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售“中國制造”的大學

*劉 陽

偶有國內朋友來訪，最后一項節目通常是購物，要求就一條：要美國產的，這才有紀念意義。聽起來在理，辦起來真是難為人，整片商業區里價格合適的小禮物，從衣服、鞋帽到剃須刀、MP4，多半都印著“MADE IN CHINA”，說句公道話，質量和價格都蠻有吸引力的。

普度大學的“學生書店”除了賣書，也有許多印有學校LOGO的服裝、飾品和紀念品，翻來撿去，也少不了“MADE IN CHINA”。最后，訪客與地陪只能向全球化拱手投降，“是我們老土，今日之世界，看來只有狗不理包子、荔浦芋頭外加禽流感病毒還在強調原產地”。

折騰了幾回之后，當我聽說有個地方沒有一件“中國制造”時頗為驚訝，恨不得以后直接帶人沖過去一站式采購。這家店是諾特丹大學的“學生書店”，離我的住處不足兩小時車程。雖然距離很近，但與普度不同，諾特丹是美國一所典型的精英大學，1842年由天主教圣十字修會的神父創辦，在全美著名研究性大學中排名第19，美國總統奧巴馬曾作為嘉賓在校慶時前來演講。但因為很少有中國學生、學者進入該校，所以國內對其并不了解。

我們一行人應邀去諾特丹參加講座時正值隆冬，沿著校門正對的主路，遠遠就望見校園中心區大教堂的金色穹頂，彌撒的鐘聲穿過雪霧飄來。

出入慣了國內的大學，總覺得大學和培養奧運冠軍的體校越長越像，校訓嘛應該是“更高更快更強”，或者其他催人奮進的內容。諾特丹大學的校訓是“生命、甘甜和希望”（Life，Sweetness and Hope），聽起來很有點心靈雞湯的調調，讓人不禁擔心，這種話很容易讓學生還沒比賽腳就軟了。

按理說，諾特丹大學的商學院本科課程被美國《商業周刊》和《彭博通訊》評為全美第一，在“本科課程培育100強金融機構CEO數量”的排名中同樣位列第一，應該是很尊重經濟規律，不至于反對全球化吧？眼下經濟危機席卷歐美，中國“風景這邊獨好”，他們的“學生書店”為什么要抵制物美價廉的中國產品呢？

要知道，“學生書店”在美國可不是那種兩間門面房、靠賣托福試題支撐的安置教師家屬的校辦企業，而是一個每年銷售大學品牌商品營業額高達43億美元的行業。印有大學標記的商品受到商標法保護，各大學通常在收取特許經營費后，把生產特許權頒發給品牌企業，由其在全球范圍內尋找供貨商。近年來，作為“世界工廠”的中國常常成為首選。

諾特丹逆潮流而動，成為美國唯一一家拒售“中國制造”的大學，這事在美國也成了新聞。據媒體報道，他們拒絕從中國進貨的唯一理由，既不是質量不過關，也不是價格缺乏優勢，而是“生產印有我校商標產品的工人必須有組建工會和集體談判的權利”。更令人意外的是，這一做法并沒有影響諾特丹的經濟效益，該校的商標特許收入在全美200所大學中排名第11。

諾特丹大學希望借此促進中國勞工權益的改善，這一做法也沒有引起美國其他大學的仿效，盡管隨著學生和社會輿論對海外勞工權益的關注，美國近半數的大學陸續制訂了旨在保護產地勞工權益的供貨規則。

一位來自北京的教授聞此色變，激憤地對我說：“這些美國人！他們這么做就不想想中國的農民工？沒有訂單最先挨餓的是他們呀！”在他真誠的憤慨面前，我沒說什么，我認同他情緒中對弱者的關心。當晚，我發給他一封郵件，因為我并不認同他的判斷。

郵件內容是北京關閉農民工子弟學校的新聞鏈接，我只附了兩句話：剝奪教育權，客觀效果是讓農民工的子弟因為教育缺失而依然只能成為農民工，一代接一代，呼之則來，揮之即去，不帶走一片云彩。

魯迅曾將中國歷史概括為兩個時代——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幾十年來中國農民的命運也就是想做農民工而不得和暫時做穩了農民工兩種。今天，他們面臨一個暫時做穩了農民工的時代，想系上領帶進城卻沒那么容易。

“這些美國人”該負什么責？具體點說，諾特丹的做法能收到什么效果？他們的訂單小到可以被中國忽略不計。我想，他們更多地是在用行動向學生詮釋該校商學院教育的首要原則——“生活遠不止意味著擁有許多財富，而是應當對獲取成功過程中自己的所作所為與成功結果本身同等重視”，靠著心中的價值觀，你們可以從這個世界通行的利益法則里分別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