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達，你聽日光在唱歌

*慕容連生

那個夏天還沒有過完的時候，我決定開始一場旅行，去色達。

我從甘孜出發，在良家飯店很順利地找到了拼車的驢友。路過爐霍，司機停車用餐，我也買了蔥油餅，吃了幾口，實在難以下咽，就丟進了垃圾桶。很不巧，被一個喇嘛看見了，他遠遠地朝我微笑，打招呼。

我以為他要斥責我的浪費，不料，他說，我看見你就想和你說幾句話。

去色達做什么？

旅游。

那里有認識的人嗎？

我搖搖頭，很詫異地看著他。

喇嘛笑了，說，你可以住在我妹妹家，我等一下也回色達。

原來他在色達的某個寺院出家，妹妹在那里開了家小旅館。他說他要在爐霍辦點事，會晚些時間回去。我不太清楚他妹妹的旅館是什么樣的，心底略略不太情愿再和他搭訕，就敷衍道，如果有緣我們還會遇見的，在色達。

抵達色達時，已是下午兩點多。我在街頭小餐館隨便用了點飯，準備去尋一家旅館。路過金馬廣場時，看廣場上行人稀少，有幾只鳥兒在日光下跳來躍去，悠然自得。我坐在長椅上歇息。

突然身后有人打招呼，回頭看，是那個喇嘛。看來，我們實在有緣，人潮人海里兜兜轉轉竟又遇見了。

他和我閑聊幾句后問我，我妹妹的旅館離這里不遠，你愿意我現在帶你去嗎？我覺得奇怪了，問他，你是出家人，怎么熱心為你妹妹拉攏顧客？

他笑了，那你是說出家人都是無情的了？其實啊，出家人和你們的區別在于，我們更明白有所為有所不為。

我決定隨他去旅館看看，就請他帶路。

旅館在半山腰，很小，還好，甚為整潔，房間里日用設備齊全。喇嘛的妹妹是個瘦弱的女子，眉目清秀，唇角總是含著一抹淡淡笑意。

在色達，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轉壇城，繞著壇城虔誠地轉一圈又一圈，許愿，虔心祈禱。有一天黃昏，轉壇城時我遇見了喇嘛的妹妹。一問才知道，她每天黃昏時分都會來轉壇城，每次都恭恭敬敬地轉108圈，無論風雨，從不間斷。

她說，我問過八塔寺的活佛，活佛告訴我，轉壇城的最低功德是108圈，我就日日來轉，祈愿他和小女兒在另一個世界里無災無難，再也沒有疼痛。

細細探問后，我不由得也隨著她黯然落淚。

她的故鄉并不是色達，是汶川，2008年5月12日14時28分之前的汶川。誰都沒有料到，那一天，突然地陷山崩。她的丈夫是受傷最輕的，從廢墟里掙扎著爬出來，尋找她和一雙兒女。他救出了妻子，救出了兒子，在營救女兒的時候突然又來了余震，他和女兒被掩蓋在廢墟里，長睡不醒。

他本來可以活著的，我也曾哭著勸他要他快點離開，他不肯，說是沒有我和孩子他寧愿死去。她說著說著失聲痛哭起來。

離開色達那天，天氣晴好。那個喇嘛恰巧又來了旅館，我向他和他妹妹告別，他雙手合十，她恬然微笑，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