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鄉(xiāng)村的冬夜

八月天,本名尚偉民，河南省作協(xié)會員，出版有長篇小說《城市的月光》。曾在《莽原》、《長江文藝》、《短篇小說》等刊發(fā)表過中短篇小說。現(xiàn)居鄭州。

一

我被俺娘荷花鎖到屋里燒死的那天夜里，俺爹正在城里的大街上游蕩。他年輕的軀體里淤積著過于旺盛的雄性激素，盡管白天在建筑工地上揮汗如雨地賣力，累得胳膊腿酸，晚上卻仍然難以很早入睡。很多工友去喝酒、打撲克消磨時光，他因為不合群，除了干活跟大伙在一起，晚上他總喜歡一個人出去游蕩或站在路邊發(fā)呆。

俺爹有一個很俗氣的名字：扎根。這名字一聽就是家里女孩多男孩少，祈愿他扎下根為家族傳宗接代。俺爹有五個姐姐，到第六胎生下俺爹，俺爺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當(dāng)即就給他起了扎根這個名字，而且把他跟姐姐們一起排行，小名就叫小六（俺這的規(guī)矩是同一個家庭男孩與女孩分開排）。不知道誰又把俺爹的兩個名字綜合了一下，就成了六根。

俺爹六根已經(jīng)一年多沒回家了。他在省城的建筑工地上拼命地干活，一天一晌都不舍得歇，就是為了多掙錢。村里跟他一茬的人，做小生意致小富的有，跑大生意發(fā)財?shù)挠校Ｄ甏蚬み^上殷實(shí)日子的也有，在村里靠種菜賣菜的幾家手頭也有了余錢，蓋起了高頭瓦屋，騎上了摩托車。俺爹卻因為俺爺爺跟俺奶奶先后生病、去世，不光耽誤了掙錢，還欠下了三萬多元的窟窿，幾乎成了全村第一窮。去年秋罷，俺爹把俺奶奶的后事一料理完，就戴著孝去了省城。他咬著牙在工地上拼命干，連過年都沒回家，說是要打翻身仗。一年多來，他舍不得亂花一分錢，雖然有些消瘦，卻更加結(jié)實(shí)了。

俺爹很想回家，他跟俺娘的感情還說得過去，兩人雖然文化不高，還是托媒人說的媒，卻是小學(xué)到初中的同學(xué)，也算青梅竹馬。俺娘荷花雖然說不上貌如天仙，卻也是鄉(xiāng)村美人兒，僅一個皮膚白皙，就贏得了全村大閨女小媳婦的羨慕，被村中好事的男人冠以第一白的美譽(yù)。

在城里的大街上游蕩的時候，俺爹看著成雙成對的男女或手挽手，或勾肩搭背，就會想起俺娘，想起俺娘豐滿雪白的身體，想起與俺娘在一起的甜蜜與幸福。他當(dāng)然也會想起我和妹妹。我是個很乖的男孩，叫大鵬。俺娘說俺爹給我起這個名字，就是要我成大器，大鵬展翅嘛。俺妹妹叫如鳳，也有出人頭地的意思——像鳳凰嘛，古時候只有皇后皇妃之類的女人才能與鳳凰相比。

這天，也就是2006年冬季的一天，俺爹六根吃過晚飯又走上了大街。路燈綻放，霓虹閃爍，路兩邊在燈影下婆娑的女貞樹，在冬季里仍然枝茂葉綠。他在一個卡式電話廳前停下來，從褲袋里摸出一張磨損得很破的IC卡，插進(jìn)電話，摘下話筒。熒光屏上顯示的余額讓他很沮喪，0.2元，連一分鐘的通話都不夠，他只有放棄打電話，繼續(xù)朝前走。幾天不往家里打電話了？有一星期多了吧？記不清了。天太冷，讓住在胡同口的抓鉤奶去胡同底叫俺娘接電話，有點(diǎn)于心不忍。

俺爹六根走在路兩邊栽著女貞樹的大街上，他的兩眼在不停地搜索街上走過的女人。城里的女人真幸福，她們不光穿得光鮮，還有男人像寶貝一樣地寵著，臉上洋溢著風(fēng)情與甜蜜，真好。俺爹六根一邊看著過往的女人，一邊不由得想起了俺娘荷花。

這會兒，她該吃過飯喂過豬，在哄閨女如鳳玩吧？如鳳這個乖巧的小丫頭真叫人喜歡，還不到五歲就知道哄爹娘高興。要是在城市，她應(yīng)該在幼兒園。可她生在農(nóng)村，只能跟著她娘在家玩。還有兒子大鵬，這個懂事的孩子，這會兒估計正坐著小板凳趴在椅子上寫作業(yè)呢。時間真快，兒子都上三年級了，都成大孩子了。

俺爹六根想著想著眼里就漲潮了，他想家，他思念俺娘荷花，思念我和妹妹。俺爹走到一個偏僻的小街道，靠在一棵樹上撒了一泡尿。這時候他體內(nèi)的雄性激素突然泛濫，身體的中間部位執(zhí)拗地挺起來，任憑他怎么努力都無法使它平靜。俺爹六根就靠在那棵樹上，在他剛剛排出的尿液彌漫的騷味中，一邊想著俺娘的身體，一邊用手慰藉自己身體的堅挺部位。在充滿寒意的黑暗處，他的身體卻火燎一樣燥熱，甚至額頭上冒出了汗珠。他怕人發(fā)現(xiàn)他的齷齪舉動，盡量把動靜弄得小些。他的手一邊動作，嘴里一邊吃吃哈哈、含糊不清地喊著俺娘荷花的名字。雖然這是俺爹六根自己的獨(dú)角戲，但他還是很滿足地舒坦了一把。一個進(jìn)城打工的農(nóng)民，媳婦不在身邊，除了手淫，還能靠什么解決身體的淤積呢？

俺爹六根美美地舔了舔嘴唇，渾身輕松地往回走。到春節(jié)前，他就可以拿到兩萬五千塊錢的工錢，加上家里種地的收入，基本上可以堵住欠下的窟窿。甩掉壓在身上的包袱，這個不遠(yuǎn)的未來讓他充滿了期待。到時候，拿著銀行卡，帶著給媳婦和倆孩子買的新衣服，再捎點(diǎn)糖果或者鍋巴之類的零食，回家跟老婆孩子高高興興過上一個年，那該多美氣啊。

俺爹六根幸福地憧憬著未來，回到工棚里鉆進(jìn)冰冷的被窩里就睡著了。睡著前他這樣想，一年多沒碰過俺娘荷花了，回到家要好好補(bǔ)補(bǔ)，一天干她七八回。

二

俺爹進(jìn)入夢鄉(xiāng)的時候，我在睡夢中被大火吞噬。起初，我感覺呼吸有些不暢，嗓子眼有些嗆。那是電褥子燃燒不充分產(chǎn)生的煙霧——那煙霧來自俺娘的大床上。那天俺妹妹如鳳被俺姥姥帶走了。俺姥姥家離俺村只有兩三里地，俺姥姥經(jīng)常去俺家?guī)桶衬镒黾覄?wù)。那天下午，俺娘讓俺妹妹如鳳跟俺姥姥走是有目的的。俺爹不在家這么長時間，她的身體也需要排解。憑我的直覺，她跟俺村收破爛的老光棍黑石頭有一腿。

老光棍黑石頭有四十多歲，除了黑點(diǎn)，人長得還算周正。本來他是不該打光棍的，他爹是俺大李莊村的老支書，就這一棵獨(dú)苗，十八九歲時候還是很受農(nóng)村姑娘青睞的。可他鬼迷心竅，先是因為日母羊被發(fā)現(xiàn)并廣為流傳，弄得名聲狼藉，尋不來媳婦；后來又因為強(qiáng)奸了鄰村一個從俺村路過的新媳婦，被判刑八年，這下子找媳婦更成問題了。出獄后也不再說尋媳婦的事，不知道怎么跟村里一個大他五六歲的寡婦掛上鉤，后來他們也不避諱人了，村人皆知。

我之所以說俺娘跟黑石頭有一腿，是有根據(jù)的。這些年村里大部分男人外出打工，經(jīng)常有傳言黑石頭跟誰家的女人偷情了，甚至還有女人為他爭風(fēng)吃醋。黑石頭開始挑肥揀瘦，對跟他的寡婦有意疏遠(yuǎn)，氣得寡婦在大街上罵過他好幾次沒良心。傳言，俺村三十多歲的媳婦只要男人不在家超過半年，黑石頭就會打人家的主意。盡管時不時被罵得狗血淋頭，而且有的還以掃把、鐵锨等農(nóng)具相向，但還是有一些把持不住的女人被他上手。俺娘是俺村第一白，俺爹又不在家這么長時間，很自然地成了黑石頭的獵物。

第一次我看見黑石頭跟俺娘說話，是麥罷天俺娘在地里澆地。我領(lǐng)著妹妹如鳳在井邊看著水泵。其實(shí)我看不看都一樣，它該怎么出水還是怎么出水。俺娘說，你看好，它不出水了就喊我，可不能亂動，一定不要碰閘刀，那上頭有電，摸不好就電死了。

我懂事地點(diǎn)點(diǎn)頭。娘又說，你可得看好如鳳，別讓她掉到井里，也不能讓她爬到水壟溝里，她還小，水壟溝里也能淹死她。我又懂事地點(diǎn)點(diǎn)頭。這時候我正放了暑假，開學(xué)后我就該上三年級了。領(lǐng)妹妹玩對我來說已經(jīng)是很熟練的活計了，我可以輕而易舉地讓她玩得很開心。

我跟妹妹如鳳在井邊一棵歪脖子柳樹斑駁的樹蔭下的一張竹涼席上活動。為了討好她，我情愿讓她騎在我身上在涼席上爬來爬去，她在我脊背上開心地笑著，嘴里一邊甜膩膩地叫著哥哥，一邊不住地喊著：大馬，嘚駕！

我滿頭大汗地放下妹妹如鳳，看一眼刺眼的太陽，再看一眼遠(yuǎn)處的娘。這時候我看見黑石頭蹲在我娘面前抽煙，路邊扎著他收破爛的自行車。車架上的兩個竹簍里盛滿了啤酒瓶、飲料桶，以及破紙箱、廢報紙。他還給我娘拿了一個西瓜，那個西瓜因為放在水壟溝里我沒看見。我對黑石頭有著莫名的反感。他滿嘴臟話，游手好閑，名聲又不好。他在俺娘面前獻(xiàn)殷勤更加激起我的反感。我對著娘大聲喊道，媽，如鳳叫你呢。

俺娘說等一會兒，我改到這一畦就去啊，你看她是不是渴了，叫她喝點(diǎn)水。娘一直低著頭不看黑石頭。黑石頭一邊抽著煙，一邊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什么。我有點(diǎn)惱火，背起妹妹如鳳朝著俺娘走去。陽光毒辣辣地曬著我，感覺渾身都在火里。但我堅持著走到俺娘跟前。

我對黑石頭不客氣地喝道，老黑你滾遠(yuǎn)點(diǎn)，賴在這干啥？俺娘對我的話吃了一驚，說這孩子，恁不會說話。你可不能叫老黑，叫大爺哩。

我說啥雞巴大爺，我才不叫哩。從他面前走過的時候，我故意停下來撅起屁股放了個屁，可惜那個屁聲音太小。也許他的煙味壓倒了我的屁味，他蹲在那里竟還一動不動。

俺娘對他說，你走吧石頭哥，俺也快澆完了。你給俺三叔家說一聲，叫他來人接。

黑石頭這才在他的趿拉鞋底上蹭滅煙頭，站起來慢騰騰地走了。我對娘說，他不是個好人。

俺娘說你小孩子懂個啥。接著她像玩魔術(shù)一樣從水壟溝里把西瓜拿出來，用手撩著水把鐵锨沖干凈，再用鐵锨把西瓜劈開。饑渴難耐的我和妹妹如鳳抓起不規(guī)則的西瓜塊啃起來。好幾天之后我才想起來那個西瓜是黑石頭給的。我后悔不迭，真想摳摳嗓子把吃下去的西瓜吐出來。可吃得太多了，估計西瓜穿過肚子已經(jīng)被我拉到茅缸里了。

澆地之后一個夏夜的晚上，我在睡夢中聽到了俺娘荷花異樣的動靜。娘的聲音隱隱約約，似在呻吟，又像在哼唱。迷迷糊糊中，我感到有一個男人在俺娘床上。可我并沒有醒來。第二天我對俺娘說，昨天夜里有個男人來咱家了。

俺娘荷花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惱怒地說，你個龜孫孩兒，瞎胡說我撕爛你的嘴，你給恁娘頭上扣屎盆子啊！

我只好閉嘴，裝作沒事，心里卻在想那個男人是誰。最初我并沒有想到是黑石頭。后來，想來想去，我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他。一想到是他，我惡心得胃都顫抖了，他猥瑣而黑炭般的身體，怎么能配得上俺娘荷花雪白豐滿的胴體？我甚至嗅到了俺娘床周圍彌漫的黑石頭身上的煙草味與汗腥氣。

那次后，我沒有再發(fā)覺俺娘夜里在床上有什么異常動靜。我想肯定是沒有男人來俺娘床上活動了。可有一天夜里，我正在熟睡卻被妹妹如鳳的哭聲驚醒。我一連叫了好幾聲媽媽，卻沒人答應(yīng)。妹妹的哭聲更大，我只好拉著燈爬起來。我從屋西頭的小床上走向屋東頭的大床，中間有一道藍(lán)色的布簾。我掀開布簾一看，大床上只有妹妹如鳳，卻不見俺娘。

我背著妹妹如鳳，走出堂屋，跑到胡同里大聲叫喊媽媽。胡同里死一般寂靜，秋天的夜風(fēng)有些涼，我穿著單薄的內(nèi)衣，背著妹妹，從胡同底走到胡同口，一邊高聲叫喊著媽媽。妹妹如鳳在我的背上安靜了，我猜想她瞪著驚恐的眼睛四下顧盼，渴望媽媽突然出現(xiàn)。我繼續(xù)在村街上背著妹妹如鳳，一邊大聲叫喊俺娘。后來我擔(dān)心叫媽媽俺娘聽不出來叫她，又開始大聲叫喊她的名字：高荷花，高荷花……

我的叫喊，在秋夜里沉睡的村莊上空盤旋，悠長而傷感，讓整個村莊充滿了憂傷。

在那個秋夜，不知道過了多久，感覺夜很深了，我的身體被秋寒凍得開始發(fā)抖，妹妹如鳳在我背上發(fā)出帶有感冒鼻音的鼾聲，我的喊聲變得少氣無力。這時候，俺娘才急匆匆地找到我。我沒有問她去哪里了，我只說如鳳哭著找你，把我哭醒了。她緊緊地抱著妹妹如鳳，一句話也沒說。

三

我想，俺娘荷花是上了黑石頭的賊船，想下下不來了。要不，俺娘荷花怎么就為了跟黑石頭在一起啥都不顧呢？那天俺娘荷花讓俺妹妹跟俺姥姥走之后，做好飯早早地把煤火封了，讓我做完作業(yè)趕緊睡覺。我鉆進(jìn)被窩把冰涼的腳貼到熱乎乎的電褥子上，說真暖和。俺娘把電褥子開關(guān)放到低擋上說，睡著了可不能開高擋，太熱了還不把人燙熟啊。

我說燙不熟，最熱也就是有點(diǎn)燒皮。俺娘說那也不中，你記住睡覺前要開低擋。

我躺下去很快就睡著了。我床上的電褥子溫度適宜，既溫暖又不燙，真舒服。在夢里，我夢見俺爹六根回來了，他給我跟妹妹如鳳買了很多好吃的，有火腿腸、鍋巴、方便面、雪餅，還有牛肉、羊肉、豬肉；還有新衣服，我的是一件海藍(lán)夾克襖，一條墨藍(lán)外罩褲，一雙藍(lán)白相間的高幫運(yùn)動鞋，還有一頂八角毛線帽；妹妹如鳳的衣服顏色很鮮亮，一件粉紅色羽絨襖，一條水墨藍(lán)牛仔褲，一雙紅色小皮鞋，還有一條紅色小圍巾。我們在俺爹六根慈祥的目光下試穿的時候，如鳳要穿我的運(yùn)動鞋，她的小腳丫套進(jìn)不算龐大的鞋里，就像雜技團(tuán)里的小丑，滑稽可愛。

我當(dāng)然不知道這是夢，我在夢里開心得笑出聲來。而這時候，俺娘荷花連她的電褥子都沒關(guān)，鎖上屋門就跑出去了。她在黑石頭的床上瘋狂地扭動，無恥地呻吟。她流連忘返，忘記了家，忘記了屋里還有個我，更不會想起電褥子沒有關(guān)。

劣質(zhì)的電褥子長時間放在高擋位工作的時候，溫度究竟有多高誰也說不清。最終它引著了被子，被子又引著了屋里的其他物品，特別是布簾、衣服和棉花（屋里正當(dāng)門垛著幾百斤裝在編織袋里的籽棉），它們被引燃后迅速蔓延，很快傳染到我的小床。

我睡得實(shí)在太熟了。電褥子和棉花燃燒之前的煙霧沒有把我嗆醒，蔓延的火苗開始在將門燒成耀眼的火海的時候，熱氣也沒有把我熏醒。當(dāng)我身下的被子開始燃燒的時候，我才驚恐地爬起來。在大火的映照下，屋里亮如白晝。看著俺娘的大床在熊熊燃燒，我被嚇哭了，我尖叫著，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媽媽。可除了呼呼的風(fēng)聲和畢畢剝剝的火苗聲，哪里有俺娘的回應(yīng)。我哭著沖向屋門。這時候燒的還只是屋里的東西，房頂還沒有被引著，我還能避開火勢來到門口。然而，門從外邊鎖著，我拉了幾拉，那門絲毫沒動。我喊叫著媽媽，在我幼小的心目中，媽媽這時候是我唯一的依靠。哪怕是俺爹在家，我也不會喊爸爸。

瞬間，火舌就把我卷進(jìn)了火海。我還沒來得及想什么，身上的灼痛已經(jīng)讓我蜷曲成一只龍蝦。那灼痛持續(xù)的時間究竟有多長，我無法預(yù)測，我感覺漫長得無止無境，我在那灼痛里，猶如在油鍋里被煎炸，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被炸焦、炸干，我的靈魂忽地從我的天靈蓋鉆出來，飄飄忽忽飛到了院里的大槐樹上，注視著籠罩在熊熊大火中的三間瓦房。

在火面前，我瘦小的身軀猶如一根火柴棒，伴隨著物品的燃燒，我的軀體先是被引燃，后來在地上扭動了幾下，一忽兒，就變成了一堆碳灰。

我的靈魂看著那一小團(tuán)賴以依附的碳灰，絕望地哭起來。從此，我再也無法依附在那個叫大鵬的男孩身上，將會成為孤魂野鬼，只能在空氣中飄蕩了。

我想起了我的妹妹如鳳。她跟俺姥姥走了，她要不跟俺姥姥走，會比我更早地變成一小團(tuán)碳灰。她睡在俺娘的床上，而火是從那床上開始燒的。可她沒在家，逃過了這一劫。這會兒她在姥姥的懷抱中肯定睡得很甜。我開始尋找去俺姥姥家的路。

一想到要離開大李莊，我有點(diǎn)戀戀不舍。俺娘這會兒在哪呢？她是不是真的在黑石頭的床上呢？我得去看看。我一邊想著，一邊飄過一株一株高聳的樹丫。樹上沒有葉子，黑暗中的樹影也少了一些陰森。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很輕，一向上用力，就會飛起來。這大概就是身輕如燕吧。

在一個磚院墻、鐵大門的院子上空，我停了下來。那是黑石頭的家。這個老光棍，靠收破爛蓋起了瓦屋。這時候，我看見他的窗戶還有亮光。我估計得不錯，俺娘荷花真的在這里啊。不然這深夜里他怎么還會開著燈呢。

我控制著自己的身體來到透著亮光的窗戶前。我的靈魂剛剛開始飛翔，還不夠熟練，向下落或向上飛的時候還不能準(zhǔn)確把握高度，好幾次我都碰到了窗玻璃。我擔(dān)心我會碰碎玻璃，弄出響聲，可碰了幾下我才知道，我的擔(dān)心是多余的。說我身輕如燕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我是身輕如氣。我聽到俺娘荷花與黑石頭在說話——黑石頭說，舒服吧，你就是比那些寧可旱著也不讓碰的女人聰明，她們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俺娘說，你個死種，還有臉說這話！都是你個賴孫害我，叫我上了你的賊船。這要傳出去，俺還怎么活？

停了一會兒，俺娘好像嘆了口氣，又說，要不是沒人照顧孩子，俺咋說都得跟著六根出去。他一走就是這么久，過的這叫啥日子！要不是欠人這么多窟窿，說啥也不叫他一個人出去打工。男人出去掙再多的錢，也不如讓他在家守著過窮日子。

后來，我看到了俺娘荷花跟黑石頭的種種丑態(tài)。我后悔不迭，真不應(yīng)該看。我哭得昏天地暗——我哭的時候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他們。可后來我發(fā)現(xiàn)我再怎么哭也發(fā)不出聲音。我坐在一棵大槐樹上放聲大哭，呼呼的寒風(fēng)吹著樹枝，發(fā)出尖利的哨音，我卻不覺得寒冷。我再望一眼我家，火趁風(fēng)勢，風(fēng)助火威，三間瓦房變成了冒著煙飄著火苗的廢墟。院子周圍圍了很多人，都是婦女和老人，他們有的喊著救火了救火了，有的對著屋里叫著俺娘荷花的名字，有的叫著六根家的。但他們只是喊叫，沒有一個人投入到救火的行動中，在大火面前，這些婦女、老人顯得束手無策。

有一會兒，我恨高荷花真恨得咬牙切齒，都不想再認(rèn)她是俺娘了。可回想起她對我的好，我還是決定認(rèn)她是俺娘。她是俺娘，永遠(yuǎn)也改不了！

四

我坐在槐樹上哭了一陣，突然把怒火從高荷花身上轉(zhuǎn)向了黑石頭。我得報仇，得給他們點(diǎn)顏色看看，不能讓他們繼續(xù)逍遙。

我想從門口進(jìn)去。但當(dāng)我從門上邊的天窗飄過的時候，往閃著的一條縫一擠，就進(jìn)到了屋里。我有些驚喜，躡手躡腳地找到一把菜刀，可我怎么也拿不起來，我手上一點(diǎn)力氣都沒有了，只好作罷。

我空著手匍匐著爬向床邊。他們?nèi)匀辉诏偪瘛Ｎ覜Q定在黑石頭的屁股上踹幾腳，再狠狠地打他幾個耳光。高荷花就算了，她既然是俺娘，俺就不能踹她，就不能打她的耳光。

我飛起來卯足勁，狠狠地照著黑石頭的光屁股上踹了幾腳。然而，他旁若無人地繼續(xù)著他的動作，好像我根本不存在。我又試了試，腳是踹在了他身上，可用不上一絲一毫的力。他們對我沒感覺，也看不見我。現(xiàn)在，我只是一個輕飄飄的靈魂，沒有一點(diǎn)重量，沒有一點(diǎn)力氣，透明得就像空氣，看也看不見。

可氣的是，高荷花還問黑石頭，外邊鬧嚷嚷的，好像誰在吆喝救火啊？

黑石頭說，誰家的麥秸垛著了吧，深更半夜誰家會失火？

接下來他們又是一陣淫蕩的瘋狂。我站在地上，把嘴對著高荷花的耳朵大喊，你家失火了，你兒子叫火燒死了。可她繼續(xù)高一聲低一聲地叫床，哪能聽見我的聲音？

弄了好半天，我也無法報仇。罵他們聽不見，打他們打不著，最后我只好離開黑石頭家。我得去看看我的妹妹如鳳。她現(xiàn)在怎么樣了呢？俺姥姥家不會也失火吧？這樣一想我嚇了一跳，急匆匆從窗戶縫飛出，向著俺姥姥家飛去。

我的靈魂飛起來比平時的我走路快了很多，也輕松了很多。一眨眼，我就來到了俺姥姥家。已經(jīng)過了零點(diǎn)，俺姥姥家竟然還燈火通明，老遠(yuǎn)我就聽到了搓麻將的乒乓聲。這是我熟悉的聲音。以前我在俺姥姥家住的時候，俺姥姥、姥爺都喜歡打麻將。吃過晚飯，他們就抱著我或者讓我躺在被窩里開始打麻將，我在乒乒乓乓的麻將聲中睡著。

我趴在天窗上往里一看，俺姥姥在跟一個老太太兩個老頭打麻將，俺姥爺抱著俺妹妹如鳳坐在俺姥姥身后看。俺妹妹如鳳在俺姥爺懷里睡得很熟。麻將聲、說話聲不絕于耳，煙味、口臭味、屁味充滿房間。俺妹妹如鳳安靜得如一具木偶，偶爾動彈一下雙臂或雙腿。

俺姥姥打得正起勁，好像手氣不錯。她身后的俺姥爺一只手抱著俺妹妹如鳳，一只手不時地指指點(diǎn)點(diǎn)俺姥姥的牌，指揮一下她怎么打。俺姥姥說要看就老老實(shí)實(shí)看，再瞎指揮就跟妞妞去睡覺。

俺姥爺不敢再說話。他摸摸俺妹妹如鳳的腳，吃了一驚，自言自語道，妞妞的腳這么涼啊，得把她放床上了。

俺姥爺抱著俺妹妹如鳳去了里間，把她放在被窩里，又出來坐在俺姥姥身后繼續(xù)觀戰(zhàn)。

我來到床邊，用手摸了一下俺妹妹的臉，她的臉有些溫?zé)幔晃以倜氖郑男∈钟行觥Ｋ€穿著棉褲棉襖，俺這叫囫圇葉兒睡。囫圇葉兒睡可不舒服。我知道，俺妹妹如鳳在冬天每天晚上都盼著脫睡，厚重的棉襖棉褲穿在她瘦小的身上，她很受束縛。

我有點(diǎn)心疼俺妹妹，也有點(diǎn)埋怨俺姥姥和俺姥爺。但我又想起來家里的大火，就不埋怨俺姥姥和俺姥爺了。俺妹妹如鳳的運(yùn)氣，比我好多了。

俺妹妹雖然囫圇葉兒睡有點(diǎn)不舒服，但跟被火燒相比她太幸福了。我不再擔(dān)心俺妹妹如鳳，再次為自己的悲慘而傷感。我飄離了俺姥姥家，在華北平原的冬夜上空飄蕩。遠(yuǎn)處的大李莊村，已經(jīng)看不見火光，此時似乎也沉睡了。我能想到，俺家的三間瓦屋，此時已經(jīng)梁檁陷落，屋頂坍塌，變成了黑乎乎的屋衩子。俺娘荷花呢？她仍然沉陷在黑石頭的床上嗎？她回到家看見屋毀子亡，會怎么樣呢？

我剛剛飄到大李莊的上空，就聽到了俺娘荷花凄厲尖嘯的哭聲。我聽見她在不停地叫著我的名字：大鵬我的兒，大鵬我的兒……

五

俺娘高荷花是被村里的大喇叭洪亮而悠長的聲音叫回來的。在喊救火的時候不知道誰跑到支書家里打開了大喇叭，對著話筒喊道：六根家的，六根家的，恁家失火了，恁家失火了，快快回家，快快回家……

正在黑石頭床上回味無窮的俺娘荷花，聽到大喇叭喊她的時候，一下子就癱了。她幾乎站不起來了，在黑石頭的幫助下才穿上衣服，嘴里一邊念叨著一個字：門，門，門……一邊踉踉蹌蹌地往家跑。黑石頭跟在后邊，他怕人們知道他跟俺娘的丑事，遠(yuǎn)遠(yuǎn)地跟在后邊不敢離太近——這事要是讓俺爹六根知道，不用菜刀劈了黑石頭才怪。

俺娘荷花看著黑乎乎的屋衩子，悲慘地叫了一聲大鵬，撲倒在地，昏了過去。抓鉤奶跟幾個女人把俺娘翻過來，讓她仰躺在地上，一邊叫她一邊掐人中。

六根家的，六根家的，你醒醒，你醒醒……

好大一會兒，俺娘嗓子里開始發(fā)出了一陣尖細(xì)的呼嚕聲，接著出了一口長長的氣，最后終于像狼嚎一樣哭了出來。哭的時候，她還不停地呼喚我的名字，大鵬我的兒，大鵬我的兒……

俺娘可憐兮兮的樣子讓我心酸。我知道她一定在內(nèi)心為她的行為懺悔。但懺悔有意義嗎？我，她可愛的兒子，已經(jīng)被燒成一團(tuán)碳灰。那團(tuán)碳灰，在被大火燒過的廢墟里，找都找不到了。一個活蹦亂跳的孩子，就這么灰飛煙滅，不見蹤影了，她怎能接受得了？

俺娘荷花躺在冰冷的地上痛哭了很久之后，被抓鉤奶跟幾個女人扶著去了抓鉤奶家。她坐在抓鉤奶家的小板凳上，哭一會兒，停一會兒，再哭一會兒，再停一會兒。

我怎么向六根交代呢？我把一個十歲的兒子給他燒死，連尸首都見不著了，我這個母親還算人嗎？俺娘荷花為自己的沒志氣而自責(zé)，為背叛自己的丈夫而自責(zé)，更為自己釀成的彌天大禍而痛不欲生。

俺娘荷花心里反復(fù)地責(zé)備自己：我怎么就從了他，從了黑石頭那個賴孫呢？她回想起與黑石頭的開始，后悔得要死。

大鵬說得對，黑石頭不是個好人，一開始就不應(yīng)該給他好臉。俺娘想起澆地的那個中午，檢點(diǎn)自己不該貪他的小便宜，一個西瓜，還有一個胸罩和一條內(nèi)褲，自己就對他涼不起來了。

黑石頭能給俺娘荷花送胸罩與內(nèi)褲，還選擇黑色的，可見他是蓄謀已久，圖謀不軌之心昭然若揭。

俺娘荷花在很長時間里還是能忍得住寂寞的。就是在跟幾個一茬的媳婦閑聊過一次床上的樂趣之后，才開始有些騷動。那大概是在俺爹六根外出半年多以后。俺娘荷花開始睡不著覺，睡不著覺就看電視，特別喜歡看男歡女愛的鏡頭，后來還喜歡看男模特的身體。她也有過自慰的體驗。

俺娘荷花對黑石頭警惕性是很高的。她是個本分的女人，在一千多口人的大李莊，有一點(diǎn)緋聞的女人可抬不起頭。可當(dāng)她跟幾個女人談?wù)摵谑^與誰家的媳婦相好的時候，有人說黑石頭的床上“活”特好，不然也不會有好幾個人投入他的懷抱。俺娘荷花這下不光放松了警惕，甚至對他的“活”還有點(diǎn)好奇。當(dāng)然，她也有點(diǎn)不服氣，心想，論長相，我不比她們差，我要是肯要他，肯定不在話下。

俺娘荷花如果僅僅這樣想想，黑石頭也沒有對她發(fā)起進(jìn)攻，也許俺娘荷花就會繼續(xù)忍受寂寞，不會紅杏出墻了。問題就出在俺娘荷花正處在焦渴的時候，黑石頭開始對她行動了。

送胸罩與內(nèi)褲及西瓜一成功，黑石頭就知道這事成功了一大半。當(dāng)天深夜，他又跑到俺家。那時候我和妹妹如鳳已經(jīng)進(jìn)入夢鄉(xiāng)，俺娘正穿著黑石頭送的黑胸罩和黑內(nèi)褲躺在床上看電視。黑石頭敲敲窗戶，輕聲說，荷花，是我，開門。

俺娘荷花一陣心慌，對著窗戶說，想死啊，你個賴孫？敢扒俺家的墻頭。快走啊，你不走我喊人了。

黑石頭又糾纏了一會兒，俺娘荷花一直不開。后來他再糾纏，俺娘荷花就惱了，小聲罵道，你個龜孫，你把老娘當(dāng)啥人了？就你那屌兩件內(nèi)衣就想收買老娘啊？我接住你的內(nèi)衣是不想讓你難堪，你還蹬鼻子上臉了，你再不滾我馬上喊人！

黑石頭這才不甘心地走了。但他仍不死心，買東西花了好幾十塊，超過了他收一天破爛的收入，怎么能說放棄就放棄呢？

幾天之后的一天，落黑時候黑石頭去菜園摘菜碰巧遇見俺娘荷花從地里下晌，他看四下沒人，菜也不摘了，緊緊地跟在俺娘荷花身后，在一片小樹林邊拽住了俺娘荷花。

俺娘荷花說放開。黑石頭說不放開。然后他更大膽地抱住俺娘荷花，把嘴就往俺娘荷花嘴上湊。俺娘荷花推了幾推，終沒躲過他的嘴。兩個嘴一碰撞，俺娘荷花心就顫了。她的推搡顯得很無力，后來就閉著眼睛任他親嘴，任他的兩手在她身上亂摸。

當(dāng)黑石頭的手伸到俺娘荷花下身的時候，俺娘荷花輕輕叫了一聲：哎喲！他的手感覺到了一股溫?zé)岬囊后w涌流而下。俺娘荷花的身體變得軟綿綿的，任憑黑石頭擺布。

沒有了反抗，黑石頭想更進(jìn)一步，去扯俺娘荷花的褲子。俺娘用手護(hù)住腰帶，溫柔地說，石頭哥，在這不中，晚上十一點(diǎn)你去俺家，我給你開門。

黑石頭卻急火火地還要進(jìn)攻，俺娘不高興地說，你要想跟我好這會就忍住，你要再不放手我以后再不搭理你。

那一夜，就是我睡夢中感覺俺娘荷花有異常動靜的一夜，黑石頭得逞。因為第二天我說有男人來俺家，她再也不敢讓黑石頭來俺家，而是改為她去他家。

俺娘荷花從此走上了偷情之路。她在不安與內(nèi)疚中享受偷情的鴆酒，在偷情的快感中承受著煎熬與自責(zé)。每次，俺娘荷花都會在心里下決心，這是最后一次，這是最后一次。可過后，她仍然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俺娘荷花，猶如打開了她內(nèi)心的潘多拉魔盒，想收，卻收不住了。

六

因為俺娘荷花在抓鉤奶家，我便在抓鉤奶院子的上空游蕩。俺娘荷花這會兒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可憐人兒。我特別想叫俺爹六根快回來。爸爸啊，你不知道家里出了多大的事，你還有心干活掙錢啊？快回來照顧俺娘吧，不然我擔(dān)心俺娘沒勇氣活下去了。

我突然開始埋怨俺爹六根。爸爸，你一走就是一年多，中秋節(jié)不回來，過年也不回來。你把俺娘三個往家一扔，俺都想你啊！看著俺娘孤單地下地干活，一個人扛起家里所有的勞動，我心里真不是滋味，你就不心疼她嗎？省城不就幾百公里嗎？你怎么就不能趁過年過節(jié)回來看看？不就是少掙點(diǎn)錢嘛，不就是花點(diǎn)路費(fèi)嘛。這與我們一家人團(tuán)聚在一起的快樂相比，那算得了什么？

爸爸，我知道家里有外債，你看著街坊鄰居比咱家強(qiáng)心里不服氣，可咱家不是有特殊情況嘛。爸爸，我知道你孤身一人出門在外很不容易，為了還債，為了生活得不比街坊鄰居差，你拋妻離子，在城里拼命干活，拼命掙錢。

咱家現(xiàn)在不愁吃飯穿衣，不就是屋子舊點(diǎn)、低點(diǎn)，家用電器少點(diǎn)？咱不跟人家比，錢可以慢慢掙，賬可以慢慢還，家用電器可以慢慢添。生活會越來越好的，咱家總有翻身那一天。

還有，爸爸，你回來之后，就讓這件事永遠(yuǎn)過去吧。千萬不要再去追究事情的來龍去脈，也不要問俺娘夜里去哪里了。事情都過去了，我死了也難以復(fù)生，你再追究也沒啥意義了。俺娘是個好娘，今后你一定好好待她，與她相親相愛，長相廝守。

另外，俺妹妹如鳳還小，不能叫她跟著俺姥姥、姥爺了。他們老了不說，還喜歡打牌，照顧不好妹妹。假如你要帶俺娘外出打工，一定想辦法帶上妹妹，讓她守著你們。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我坐在村頭公路沿的大楊樹上，翹首遙望著省城的方向。俺爹六根這會兒也許接到了電話，知道家里出了事，急著坐車往回趕呢。在家庭的變故面前，俺爹六根會怎么面對呢？

我的靈魂凌空而泣，注視著俺娘荷花悲痛欲絕，頃刻間變得那么柔弱而無助，對她的怨恨早已煙消云散。

飄蕩在空中的我無所適從。東邊天際開始發(fā)亮，再過一會兒，天就要亮了。當(dāng)太陽升起，大地一片光明的時候，我的靈魂又該歸向何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