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愛

孫未

我有一對堪稱神仙眷侶的朋友。他們像兩顆糖果一樣粘在一起，上班短信不斷，下班形影不離，無聲無息地搬到一起并結了婚，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說，快樂得像兩只老鼠。

可是過了兩年，那個女孩兒來找我，訴說她的不安。

她問我，你說怎么辦，我們這樣在一起，真是太沒有出息了。

我說，你們這樣不快樂嗎？

她告訴我，就是因為太快樂了，糊里糊涂一下就過了兩年，完全不思上進，回想起來覺得心里慌慌的。遇見他之前，她本來準備讀在職研究生的，結果沒去，他也沒有按原計劃出國深造。他們甚至都沒有開始攢錢買房子。

我問，為什么要這些“上進”呢？

她答，為了將來可以生活得更幸福啊。

猶豫了一下，這個女孩兒又告訴我一個秘密。原來，她以前曾有過失敗的感情經歷。為了初戀男友，她放棄了考研，可是后來他背叛了她，女孩兒一度非常瘋狂地投入工作和進修，覺得只有事業是不會背叛自己的。所以，這一回，她很害怕。

我說，讓我來給你講兩個故事吧。

第一個故事是關于“以前”的。

一個中年男人愛上了一個女孩兒，可是，他有過非常不愉快的婚姻，而且糾纏了整整10年，好不容易離婚了，他做出了一個決定，再也不結婚了。盡管男人如此愛這個女孩兒，他還是不敢重新走進傷害過他的婚姻之門。結果，他選擇放棄這個女孩兒，繼續他的單身生活。

他就這樣一直生活在“以前”，直到又過了20年，他忽然發覺，自己其實是為了之前的10年，放棄了之后的20年，而在那比“以前”更長的時光中，有無窮美好的可能性，現在也一樣變成了以前。

第二個故事是關于“將來”的。

一對很相愛的夫婦，睡在一張簡陋的小床上，她枕著他的胳膊，麻了，他忍著，因為不忍心吵醒她；他的腿擱在她的腿上，壓痛了，她一動不動。有一天早上，他們醒來，忽然想，如果有一棟海邊的大房子該多好，可以夜晚聽著海浪聲相擁睡去，清晨聽著海浪聲蘇醒，如果這樣，生活應該會更幸福吧。

于是像很多城市中為了將來打拼的夫婦一樣，她的心思全放在了事業上，家里變得凌亂不堪，他在外面做事不順利，回家免不了脾氣暴躁。后來，他有了一個到國外發展事業的機會，一去就是5年。她很是寂寞，就與一個同事有了曖昧關系。

好在婚姻這樣跌跌撞撞，也維持了30年。直到兩人白發蒼蒼，銀行的存款真的足夠去買一棟海邊的大房子了，他們卻早已不睡在同一張床上。他們為了一個所謂的“將來”，折磨了自己30年，這本來可以很幸福的30年。

這不僅只是兩個故事而已，我們哪個人不是這樣荒唐地生活著，在“以前”的經驗中徘徊不前，并同時為著一個莫名其妙的“將來”，諸如5年后的職稱、10年后的年假、20年后的退休計劃、30年后的環球旅行，而說服自己要選擇一個默默忍受的現在。

活在以前和將來的人，即便眼下就是唾手可得的幸福，他們也不會安然捧起，他們會把這幸福延遲到“將來”才覺得安全，或者讓“以前”來質疑這幸福。人的快樂，都是自己推倒的。

我對這位朋友說，當你覺得快樂的時候，你已經忘記了以前和將來，何必再去想起。昨天已然過去，明天和今天并沒有什么區別，都是三餐一眠，還能“上進”成怎樣，一日六餐不成？

在從生到死這個無稽的過程中，我們只活一天，若這一天有愛，那便已是永遠。

（李王君薦自《中國青年報》）

責編：小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