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有臏的詩

鄉村生活或土地

在秋天，父母被埋葬在祖國的肋骨間

萬里疆土，只有一座墳塋，荒草遍野

秋天的祖國，祖國的冬天

空蕩蕩的荒野上，冷風

一股一股地吹打一株蒼涼的稻稈

直至初春，蒼老的兒女們啊

伏靠在祖國的臂膀上

輕聲哭泣，淚珠如稻谷般滑落

萬里高山啊，瞬間鮮花怒放，稻苗泛綠

小鄉村

一只螞蟻，和另一只螞蟻

以及一群群螞蟻，據守

一片落葉之上，一片片落葉之上

浩大的蒼穹下，它們，或匆忙地

摘取太陽的黑子，或在一絲陰影

以及一陣冷風的小響動里

驚恐不安，仿佛經歷了一場大劫難

夜 晚

夜晚有你衣袖那么長

有你酒瓶那么深，還有你眼睛那么暗

你的衣袖這么長，那么多虱子

也跑不到邊。你的酒瓶

這么深，那么多夜色也裝不滿

你的眼睛這么暗，那么多燈火也照不明

黑夜的女人

此刻，她把自己扔在一張雙人床

姿勢過于隨意

床寬大，她顯得弱小

室內關燈，太強的燈光從窗外涌進來

她波浪式的卷發

泛著淡紅光，比夜柔軟

她緊閉雙眼，似乎已睡著了

但從灰棉被裸露的奶子

仍然醒著

像兩只孤獨而膽怯的眼睛

初 戀

十八歲的男孩，在一個朦朧的深夜里

站在晴空下。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

對著月亮端詳良久。從此，他的淺藍色衣衫上

多出了一枚純白色小紐扣

在他的背后，晚風一陣又一陣地吹過

我從未在意像你一樣的月光

我從未在意一片月光

它是怎么飄落，又是怎么消融

我從來都不去顧念

很輕的月光，落在我的心上

宛若一絲輕輕的風兒

吹不起，我心中冰寒的漣漪

我從未在意安靜的你

就像從未在意一片月光

你是怎么到來，又是怎么離去

我從來都不去記憶

很重的月光，落在我的心上

宛若一個兇猛的隕石

撞擊，我的心陷下深深的坑

今夜，我站在這片土地上

今夜，我站在這片土地上

和土地一同，接受

月亮的審判與洗禮

幽藍的晴空，月亮

就是我們的圣潔女神

生養兒女的土地

埋葬父母的土地

播種莊稼，收獲荒草的土地

這是從天空撕下的一塊舊補丁

褶皺而灰暗

今夜，我站在此面前

像一棵稻子，低首含淚

我低首含淚，面對圣潔女神

低首地為她接受審判與洗禮

含淚地為她祈禱與祝福

美麗的月亮女神，圣潔的月亮女神

請你用你閃亮的長鞭

抽打我罪惡的內心

請你用你濃白的奶水

洗清我與她靈魂的污泥

請你用你清幽的光亮

照亮我與她內心的黑暗

美麗的月亮女神，圣潔的月亮女神

今夜，我站在這片土地上

站在你仁慈的光環下

請你把我洗成干凈的嬰孩

請你把她洗成干凈的襁褓

讓我和她成為你的一片月光

或者你更潔白的影子

讓她裹著我的處子之身

一如你的懷抱，溫暖而幸福

在黃昏，我翻閱一本書

在黃昏，我獨坐在木橋邊上

翻閱一本年代久遠的書

四周是一大片安靜的時光

我翻到第一頁，一股腐蝕味

撲鼻而來。我翻到第十八頁

字體在微光中變亮

繼續地，我翻到第四十五頁

蝙蝠們在空中神秘穿行

一些字體形跡開始模糊

最后我翻到頁末，落日倏地墜落

字體融成一片陰影

輕輕合上書，我靜望著那西邊的墨山

橋下的流水緩緩而過

一副不可挽留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