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上花開

李秋沅

山上有塊小石頭。它很快樂。

清晨，玫瑰色的晨曦染紅它的笑顏。夜里，它在清冷的星空下，聆聽周邊草木的呢喃。

有一天，它得到了一顆花籽。它把花籽藏在心窩里。它對身邊的三葉草說：“我就要有一朵自己的花兒啦，我希望它是朵紫色的花兒，就像你開的花兒那樣。”

三葉草笑彎了腰：“你？你是石頭，有誰聽說過石頭上能長出花兒來？”

它對身邊的石頭說：“我、我想要朵花兒，紫色的，或者，什么顏色的花兒都行。”它低下頭看看自己光光的身子。

“哈哈哈哈……”旁邊的石頭笑起來，“你瘋了，石頭上開花？”它們笑紅了被太陽烤得熱乎乎的臉，打了個哈欠，又昏昏睡過去。

小石頭沉默了。它有點兒傷感。它不說話。但是，它依舊想要朵自己的花兒。一年年過去，它從未忘記。它和山上其他的石頭一樣，雨天淋著雨，暑天被日頭熾烤著，它看著身邊的草兒由青轉黃，野花開了又謝。

來了一場從未有過的暴雨，連綿不絕地下著。“咔噠！”小石頭發現四周突然松動了，它也動了動，用力往上一擠，從其他石頭身邊擠了出來。它還來不及歡呼，就滑倒了，啪噠噠順著山坡往下滾。它一直滾啊滾，暈頭轉向，然后，它發現自己濕淋淋地浸在山谷湍急的河水里。

它在水里。它有點兒難過，因為，它看不見玫瑰色的晨曦了，它聽不見草木的呢喃了。更重要的是，它看不見三葉草那紫色的花兒了。它周身冰冷，而且，它覺得自己一點點地起了變化。

它在冰冷的水中沉思，水流一點點撕去它的肌膚、磨平它的筋骨。河水冰冷，它想念著山上紫色的花兒，那記憶中花蕊藏著的陽光，暖暖地令它不至于昏昏睡去。它清醒著，雖然，清醒帶給它的是真實刺骨的寒冷。

“睡吧，還想什么呢？”河底的石頭問它，它們都有著被河水馴服后的溫和圓潤的嗓音，有著惺忪慵懶的眼神，“閉上眼睛，讓自己好好睡一覺。聽，流水的靜默是如此美妙啊，萬物在它的私語中喑啞。什么都別想了，什么都別想……”

“睡著了，你、你就不覺得冷了。”旁邊，新來的一顆小石頭，顫抖著對它說完就緊緊閉上了眼睛。

“我想，我想要朵紫色的花兒。”小石頭凍得發抖。

“啊……”河底的石頭打了個呵欠，睡了過去。旁邊新來的小石頭，也皺了皺眉，睡過去了。

小石頭感覺到河水的焦躁了，水流涌動，推搡著它，更加用力地撕扯著它的筋骨。

“你，還想你的花兒嗎？”河水咆哮著卷裹著它躍下瀑布，“我給你安寧，你不稀罕。你，一顆小石頭，還想要什么？開花？石頭上是不可能開花的！”

“我，我想，要朵自己的花兒……”小石頭輕聲地說。

河水擊穿了小石頭的骨頭，小石頭失去了自己的形狀，它成了一灘四散的沙土，無力地趴在河床底。

斗轉星移，河道干涸，露出了河床。

當第一縷陽光直射在干涸的河床上，落在已經失去形狀的小石頭身上，它笑了，它一刻也沒忘記紫色花蕊中暖洋洋的陽光。

“我想要朵花兒，紫色的，或者其他什么顏色的花……”它對太陽說。

太陽不說話。四野，空曠寂寥。

“噓……”春風輕輕拂過。

小石頭嗚嗚地哭了。它流不出眼淚，它的眼淚全落到了心里。突然，它覺得心窩熱熱的，頭上癢癢的。它抬眼一看，一朵淡紫色的花，嬌媚如第一縷晨光，就在它的頭上，在風中，搖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