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潔
看完五幕歷史劇《蔡文姬》出來,我站在首都劇場的臺階上,竟生出“今夕何夕”的恍惚來。回想起剛才看演出時,時不時有種“一腳踏空、栽個跟頭”的感覺。這個“一腳踏空”,是道理上不通暢,邏輯上的卡殼。
話劇講的是蔡文姬流落南匈奴12年,曹操派使者去接她歸漢,撰寫《后漢書》,并默寫其父親蔡邕散佚在戰火中的著作。蔡文姬想回國有所作為,又舍不得一兒一女,三日不能拿定主意。漢使周近誤以為是蔡文姬的丈夫左賢王從中作梗,虛言威脅再不放人,曹操有十萬大軍在后,要蕩平匈奴。因此激發了矛盾,蔡文姬一度認為曹操師出無名,任意用兵,自己寧愿老死匈奴。所幸另一名使者董祀大肆渲染曹操的文治武功、雄才偉略,不僅堅定了蔡文姬歸漢之心,也打消了左賢王的疑慮。
歌功頌德從第一幕就開始了,董祀說丞相“愛兵如子、視民如傷”,“丞相用兵作戰是為了平定中原,消弭外患”,“善用兵,但決不輕易用兵”,“期待的是四海一家”,所以是“王者之師,天下無敵”。郭沫若曾直言:“我寫《蔡文姬》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替曹操翻案。”這句話被印在節目單的最上頭。1950年代末期,帶著政治背景的為歷史人物翻案之風,轟轟烈烈。而對于今天的觀眾來說,這些遠程的褒義詞雖然有點啰嗦和重復,倒也不難接受。
真正的不對味和“一腳踏空”,是從第三幕開始的。歸漢途中,蔡文姬因為一直思念兒女,夜不能寐,弦歌不輟,以寄悲哀。董祀來勸解她,開始說:“你要是(悲傷過度)昏倒了,我們對不住曹丞相,也對不起伯喈先生。”當然這只是一句常規勸人的話,不必過度詮釋。可真要細琢磨起來,卻多少有點別扭,首先是出現了“我們”一詞,說明董祀表達的不是個人觀點,而且好像他對于蔡文姬本人并無關愛,對其別子之痛也無體諒,他的善意開解只是為了不辜負曹操和死去的蔡邕,蔡文姬本人并非他的目的。
接著董祀說:“我們希望你把心胸放得更開闊些……請你多想些更快樂的事吧。”他所謂快樂的事,就是十二年后,在曹丞相的治理下,“百姓們過著安居樂業的生活,這難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喜事?”“邊界安寧,這難道是小事?”既然如此,那么“為什么不從大處著想,而沉溺于兒女私情里面?大姐,請你把天下的悲哀看成你的悲哀,天下的快樂看成你的快樂,那不就可以把個人感情沖淡一些嗎?”
當蔡文姬繼續強調自己個人的悲哀太深,總是扭轉不過來時,董祀開始用一種責備和批評的態度說:大姐,你讓我失望了。“到底是個人事大,還是天下事大?以前很多人流離失所,妻離子散,你不曾這么悲傷過,現在懷念一對平安無事的兒女,卻如此悲哀,你的心胸怎么這么狹窄呢?”

《問道—— 十二種追逐夢想的人生》,賈樟柯、趙靜編,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6月版,34.00元
該書收錄了《語路》對12位人物的深度訪談,這12位人物都曾經是有夢想的人,都已經通過執著堅持實現了夢想,又仍在路上繼續前行。他們的經歷與心路歷程對于大多數懷揣夢想的年輕人來說,具有沖擊力和很強的借鑒意義。具體到對每個人的訪談,7位導演希望能通過講述受訪者跨越困難的故事,用受訪者的語言和具有強烈個人風格的表現手法,將感動和激勵的力量傳達給讀者。
這一席話在劇本設計中很有力、也很有用,蔡文姬馬上就豁然開朗了,振奮地說:“我要感謝你呀。你說得好啊,是起死回生的良藥。”并用詩意的夸張發誓說以后要管住自己,盡量減少個人的悲哀,并兼程趕路,好早日見到曹丞相。
因為說得好聽,又有奇效,這段話的大意在后面還多次重復。蔡文姬向曹操復述:“他責備我只顧自己,不顧他人。他教我應該效法曹丞相,‘以天下之憂為憂,以天下之樂為樂’。像我這樣沉溺在兒女私情里面,毀滅自己,實在辜負了曹丞相對我的期待。”丫頭侍琴侍書也證實:“董都尉說,如今黎民百姓安居樂業,已和十二年前完全改變面貌了。這是天大的喜事,他怪文姬夫人為什么不以天下的快樂為快樂。”最后文姬總結說:“自從董都尉勸告了我,我的心胸開朗了。我曾經向他發誓:我要控制我自己,要樂以天下,憂以天下……我覺也能睡,飯也能吃了。我完全變成了一個新人。”
這段臺詞在演出過程中引起了普遍的騷動和笑場,“新人”這樣的詞帶著強烈的1950年代氣息,從漢末的高級知識女性的嘴里吐出來,落在21世紀全球化時代觀眾的耳朵里,有著驚人的時空扭轉畸變的詭異效果。
董祀的那番話,并不完全是善意的勸解,而是意義確切的批評和指責。蔡文姬的自我檢討“我只沉淪于自己的悲哀……真是萬分有罪”,也印證了這一點。
那么,在國家形勢一片大好之際(我姑且承認這種“官方正面說法”),蔡文姬有否有權為自己的私人離別而悲傷?
古代交通不便,匈奴和大漢又分屬有前嫌和齟齬的兩國,蔡文姬和幼兒弱女的分別,不啻為生離死別,今生能否再見都不得而知,做母親的因此傷心難過,該是基本的人性和情理,這跟國家是否昌盛全無關系。憂國和思兒是兩種不同領域、不同性質的情緒和情感,不能混為一談,也沒有什么可比性,更沒有孰輕孰重的問題。在兩者之間做高低取舍,或做是非判斷,是一種越界行為。
這種界限的設定之所以重要,乃是因為國家意識和組織結構并非無所不能,有些事是它們管不了的。美國的政治科學教授格倫廷德在其《政治思考:一些永久性的問題》(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0年版)里提到,政治哲學必須思考權力,而這種思考最容易在兩方面迷失方向,或者誤解生命的目的(權力應該用來干什么),或者誤解權力的能力(權力能夠干什么)。確實,國家和政府的能力是有限的,不能指望它解決人的全部問題。國家再強盛,政治再清明,也不能讓春天永駐,讓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讓人不生病,也不能消解一個母親的別子之痛。而悲春感秋、失戀和所愛非人,為親人的病情揪心,牽掛兒女,正是私人生活重要的組成部分,重要的情緒源。
所以,國家和政府就必須對自己的活動范圍有所限制,要知道自己的邊界所在,將私人的問題交給私人。這種限制不是出于人間道義,而是出于天然法則。
可是,能力有限的國家和政府,卻因為擁有公共權力,便必然地有了自然膨脹的天性。這種天性如果不加以制約,會導致嚴重的后果。國家和集體相對于個人本來就有壓倒性優勢,個人情感和私生活一旦被所謂的國家利益綁架,就失去了存在的合法性,輕易地被貶低、漠視和踐踏,“個人趣味”就是“低級趣味”,對個人的考慮則幾乎可以直接等同于自私。通過這樣的道德審判,引誘或威逼人“主動上交”私人領域的權利,主動消解自己的私生活,從而實現泛政治化的“存國理,滅人欲”。
學者們關于積極自由和消極自由的討論多了,孫隆基在討論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時,也論到過中國人沒有私生活,老百姓普遍“兒童化”問題。而我們的文化還一直過多地強調個人對于集體、國家的義務,而較少關注到私人的情感、生活應該受到國家權力的保護和尊重。
私生活之所以重要而且神圣不可侵犯,在于一個人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公民或者國民,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人性之于國民的義務,具有優先性和更本質的價值。就國家和個人的關系而言,國家只是手段,個人才是目的,所以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君王的存在是為了治理好國家,國家的存在是為了保障個人的幸福,而個人并不是為了君王萬歲或國家強盛而存在的。個人關心國家的唯一理由,在于國家能保障他的利益和權利,而且這種保障是他獨自一人無法做到的。

《人類性幻想》,(英)B ?卡爾著,耿文秀主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7月版,39.80元
這本書包含了很多極直白的與性有關的內容——將近1000個關于性幻想的描述。這些私密的幻想中有些可能會讓你感到震驚;有些則會使你感到惡心;有些留給你的只是無趣和麻木;有些也許會獲得你的憐憫,抑或讓你產生鄙視和優越感。這里每一個幻想的主人都有著較為健康的生活,沒有一個生活在監獄中或是精神病院,所有幻想的主人都自由地生活在這個社會中。因此,這些幻想不應被我們忽視。
既然如此,我們便該討論兩個問題:不能以國家的名義對私人做什么和要求什么?私人可以無條件地享有什么?
我想,蔡文姬有“心胸狹隘”、不大公無私的權力,在國泰民安之際,她仍然有權為兒女小私情悲傷,不應該因此受到責備和非難。而且,進一步說,如果蔡文姬為了兒女,終于決定不回漢,從而導致中華文化的一部分永遠失傳,那也是她的個人選擇和自由,應該被尊重。他人對此可以遺憾,卻無權做任何道德批評。相反,一個國家或政府如果不能正視一個普通母親的普通情感,不能尊重之,體諒之,同情之,那么,這一定不是個好的政府。
郭沫若自稱:“蔡文姬就是我。”而整部戲就是在說:我離國多年,現在回來了,一開始思想覺悟還不高,對新政權新領導人有疑慮,而且太沉溺于個人的悲歡情懷,沒有以國家天下為重。不過現在,我已經明白了,我折服于領導人的偉略和雄心,愿意跟著領導做新人,全身心投入到國家的文化建設中去。這個盡忠效力的表態真是又高調又漂亮,郭沫若確乎是有才情的人。可惜劇本于1959年上演,復排演出則在1978年,期間的歷史,盡人皆知,不說也罷。在國家政權膨脹并擠壓私人空間和權限的過程中,《蔡文姬》一劇有推波助瀾之功,而最終,無論郭沫若還是他的劇本,又是這波瀾的受害者。更吊詭的是,這種推波助瀾,形式上是幫助國家滿足擴張欲,最后卻不僅導致私人權利土崩瓦解,而且讓國家政權本身也受到嚴重傷害,卻也是歷史的荒誕和反諷。
《蔡文姬》的最后一幕《重睹芳華》的原稿是《賀圣朝》:“天地再造呵日月重光,掃蕩兼并呵誅鋤豪強。烏丸內附呵匈奴隸王,武功赫赫呵文采泱泱。萬民樂業呵四海安康,渡越周秦呵遐邁夏商。哲人如天呵鳳翱龍翔,天下為公呵重見陶唐。”后來在排練中,導演和演員有不同意見,由田漢將歌頌的主題由曹操仍然改為蔡文姬:“巍巍周公呵吐哺握發,明珠贖我呵重睹芳華。”郭沫若最后定稿,又加了一句“熏風永駐呵吹綠天涯”,收束提升。
話劇終于在華麗的歌舞和齊聲高昂的“祝魏王與王后千秋萬歲,萬歲千秋!”中結束了,其中諸多時代的隔閡和別扭,我必須加上“1959年”和“郭沫若”這樣的信息補充,還原到當時的歷史背景和人格特征,一切才能被理解。但同樣在這個劇場里,我看《雷雨》、《茶館》,就不需要將自己格外還原到半個世紀前的情境中,也能無礙無遮地理解劇情。有此對比,我不禁想:文藝工作者固然活在當世,他們的作品卻另有一個生命,孰長孰短?孰輕孰重?兩者不可得兼時,創作者的心里該想著哪一頭?
而另一個杞人憂天的問題是:為什么在多數觀眾都已經爆笑的今天,《蔡文姬》還在上演?我寧愿相信,那只是因為懷舊,因為廣為人知的劇本荒,才會一次一次地重排老劇目。我確乎聽到了來自觀眾席的嘆息和哂笑,而不是感動或感染,這正是覺醒和進步。演出中“以天下為重”的宣誓言猶在耳,可天下本不重,因負載私人福祉而重。但愿《蔡文姬》激昂的時代真的已經漸行漸遠,我們正一步步走向一個民眾能夠被真正尊重的光輝歲月。