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玲玲
意象是詩歌中極其重要的因素。人們一般認為,隨著浪漫主義文學觀念的崛起,意象性行文的作用才被充分地肯定,因其是浪漫主義創造性想象的產物。浪漫主義時期詩歌的意象眾多,如“藍花”、“號角”、“夜鶯”、“死亡”、“黑夜”等,不勝枚舉。本文認為“風”也完全可以看成是浪漫主義特有的意象。原因有三:其一,帶有象征意義的風在浪漫主義時期眾多詩人的作品中的運用之多是史無前例的。在浪漫主義時期的文學作品中,不僅有詠風詩,而且諸如“風”、“空氣”、“氣息”、“飄浮”等詞匯出現的頻率尤甚;其二,浪漫主義詩人從神話,原始觀念中掘取文學素材,并把古代祈禱模式做世俗化的轉變,這一事實本身是非浪漫主義詩人莫屬;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因為風適合那個時代的哲學、政治和美學追求。
弗里德里希·施萊格爾曾就浪漫主義運動做過最權威性的論述。根據他的看法,三個重要因素從美學、道德和政治方面深刻影響了浪漫主義,它們是:費希特的知識學、法國大革命以及歌德的著名小說《威廉.邁斯特》(以賽亞·伯林96)。
浪漫主義推崇天才和想象,這與費希特的哲學分不開。費希特的觀點是作為“自我(Ich)”理解的主格并不同于賓格的“我(mich)”。賓格的“我”是可以被反思的,但主格的“我”,從來都不是在認識的過程中,而僅僅是在收到什么影響之后被意識到的。費希特將其稱之為“影響力(Anstoss)”。費希特的這種思想,即獨特“自我”的剝離,“自我”的創造性活動,它賦予物質以形式,它對物質的滲透,對價值的創造與貢獻在后來主導了浪漫主義的想象。法國偉大的浪漫主義作家雨果說過這樣一段話:“詩人的兩只眼睛,其一注視人類,其一注視大自然。他的前一只眼睛叫做觀察,后一只眼睛稱為想象”(田文信5)。
第二個因素便是法國大革命。浪漫主義作為歐洲文學史的一種文藝思潮,產生于十八世紀末到十九世紀初的資產階級革命和民族解放運動高漲的年代。法國大革命打破了封建制度一統天下的平靜,把整個歐洲推進了時代的漩渦。“風”恰好契合了浪漫主義自由精神的象征。在這樣一個充滿革命不安和躁動的時代里,風的特征在蕩滌一切,喚醒觀念,摧枯拉朽中找到了共鳴。這一點在雪萊身上尤為明顯。如《西風頌》中的西風,它是破壞者兼保護者,引起地震、天翻和海嘯。西風的意象以橫掃千斤的威力使詩歌包含了充沛的革命精神:“豪邁的精靈/化為我吧/借你的鋒芒/把我的腐朽思想掃除宇宙/掃走了枯葉好把新生來激發/憑著我這詩韻做符咒”(雪萊21)在其抒情詩《哀歌》中,他借狂暴的風的意象表達了對社會上人壓迫人現象的不平和憤慨及對自由,平等的向往:“嚎啕大哭的粗魯的風,悲痛得失去了聲音;橫掃陰云的狂野的風,徹底把喪鐘打個不停。”
浪漫主義者對歌德的小說《威廉.邁斯特》推崇備至,不僅僅因為它的敘事力量,也不僅因為它描述了一個天才自我形成的過程,還因為小說敏捷的轉換(以賽亞·伯林112)。小說起初是樸素的散文,突然文筆一轉,轉入一種使人迷醉、充滿詩意和抒情的敘述,敘述化為詩歌,旋即回歸到優美而嚴謹的散文中去。對于浪漫主義者而言,這種敏捷的轉換,是一種有力的武器,可以破除陳腐不堪的現實。藝術作品的作用在于使我們自由,通過忽視自然表面的對稱結構與規則,通過形式間的轉換,把我們從各種限制、束縛和囚禁我們的傳統分類中解放出來。浪漫主義時期藝術的最高法則就是打破一切傳統法則,把一切科學、美術、詩歌和音樂融為一爐而沒有區別,即施萊格爾稱之的“萬象詩”。這種法則恰恰與“風”的特征相吻合。
微風、氣息與靈魂之間,呼吸與靈感之間,萬物復蘇與精神重振之間這種對應關系并不是浪漫主義時期所特有的。拉丁語Spiritus本來就意指氣息、風和靈魂。在宗教神話中,談及宇宙和人的創造時,“風”和“呼吸”都是基本元素。《圣經·舊約》里,上帝造人之后,“往人的鼻孔里吹進生命之氣息,人便成了活脫脫的生靈。”在《舊約》里,風和氣息就已經被賦予死后重生的力量,如《以西結書》(37:9)中所說:“人類的兒子,預言吧,你對著風說:……氣息,從四面八方吹來吧,往這些死人身上吹吧,這樣他們便能獲生。”不過上帝的氣息也可能是一場破壞性風暴(《列王紀》19:11,《以西結書》13:13),既象征上帝大發雷霆,也可象征著上帝大施恩賜。在希臘和羅馬神話中的風神們同樣具有兩面性。但西風神被普遍認為擁有一種孕育新生的力量。柏拉圖在《伊安篇》中提到神將靈感吹入藝術家的心中,而藝術家并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因為外部某種更強大的力量啟發了他。可以說,當一個人承受到神圣“所賜的靈感”時,也是在承受到一個神或繆斯的氣息和風。斯多噶派觀念中的萬物之靈——pneuma(拉丁語:靈魂),spiritus Sacer(拉丁語:神靈)或anima Mundi(拉丁語:清風)——字面意思就是一種氣息、神氣,它們充溢在整個世界,也構成每個人的心靈。阿波羅把他的神殿建造在一個大裂縫上,也許正是因為那兒能吹來神諭的風。
由此看來,浪漫主義詩人筆下的風之意象是有一定淵源和依據的。值得注意的是,浪漫主義常說的自然之魂、宇宙之靈常常保持原始的空氣特質,這種特質與人的靈魂,以及近似字面意義上的靈感是同義所指。在浪漫主義詩歌中,風豎琴取代了阿波羅的豎琴。風豎琴始終是一種神秘,變奏不定的樂器。這種樂器的旋律不是人類或神靈的藝術所致,而是由一種自然的力量引發觸動的。雪萊認為,一個富有詩意的人就是一種與外界印象相共鳴的樂器,如同一股逸宕不定的風在風豎琴上撥弄奏響一曲詭秘莫測的變奏。柯爾律治在《風瑟》中曾想到,生機勃勃的自然,其實就是一架有機統一的風瑟(原文為Eolian Harp,錢鐘書先生譯為“風瑟”,今從之),通過它吹出“一股神明的風”(柯爾律治7)。柯爾律治另一名作《失意吟》中的風豎琴不僅是暴風雨的前兆,而這也是久處慵懶懈怠的詩人所期待的,他希望這場風暴象過去一樣把他的靈魂帶到外界,幫他解脫。就在詩人描寫雖生猶死般的生活狀態時,一股自然風變幻成狂風驟雨,風豎琴也轉而高奏激越之音(柯爾律治116-121)。
無獨有偶,詩人在這風中也感受到了盤旋向上的活力,即他所說的“發自內心的激情和生命”再次爆發——直到風消雨歇,詩歌重又回到開頭的基調——自然和心境復得平和。然而詩人已從麻木冷漠過渡到激情之后的怡和。詩人衰竭的想象力再次得到了給養。柯爾律治曾寫了一段話,從中我們可以看到風與感情和想象的復蘇的緊密關系,這種象征性的風使我們意識到人內在與外界共有一種生命律動:“老實說,我從來沒有單獨一人置身于巖石山丘中,從從未一人在山間小路上獨行,但是,我的精神卻猶如一片秋葉,飄動,疾馳,旋轉:一種思想,想象,感情的迸涌,一種運行的沖動從我的內心油然而生——像一股風,來無影,去無蹤,但我的周身為之悸動……那時,生命對我來說就是一種宇宙精神,它既沒有,也不可能有對手,哪里還會有死亡的余地呢!”(劉念慈等35)
詩人雪萊最有名的抒情詩《西風頌》就是用一種召喚和祈求的口吻臨風而發的。此詩作于1819年10月20日午后,詩人在佛羅倫薩近郊的卡斯辛叢林中散步,他沿著阿諾河,一邊走一邊陷入沉思。彼得盧大屠殺的慘景,妻妹范尼香消玉殞的悲劇,個人被迫離開祖國的不幸遭遇,令人窒息的“神圣同盟”的統治,以及正在醞釀之中的西班牙和意大利的革命,這一切,都涌上詩人的心頭。他迫切需要借助一個強有力的藝術形象,來表達自己心中的積憤。這時,一陣急勁的秋風襲來,頓時讓作者的靈感噴薄而出。在《西風頌》的最后一節里,也就是在詩人的精神秋天里,詩人對著風大聲呼喚,讓它像風琴一樣吹遍他的全身(雪萊139-143)
風把詩人思想中死氣沉沉的枯枝爛葉席卷而去,催發出一個新生來。在詩的結尾,當西風已吹響號角,道盡送舊迎新的普遍規律時,詩人獲得靈感而作預言:“如果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華茲華斯則直接認為“自然本身就是上帝的呼吸。”因詩人常藉激發詩性的“催動生機的微風”來祈求神靈的指點迷津。“就在天庭那甜滋滋的氣息/吹拂到我的身上,我感到/內心升騰起徐徐欲作的風/它充滿活力,它步履輕盈……”(華茲華斯61)德國浪漫主義作家戈特黑爾夫海因里希舒伯特在《夢的象征》時曾提及“我們的知識和思想在許多方面消失在那個冰封的領域,最后的情感,最后的愛情也隨之死去。但是永恒的愛還在用最初的語言和你訴說,生命的氣息還在輕拂風瑟的弦…”(Schultz 80)只要風瑟還在歌唱,風就可以吹去落在心靈上的灰塵,讓人重新獲得生的力量和勇氣。德國詩人艾興多夫在詩“對更崇高的向往”中直接點出“殷切的希望與春日和煦的風一起飄蕩”(Frühwald 122)。德國另一浪漫主義詩人海涅極愛描寫大自然:風兒,山林,田野,云雀,陽光,月夜等。他的詩歌多半情景交融。蕭瑟的秋風令詩人憶起了自己的心上人(劉念慈等127)。
綜上所述,風是浪漫主義詩人心靈的對應物,是詩人靈感的源泉。“風”的自由、不羈、無影無蹤、不可捉摸與浪漫主義詩人推崇天才,強調個性,重視自我的理念不謀而合。自然界的風不僅僅是風景的一部分,而且是表達詩人內心情感跌宕起伏的載體。風與季節變換相聯系,與復雜的心理相呼應:是詩人與外界的交流融洽,靈感的再次閃光,想象力枯竭之后的創造里迸發。一言以蔽之,風是詩人感情和想象復蘇的象征。
Frühwald,Wolfgang.Gedichte der Romantik.Stuttgart:Philip Reclam Verlag,1984.
華茲華斯:《華茲華斯詩選》,楊德豫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
柯爾律治:《柯爾律治詩選》,楊德豫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
劉念茲等編:《外國浪漫主義文學30講》。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86年。
Schultz,Hartwig.Romantik Brevier.Stuttgart:Philip Reclam Verlag,1996.
田文信:《論浪漫主義》。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88年。
雪萊:《雪萊詩選》,江楓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年。
以賽亞·伯林:《浪漫主義的根源》,呂梁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