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年前的11月,我帶著16歲的兒子曉峰,跟隨美國男友羅杰斯,從沈陽來到美國佛羅里達州的丘辟特。一個月后,我們辦理了結婚登記,我以為幸福的生活從此開始,孰料僅僅半年之后,暴力的拳頭卻揮向了我。
那天他深夜才回來,正在熟睡中的我聽到敲門聲,急忙起身開門,迎面一股酒氣撲來,沒等我看清他的臉,拳頭已揮了過來,夾雜著他低低的咒罵聲。我還沒反應過來,迎面飛來的大腳已經把我踹到客廳的角落里。只聽到大象般沉重的步伐從我的身邊走過,他撲倒在臥室的床上,很快響起了如雷的鼾聲……
53歲的羅杰斯原是美國通用公司下屬一家分支機構的電氣工程師。2007年的夏天,他去中國沈陽跟我供職的那家汽車企業做商務洽談,我們認識了。那一年我42歲,因丈夫外遇離異三年。羅杰斯回國前,悄悄地塞到我掌心里一張白色的小卡片,上面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中國字:我喜歡上了中國的燕子。
那雙深灰色眸子中的深情攪動了我的心。
之后,我們兩人之間聯系不斷。圣誕節前,他在老板未準假的情況下擅自離崗飛到中國向我求婚,因此失去了一份年薪十幾萬美元的工作。他很受傷,喃喃道:“我為公司服務了20多年,老板太狠心了!燕子,你必須重新考慮,我的房子和財產離婚時全部給了我的前妻,沒有了工作,我就成了個一文不名的窮光蛋了。”
我對這份感情一直遲疑不定:文化不同,兩個不同膚色的人婚后能否幸福?可現在,我伸出手,對他說:“請把戒指給我戴上,我接受你的求婚……”
……前塵往事一晃而過。此時,我唯有蜷在客廳的沙發上低聲哭泣。我難以相信,一向紳士氣十足的洋丈夫也會向妻子揮動暴力的拳頭。
第二天早晨7點多鐘,他醒來了,見我臉上身上的傷痕,滿臉羞愧地說:“對不起,親愛的,昨晚我喝多了。”我拉開家門,冷冷地說:“閃開!我要去上班。”來美國第二個月,我就去餐館打工了。我要靠自己的雙手養活我們母子。他抱住我,說:“對不起啊,燕子!我不知道對你做了什么,好像有魔鬼附了身。”他痛悔得雙手擊頭,嗚咽起來。
他的眼淚讓我心軟。
羅杰斯的脾氣的確在變壞,跟我剛認識時判若兩人。這半年,他已經換了幾份工作。在大公司做慣了,收入低、工作條件差的小公司讓他提不起勁來。接連的挫敗后,他開始暴飲暴食,身高1.86米的他,體重由76公斤暴增到接近100公斤,斯文清秀的臉被肥肉擠得變了形。而昨天,他再一次失去了工作。
我望向窗外,院子里,一邊是草坪,一邊是一畦畦油綠油綠的青菜。我們的“Townhouse(一種三層左右、獨門獨戶的聯排式住宅)”位于海邊,破舊而年頭久遠,是羅杰斯用失業金買下來的。那時,他笑著說:“我的中國燕子在美國有巢兒了。”我們親自動手將房子修繕一新,又從十幾公里外運來泥土鋪在院子里。美國的青菜奇貴,我讓母親從國內寄來菜籽,撒在屋前屋后的空地上,不久,就有自己種的青菜吃了。
美好的生活歷歷在目,他不過是酒后心情不好,偶爾失手打了我,我又能怎樣?
我告訴他,我原諒他了。不過我得去上班,他沒了工作,我這份收入更加重要。誰知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滿是驚惶,緊張地說:“你不能去上班。”聽完他吞吞吐吐的解釋,我明白了,在美國,家庭暴力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有家庭暴力記錄的人,不得錄用為政府公務員,無法拿到律師執照,求職時會被很多公司拒之門外。羅杰斯生怕我臉上的傷痕給他帶來麻煩。
愛和中國女人的溫順讓我聽從了他,我怎忍心毀了他!
我默默地在家里養了十多天,等到臉上的傷看不見了,我才去餐館上班。這期間羅杰斯無微不至地照顧我,我們重歸于好。羅杰斯在外面又找到一份工作,我長出口氣,日子終于又回到正軌。
誰知一個月后,暴力再次不期而至。
晚餐時羅杰斯的情緒還挺穩定。突然他的手機響了,是老板打來的。白天羅杰斯在公司的工作出了差錯,晚上加班時老板才發現。我聽不見老板在電話里的狂罵,只看到羅杰斯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放下電話后羅杰斯滿臉頹然,飯也不吃轉身就往樓上走。我跟上去,從后面抱住他,試圖給他安慰,誰知他一把推開我:“走開,你這個蠢女人!”
羅杰斯的力氣大得驚人,體重不足50公斤的我被他甩到樓梯邊上,順著樓梯滾了下去。只聽到頭顱撞擊著樓梯板,一路咚咚地悶響……
羅杰斯嚇壞了,趕緊沖下樓去抱我。他一觸碰到我,我痛得要命,忍不住大哭起來:“趕緊送我去醫院,恐怕骨頭斷了……”
接診的是一位中年醫生,他嚴肅地問我:“你是怎么受的傷?”一旁的羅杰斯臉都綠了。
“你是怎么受傷的?你要說實話,不要害怕。”我搖搖頭:“沒什么。我不想再談這件事……”
經醫生檢查后確認,我的肩膀脫臼,身體多處外傷,需要留院觀察一晚。羅杰斯要留在醫院陪我。我攆他走,不想再看到他那高大的身影在眼前晃來晃去,就如同身邊守著一頭雄健的獅子,不知什么時候發怒,撲過來撕碎你。這個男人開始讓我害怕。
羅杰斯回去了。第二天早晨,醫生見我并無大礙,允許我出院回家。我坐的車子剛停在家門前的草坪上,屋門打開了,兩個警察押著我的丈夫,從里面走出來。見到我,他沮喪地低聲叫著:“燕子!”
一個高大的警察走近我,和藹地說:“我們接到醫生舉報,您遭遇了您丈夫的家庭暴力。現在,我們要把他帶回警局接受調查。”
我望著羅杰斯,他的目光滿是乞求。這個男人,因為我,他才失了業。而后來的種種不順心,都是由于失業引起的。現在,我還要親手把他送進監獄嗎?我搖搖頭:“我們的確有過爭執。不過,是我自己從樓梯上滾落下來的。請您放了他。”我又心軟了一次。羅杰斯再次逃脫罪責。
第二天,婆婆露絲開車過來了。見我滿身是傷地縮在床上,她沖出臥室,一會兒,我聽到她在電話中訓斥正在上班的羅杰斯:“收起你的拳頭,你應該做一個負責任的男人!”露絲的聲音很憤怒。
羅杰斯再次跪地向我認錯。他說心中有一個魔鬼,施行暴力時他是被魔鬼控制住了。我自己也在心里為他開脫,這一次如果說他有罪,也不是故意犯罪,而是過失犯罪:他盛怒之下推開我時,并沒有預想到我會滾到樓下。
一個星期后,我們開車去鎮上辦事。一言不合,他突然把車停下,命令我下車。我不動,他下了車子,繞過來,粗暴地從副駕的位置上往外拉我。我氣急了,掄起手上的包,向他的頭部砸去……見我一副拼命的樣子,羅杰斯反倒膽怯了。他一聲不響,轉身上車發動了車子。
這在中國,不過是夫妻間的一個尋常沖突,誰也不會在意。可當時有一對白人夫婦推著童車從我們身邊經過,目睹了這個場面,他們居然用電話報了警。
我們的車剛剛開出十多分鐘,一輛警車飛快地從后面追上來,繞到車前攔住了去路。我和羅杰斯被叫下車,兩個警察分別將我們叫到一邊。一個警察對我說:“剛剛接到報警,你的丈夫動手拉扯你,并試圖對你施以暴力。”我說:“一定是弄錯了,我們沒有吵架。”“請你不要說謊。如果查出你做偽證,我將逮捕你。”警察的樣子很嚴厲。見嚇著了我,他的聲音緩和下來:“請你對我說實話,如果遭遇了暴力,警察是唯一能保護你的人。”
我低下頭,拼命想理清思路:這也算暴力嗎?如果算的話,在中國,有多少對妻子揮動拳頭的男人要被送進監獄?美國人真的愛管閑事,醫生見病人受傷報警,路人見夫妻吵架也報警。而美國警察對家庭暴力緊張的態度,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可是,遠渡重洋,在這塊陌生的土地上,愛管閑事的美國人讓我覺得安全和溫暖,我的心里涌動著一陣陣的感動。
在另一邊“審問”羅杰斯的那個警察,這時快步向我走來:“你的丈夫指控你對他施行暴力。”
“什么?他說什么?”羅杰斯居然指控我?我徹底暈了!警察扯下一紙文件給我:“羅杰斯太太,請你等待傳訊,你可以在法庭上替自己辯護。”
直到警車消失,我還沒有清醒過來。太可笑了,我剛剛不過用包掄了他一下。羅杰斯走過來,訕訕地對我說:“我想,你也一定會如實向警察陳述了吧……而且,美國是個法制的國家,公民是不能對警察說謊的。”
我冷笑,說:“好的,羅杰斯,我記住了你的話:公民不可以對警察說謊。”
羅杰斯自知理虧,花1000美元請了一家擔保公司,去法院解決了這件事。
12月,學校放假了,兒子曉峰從寄宿學校回到家里。
來美國一年,曉峰長高了,也瘦了很多。我愛憐地看著當年撒嬌賴床亂花錢的兒子,被一年的美國生活磨煉成能擔當的大人。明年他就要讀大學了,可綠卡遲遲沒有辦下來。羅杰斯和我結婚后,就向移民局遞交了我們母子的綠卡申請。沒有綠卡,曉峰讀大學的費用昂貴很多,是我無法承受的。
我和羅杰斯仍然不時吵架。兒子看在眼里,勸我:“媽,別跟他吵了。羅杰斯叔叔脾氣差些,人并不壞。”
但他也未能逃過羅杰斯的老拳。
那天是周末。曉峰見院子里的草長了,早早起來用剪草機剪草。我在廚房里做早餐,透過窗子能望到兒子勞動的身影,誰知只修整了一小塊草坪,剪草機就不響了。曉峰蹲下去察看,我招呼剛剛起床的羅杰斯,出去幫忙看看。
羅杰斯出去了。我煎好一只雞蛋,無意間抬頭,恰好看到羅杰斯的巨掌揮向曉峰,“啪!”極響亮的一個耳光。在晨光中,瘦瘦的、身體正在發育的孩子像一只被抽中的陀螺,身子猛地轉了個個兒……我沖出去橫在他們中間,憤怒地對羅杰斯說:“為什么打他?他還是個孩子!”
曉峰的臉瞬間腫得老高,淚水含在眼中,又可憐又無辜。我抱住他,心痛如割。轉身沖進房間,這一次,我毫不猶豫地撥打了911求助電話。電話剛剛接通,我立刻說“Chinese,please”,這是在餐館打工時一位華人姐妹教我的,911報警電話系統馬上轉到中文翻譯員,我用中文清晰地報了警。
警車飛快地開來了。被兩個警察牢牢抓住的羅杰斯完全垮掉了,他哀求我:“別把我交給警察,別忘了你的綠卡……”
警察帶走了羅杰斯。望著他的背影,我想:“去他媽的綠卡!大不了帶兒子回國。”我要跟羅杰斯離婚!
這個家是不能待了。曉峰提前回了學校,警方把我的情況通報給婦女中心,在他們的幫助下,我住進了州家暴庇護所,一個坐落在普通住宅區里、靜悄悄的不起眼的房子,四室一廳,一個房間住著一個家暴受害者。政府免費提供吃住,但不許對外聯系,不能帶朋友和家人過來,家暴庇護所的地址對外保密,以免受到騷擾。有輔導員教受害人英文課程,做心理疏導,并給予工作建議。聊天時,輔導員溫妮對我說,80%的華裔家暴受害人會選擇忍氣吞聲,她們普遍認為被丈夫打“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家庭暴力不會自動消失!一定要學會保護自己,不要害怕。”
我對溫妮講,跟羅杰斯離婚后,也許會影響我們母子轉換居留身份。溫妮告訴我,美國法律規定,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可自行申請綠卡。她給了我法律援助中心的電話,我通過電話找到律師,律師耐心地聽完我詳細的講述后,答應代我和曉峰申請綠卡。
事情發生的第五天,婆婆露絲在我打工的餐館找到我,為兒子的行為向我道歉。同時告訴我,羅杰斯的暴力傾向很可能來自代際遺傳,羅杰斯的父親就是一個暴戾的男人,小時候的羅杰斯目睹了太多父親對母親的暴力行為,自己也多次被父親毆打。“羅杰斯的行為無疑觸犯了法律,可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更是一個病人。對他來說,接受治療可能比在監獄接受懲罰更有意義。我無法開口請求你寬恕他。可是作為一個母親,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拯救他。”露絲的眼里滿是熱淚。
第二天,我去法院撤銷了對羅杰斯的指控。露絲說得對,羅杰斯不是大惡之人,他只是對自己的行為無法自控。我將離開他,遠離他和他心中的魔鬼,我不再是他實施家暴的對象。
一年后,在律師的幫忙下,我和兒子拿到了美國綠卡。品學兼優的曉峰被美國南加州大學錄取。我在一家連鎖超市找到一份新工作,并升至主管。
生活的噩夢和陰影已經不在,我和兒子又信心十足地開始了新的人生……
馮興方/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