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開著紅色的保時捷跑車去和男朋友周繼承約會。周繼承是“帝豪集團”的副總,住在這個城市最奢華的別墅區中央公園。安雅的保時捷行駛到別墅區入口處時,一個保安朝她走來,向她敬了一個禮,示意她停車。保安敬的禮很不規范,胳膊只舉到半路上,手臂手掌也曲里拐彎的,不直不挺,完全是應付出來的一個禮。這讓安雅很惱火。
心里不高興,安雅大小姐的脾氣就來了。她板著臉對保安說:“你新來的吧?我來來往往不下一百回了,這車你不認識?你連我的車牌號都不認識?”
保安彬彬有禮說:“對不起,小姐,我確實是剛上崗的保安。電腦里只能顯示別墅區業主的車牌號,沒有顯示您的車牌號。按照規定,如果您要進入小區,必須出示您的身份證。”
安雅火了:“你要看我的身份證?女人的身份證也是你看的?今天我就是和你較勁了,就不讓你看。看你敢不放我進去!”
保安說:“小姐,請按規矩辦事,不然我真的不能放您進去。”
安雅說:“我看不下崗你不舒服是吧?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放不放我進去?”
“請按規矩辦事。”保安不卑不亢地說。
安雅掏出手機,給周繼承打了電話:“周繼承,你到入口處來,你女朋友快被保安劫持了!”
周繼承很快趕到現場,皺著眉頭看著保安,剛想訓斥,忽然大驚失色,喊道:“班長!”保安也欣喜地叫道:“周繼承,是你?”
七年前,周繼承高中畢業,連個末流的專科也沒考上。這倒不完全因為他腦瓜笨,不愛學習,而是他有后路,不想學習。周繼承的爸爸是個大老板,創建的帝豪集團資產上億。周繼承一直就想著到帝豪集團去,早點兒接爸爸那個董事長的班。但爸爸堅持要把他送到部隊去。爸爸的理由是,部隊是鍛煉人的大熔爐,周繼承只有經過敲打,才有可能接下這份家業。周繼承再倔也不敢和董事長爸爸較勁,他只好遵命,報名參軍。
周繼承入伍到了新兵連后,像是從天堂直接落到地獄!懶覺不能睡了,豐富多彩的夜生活沒了,有錢也沒處花。晨練不算,赤日白天的還要訓練,軍姿、站立、踢正步、扔手榴彈,沒完沒了。更惱人的是他所在班的班長,那叫一個笨、一個傻、一個倔!
班長叫孫興旺,是入伍一年的老兵。他不斷地挑周繼承的毛病,別的不說了,就敬軍禮那個動作,半個月沒從他那里過關。什么手掌不平啊,前臂后臂的角度不到位啊,腰桿挺得不直啊,雙腿之間的縫隙太大啊。簡直讓周繼承崩潰!
為了讓周繼承過關,孫興旺還不識趣地給周繼承開小灶。晚上熄燈后拽著他到訓練場加練,周繼承哀求道:“班長大人,我求求你高抬貴手,不就敬個禮嗎?有那么得瑟嗎?我學這東西干什么?我給誰敬禮?我在這里混三年就算給老爸交差了,回公司是人家給我敬禮。”
孫興旺不理睬他,板著臉說:“只要你現在還是我的兵,我就得對你負責。”
那段日子里,周繼承算是被孫興旺折騰壞了。從小到大,他哪受過這樣的憋屈,他曾發誓,有機會一定要好好修理修理孫興旺。只是后來,周繼承在實彈訓練投擲手榴彈時,將引線吱吱閃著火星的手榴彈丟在了自己腳下,幸虧孫興旺眼疾手快,把快要爆炸的手榴彈扔出去,救了周繼承一命。周繼承這才打消了要報復孫興旺的想法。
新兵連總算熬過去了,周繼承和孫興旺也分手了。從那以后,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后來,周繼承漸漸適應了部隊生活。尤其是退伍后來到帝豪集團,他才意識到,老爸當初的決定是對的。做公司不是想象中的那么風光輕松,會遇到很多棘手的問題,但憑著在部隊練就的韌勁,周繼承堅持了下來。他慶幸人生路途中有當兵的經歷。
分別多年的戰友相見,自然高興。周繼承和孫興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邀請孫興旺到家里坐坐。
孫興旺說:“那不行,我還得上班呢,有時間再說吧。”
周繼承說:“好吧,等哪天我們都有空再聚聚。”又打趣道:“班長,剛才這厲害女人說你敬禮不規范,怎么回事兒?我記得你軍容軍姿可是新兵連的標兵啊,你當初還在深夜手把手教我呢,怎么現在退步了?”
孫興旺歉意地笑了笑說:“當兵時,有一年駐軍附近發生了泥石流,我們連奉命去救災,救人時,我胳膊被山上滾下的石頭砸骨折了,從那以后,胳膊就舉不直了。”
周繼承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來。安雅也咧了一下嘴,吐了一下舌頭,歉意地看著孫興旺。
周繼承鉆進了安雅的跑車里,跑車慢慢駛過別墅入口,孫興旺對著兩人啪地敬了一個軍禮。周繼承示意安雅停車,打開車門對孫興旺說:“老班長,從現在起,你看見我和安雅,不必敬禮。你是我的老班長,受你這樣的大禮我不得勁。”
孫興旺正色道:“繼承,你是想要我下崗呢!如果我不按照管理處的規定,我飯碗就沒了。”
周繼承沉默了,管理處的制度周繼承是清楚的,他心里不是滋味,走下車,朝老班長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心里才好受些。
周繼承回到家里,對安雅說,等他忙過這一陣后,一定要幫老班長一把,把他弄到帝豪集團去。
半個月后,周繼承從國外考察回來,回到家里卻沒看到孫興旺,到管理處一打聽,周繼承如五雷轟頂——孫興旺去世了。
那天,周繼承與孫興旺分手后,管理處從監控錄像上看到,孫興旺與業主以及他的女朋友發生過口角。而且,業主還向孫興旺行了一個禮,這可是天大的笑話。中央公園管理處的管理宗旨是奴仆化管理,業主永遠是對的,工作人員要無條件服從業主。按照這個標準,孫興旺就是大逆不道了。管理處決定開除孫興旺。
孫興旺也認為在這個小區每天和周繼承抬頭不見低頭見,彼此都不方便,也沒有多解釋,收拾了行李后就主動辭職了。
孫興旺離開中央公園管理處后,又應聘到了一家保安公司,負責街頭巡邏。前幾天的一個晚上,他巡邏的路段發生搶劫案件。孫興旺緊緊追趕,抓到犯罪嫌疑人時,那家伙狗急跳墻,用匕首刺死了孫興旺……
周繼承聽完管理處主任的敘述,眼淚流了下來,他沒有想到,自己一個發自內心的軍禮,不僅讓孫興旺失了業,而且使自己再也見不到老班長了……
周繼承朝管理處主任大吼一聲道:“你們他媽的是什么心理?孫興旺是我當兵時候的班長,我給他敬個禮犯了什么王法?值得你們開除他?你們這是什么狗屁‘奴仆化’管理?”
管理處主任唯唯諾諾,一個勁地說著對不起。
幾天后,周繼承找到孫興旺的老家,對著老班長的骨灰盒莊重地敬了一個軍禮,他哽咽著說:“老班長,安息吧,這個軍禮沒人找你麻煩……”
李金鋒/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