著多好

靜靜地思念親人

靜靜地回憶美好的時光

就這樣靜靜地坐著

準備好多好多的夢--

小草翻了個身

露珠睜開了眼

一只只蜜蜂嗡嗡地飛來

木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